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互聯網招聘神話，破產了

作者 |筆鋒

來源 |投資家（ID：touzijias）

消費賽道雷聲滾滾，招聘賽道也未能幸免。

近日，招聘行業再傳重磅消息，曾被無數互聯網人視作“跳槽圣地”，一度想要沖刺美股IPO的“招聘鼻祖”拉勾網，如今竟然以一紙破產申請書的方式，把自己送上了熱搜。更讓人唏噓的是，這次破產不是被債主逼債、被動清算，而是拉勾網“自己申請自己破產”，主動走上了司法終局。

在中國互聯網最瘋狂的年代，拉勾幾乎是整個行業人才流動的“發動機”。巔峰時期，平臺聚集超過2萬家互聯網企業，拉勾估值接近2億美元，累計融資超過1.2億美元，背后站著啟明創投、BAI資本等一眾資本，騰訊、阿里、百度、美團、滴滴、字節跳動都曾是它的重要客戶。2017年，前程無憂更是豪擲1.2億美元戰略投資，市場一度普遍認為，這家公司距離IPO只差臨門一腳。

只是誰也沒想到，最后等來的不是敲鐘，而是破產。更殘酷的是，如今的拉勾網，執行標的超24萬元，深陷云服務合同糾紛，旗下APP下架、官網停擺、官媒停更超1年，客服電話無人接聽，網站評論停留在半年前。

這種“體面”的放手，背后藏著多少業務停擺、現金流枯竭的無奈，或許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曉。

一

拉勾的封神之路。

2013年，正是中國移動互聯網爆發的前夜，4G牌照剛剛發放，智能手機開始普及，滴滴、美團、攜程還在瘋狂燒錢搶市場。VC更是像不要錢一樣往行業里砸，整個創投圈只有一個信仰：增長。當時手里拿著幾百萬天使輪融資的創始人比比皆是，在那個瘋狂的年代，全行業對技術人才的渴望，達到了近乎變態的境地。

于是，大廠缺人，創業公司更缺人。程序員、產品經理、運營、設計師，一夜之間成了市場上的“硬通貨”，出門面試一圈，身價就能當場翻倍，整個行業都在上演“搶人大戰”。而傳統招聘網站根本跟不上時代，如智聯招聘、前程無憂，還停留在PC時代的表格審美里，投簡歷像往大海里扔漂流瓶，根本無法滿足互聯網公司渴望快速擴張、瘋狂招兵買馬的胃口。

那時的拉勾網橫空出世，精準地切中了“互聯網垂直招聘”這個黃金賽道，它直接放棄了“大而全”，反而精準卡位最值錢的一群人。一上來就打著“懂互聯網人”的旗號，以“尊重求職者”為起點，解決信息不對稱，簡歷不用海投，崗位薪資透明，福利待遇明晃晃地寫著“扁平化管理、彈性工作、零食水果下午茶、CEO親自帶隊”。這種充滿了互聯網崇拜和溫情主義的敘事，瞬間擊中了無數年輕人的心。

今天看可能沒什么，但放在十年前，這簡直是降維打擊。對于當時的互聯網大廠和明星創業公司來說，在拉勾上發職位不僅是招人，更是一種彰顯自身“極客范兒”和資金實力的公關手段。拉勾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互聯網行業的頂流，兩端掐住了最優質的互聯網人才和最不差錢的雇主。

更關鍵的是，它踩中了中國互聯網最瘋狂的人才紅利，整個市場根本不是“找工作”，而是“搶工作”。那個時代，拉勾特別像淘金熱里的“賣鏟人”，創業公司未必賺錢，VC未必退出，但招聘平臺一定賺錢。

短短幾年，拉勾一路狂飆，資本看到這種指數級爆發的雙邊用戶數據，各路巨頭和頂級VC如徐小平的真格基金、弘道資本、啟明創投瘋狂涌入。2016年，完成2.2億元C輪融資；2017年，前程無憂斥資1.2億美元入股。

風光的那幾年，拉勾甚至請來了互聯網圈的頂流大咖羅永浩擔任“首席高薪官”，海報上老羅舉著小喇叭大喊著幫你搞定高薪，那骨子里的張力和狂妄，簡直把互聯網行業的造富神話推向了最高潮。

那時候的拉勾，手里握著垂直行業絕對的流量密碼，創始人團隊在各種大會上指點江山，所有人都覺得它沖刺IPO只是時間問題。

但一代互聯網招聘神話，終究沒躲過破產的終局。

二

成也“垂直”，敗也“垂直”。

這其實是很多垂直平臺最危險的地方，順風的時候，叫精準定位；逆風的時候，叫把路走窄了。

很多人今天回頭看，會以為拉勾是輸給了BOSS直聘，但如果只是這么理解，其實太表面了。因為真正壓垮拉勾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對手，而是時代變了。互聯網行業，突然不缺人了，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但背后其實是整個商業邏輯的翻轉。過去互聯網公司的核心任務是什么？擴張、燒錢、搶市場、搶用戶、搶流量，所以他們拼命招人。一個項目剛啟動，先拉幾百人，一個新業務上線，HC直接翻倍。因為當時的資本市場，愿意為“增長故事”買單。

