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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時代的縫隙里,學會安放一個小小的我,本身也是一件值得雀躍的事。」
最近有網友發現,把成語中的“大”換成“小”會有一種淡淡的沒招了的萌感。于是大家發明出“小字成語”詞典,如“小發雷霆”“小名鼎鼎”“心懷小志”……并給反話成語賦予釋義和使用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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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發雷霆”在小字成語詞典中的釋義)
類似的梗還有“錯不起,我對了”“慢慢急,不要來”,以及b站up主小約翰可汗的經典視頻語錄“家境不能說大富大貴吧,至少也是家徒四壁”等等。
反話梗的風靡,既是中文高語境文化在網絡用語中的直觀體現,也折射出當代網友面對現實壓力時自我開解、自我調適的社會心態,和一種輕盈幽默的化解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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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我們身處一場語義的通貨膨脹中。它還有個更形象、更有討論度的名稱——語義磨損。
當“哈哈”的字數越疊越多、“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這類的表述充斥網絡空間時,當直白的吐槽、夸贊和再造詞被濫用時,詞語本身的意義也在反復的、過量的、泛化的使用和挪用中被不斷磨損,強度在減弱,含義在模糊,情感在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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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義磨損在網絡話語中的體現)
于是人們被迫用更加夸張、更加新穎的語言去彌補詞義的貶值,最終陷入一個表達越泛濫、表意越蒼白的循環,網絡表達又加速了這個過程。有人開始擔憂:當“我愛你”也只是用來表達“謝謝你”時,我們又該如何表達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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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時間磨出毛邊的詞語,曾經都泛著光澤”)
誠然,這是語言準確性和個體表達能力面臨的現實挑戰,但我們也許不必過于悲觀。
體現人文性的同時,語言也具備與生俱來的工具性。它可以將最基本的語言符號組合起來構成更復雜的、無窮盡的符號序列,從而靈活地表達意義。
所以當“我愛你”的表意變成“謝謝你”,愛的內涵并不會因此消失,而是會落到新的詞語上——當時間、文化和社會心理不斷在流動中轉變時,語言也就隨之流動和轉變。
更重要的是,當結合了說話情景、肢體動作、面部表情等等其他要素,我們依舊可以輕易感知到愛的流向,對真實情緒的感知能力并沒有因為詞義的貶值和表達的同質化而衰退。
語義在通脹,詞匯在繁衍,情感卻始終保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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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文學作品中的表達,不管何時都有撼動人心的力量)
同時,反話梗的流行也是中文高語境文化的直觀體現。
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中國文化屬于典型的高語境文化。在高語境文化中,大多數信息“或存在于物質環境中,或內化在人的身上”,需要經過編碼的、顯性的、傳輸出來的信息非常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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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地圖》一書中列舉的高低語境文化下的語言示例)
詞義的不斷貶值使得直白的表達失去了原有的力量,于是反諷、錯位和反向表達反而能夠更加精準地表達情緒。
我們對經典成語和經典句式的基本共識,降低了反話梗的理解門檻,同時反義詞的替換又增添了新的信息量。語義相反的字眼和原先約定俗成的表達,以一種蒙太奇的方式重新組合,創造出更為精細的情感刻度。
反話梗和再造詞語的產生,本質上是高語境文化背景下直白語義失效后,語言自發尋找新表達的結果。這是中文高信息熵語言的特有魅力,也是語言自然演化機制下的必然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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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社會心理的層面看,這種語言游戲也折射出一種當下較為普遍的社會心態。
年輕人面對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壓力和不確定性——職場環境、房價、同齡競爭等等——很容易感到無力改變,諸如“大展宏圖”之類的傳統勵志話語便會顯得模糊、遙遠甚至諷刺。
而當我們把“大”變成“小”,就成為了一種主動的降維,因為“大”通常代表強烈、正式、權威,“小”則顯得溫和、輕微,甚至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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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總結出的20多歲的無力感)
年輕人通過話語承認自己的局限性和渺小,同時用幽默來化解這種無力感。它向外是對成功學和優績主義柔軟的抵制,向內是一種對自己的坦誠。
這種控制感的重構,在心理學上被稱為“次級控制”——當人們無法改變外部環境,也就是“初級控制”失效時,通過調整自己的目標、認知和情緒,可以重新獲得對生活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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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級控制與次級控制概念區別)
同時,這種后撤也為共情的產生創造了更多可能。
從某種程度來說,我們生存在一個共情稀缺的時代。美國政治哲學家邁克爾·桑德爾在《精英的傲慢》一書中說,“優績主義制造了一場虛假的公平騙局,它讓既得利益者將好運歸于自身能力,滋生出盲目的優越感跟傲慢,讓底層勞動者背負不夠努力的自卑,陷入無限的自我否定”。
在這樣的敘事下,人與人之間首先被定義為競爭對手,真正的共情因此變得稀缺。我們很難單純地欣賞優秀者,比欣賞先來的,往往是忮忌、戒備甚至是敵意,因為他者的優秀意味著資源傾斜、位置競爭,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自己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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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被同班同學/師弟師妹超過”的筆記往往能引發熱烈討論)
于是,無論“成績”好壞,大家都會被困在一種隱形的焦慮里,我們中的許多人長大后依然無法毫無芥蒂地面對比自己優秀的人,無法坦然地稱贊他人,依然本能地畏懼高度正向、高度肯定的話語,警惕其中可能暗含的比較壓力。
而“小字成語”的出現,恰恰是無數網友在效率崇拜、優績崇拜的洪流中為自己圈出的自留地: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需要讓世界見識到我們有多厲害,承認自己的渺小和平凡也不是窩囊。在“大”時代的縫隙里,學會安放一個小小的我,本身也是一件值得雀躍的事。
(圖片素材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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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愛德華·霍爾《超越文化》,何道寬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2]邁克爾·桑德爾《精英的傲慢》,曾紀茂譯,中信出版社2021年版.
[3]李紅.理解高語境文化:中國傳播觀念的超語言邏輯[J].南京社會科學,2022,(04):97-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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