但從2018年以后，風向突然開始變了。流量見頂、監管趨嚴、資本收縮、中概股遇冷，互聯網平臺增長放緩，于是整個行業開始從“拼擴張”轉向“拼盈利”。最明顯的變化是什么？很多大廠第一次不再瘋狂招人，而是開始“優化”人。

整個市場邏輯瞬間反過來了，以前是公司搶人，后來變成人搶崗位。這對招聘平臺來說，幾乎是致命打擊，因為招聘平臺最核心的收入來源，就是企業付費。企業越缺人，它越賺錢，

企業一不招人，它立刻斷血。

而拉勾更危險的地方在于，它綁定的是互聯網行業。更尷尬的是，就在行業開始降溫的時候，拉勾還在瘋狂擴張，砸重金推出拉勾教育，試圖靠職業培訓和獵頭業務開辟第二增長曲線。

邏輯其實很好理解，單純招聘平臺，資本市場不夠興奮，但如果你能講“職業成長平臺”的故事，估值空間就完全不一樣。

拉勾教育原本想打通“培訓到就業”的完美閉環，但在教培行業整體遭遇強監管以及互聯網就業市場急劇萎縮的雙重夾擊下，這個新業務直接變成了無底洞，每天都在吞噬著原本就捉襟見肘的現金流。

招聘是典型的順周期行業，企業有錢、有擴張需求，招聘平臺才能躺著賺錢；一旦全行業進入防守姿態，企業砍掉的第一筆預算就是招聘費。于是，當大股東前程無憂在2023年全面接管運營、創始人許單單黯然離場時，拉勾就已經失去了靈魂。

三

主動破產終落幕。

2017年，是拉勾網命運的分水嶺，也是它從巔峰走向衰落的起點，這場看似雙贏的融資，實則是一場注定失敗的資本捆綁。這年9月，老牌招聘巨頭前程無憂，甩出1.2億美元戰略投資，一舉拿下拉勾網60%的股權，成為絕對控股股東，徹底掌握了拉勾網的生死大權。

耐人尋味的是，這筆融資完成后，拉勾網的估值僅約2億美元，相較于2014年1.5億美元的估值，3年時間幾乎零增長。當時對外界的說法，言辭很漂亮，保持團隊和業務完全獨立。但真實的情況是，易主之后，前程無憂60%的控股權在手，不可能放任拉勾網野蠻生長。曾經靈活高效的互聯網創業打法，被傳統人力資源企業的保守邏輯徹底取代，拉勾網賴以生存的創新銳氣，被一點點磨平。

資本入局，注定伴隨著創始團隊的離場，這是創業公司逃不開的宿命。

2018年，聯合創始人馬德龍被曝離職創業，退出日常管理。同期，另一位聯合創始人鮑艾樂也淡出管理層，核心團隊開始瓦解。2023年2月，創始人、董事長許單單官宣離職，前程無憂全面接管運營，拉勾網的創始團隊徹底退出歷史舞臺，這家帶著創業基因的垂直平臺，徹底失去了靈魂。

當年，為了沖刺IPO、美化業績，拉勾進行了大規模業務擴張。可這場瘋狂擴張，完全脫離了拉勾網的核心能力，隨著互聯網行業紅利快速消退，這幾個業務線都成了“只花錢、難賺錢”的重災區，持續燒錢卻看不到盈利希望，巨額成本直接拖垮了公司的現金流。

從2022年開始，拉勾網開啟多輪裁員，從基層員工到中高層管理者批量優化，團隊人心渙散、內訌不斷，曾經熱血的創業團隊，變成了一盤散沙，曾經高效的業務體系，徹底陷入停滯。最終，壓力層層疊加，拉勾網再也撐不下去了，而主動申請破產，成了它唯一的選擇，也是這場漫長告別里，最后一絲體面。

很多90后的第一份互聯網工作，都是在拉勾找到的。很多創業公司的第一批員工，也是從拉勾招來的，它幾乎記錄了中國互聯網最野蠻生長的十年。那個年代，整個行業都處于一種特別亢奮的情緒里。程序員年薪幾十萬、產品經理被搶瘋、“轉碼”成為財富密碼，甚至出現大量“培訓三個月，月薪兩萬”的神話。

今天回頭看，會發現那個時代多少有些魔幻。因為大家默認，互聯網會無限增長，程序員會永遠高薪，創業永遠有機會，于是資本瘋狂，創業瘋狂，招聘也瘋狂。而拉勾，本質上是那個時代情緒最直接的受益者。

但今天再看，互聯網不再是唯一風口，AI開始替代部分基礎崗位，大廠不再無限擴張，創業公司更關注盈利，甚至很多年輕人開始逃離互聯網。

在AI招聘、短視頻招聘當道的今天，下一個被時代淘汰的招聘玩家，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