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在算法與代碼自主制定規則的新賽場,VISA這位“裁判”可能已不再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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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劍/作者 礪石商業評論/出品
翻出你的銀行卡,是不是在背面右下角或正面左下角,總能看到那個藍白相間的“VISA”標志?
只是這個標志實在太常見了,常見到幾乎被忽略。
但就在這不起眼的標志背后,卻藏著一座日均處理9億筆交易、年賺201億美元的“支付帝國”。
VISA不發卡、不放貸、不擔風險,只在每筆交易完成時,抽走一筆薄到幾乎看不見的“過路費”。
就這樣,它悄然筑起超過6000億美元的市值,也由此定義了現代電子支付的規則。
然而,這條平穩運行的“收費公路”跑了半個多世紀之后,卻碰到了新的挑戰。
而這一切,都要從1958年的那個清晨說起。
1
起源:混序而生
1958年9月,美國加州弗雷斯諾市,約6萬戶家庭的郵箱里,悄然出現了一個沒有貼郵票的信封。
拆開后,人們發現里面是一張額度為300美元的信用卡,而且無需申請,無需審核,簽上名就能立刻消費。
這場名為“弗雷斯諾投放”的金融實驗,出自當地銀行家約瑟夫·威廉姆斯之手。
彼時的美國中產家庭,消費主要依賴現金、支票或本地商鋪的記賬簿,大額支付則需與銀行艱難協商。整個過程不僅繁瑣、緩慢,而且申請和使用規則也充滿了限制。
威廉姆斯從中覺察到,二戰后中產家庭不是不愿意消費,只是覺得花錢太麻煩。
他認定,只要能提供一種簡單、體面、即刻可用的信用,人們就會更頻繁、更無負擔地消費——甚至樂于提前消費。
驗證這個瘋狂猜想的方法非常簡單,直接將6萬張無擔保的信用卡,像傳單一樣直接塞進每個家庭的郵箱。
但結果,卻是災難性的。
超過兩成的持卡人根本沒打算還錢,各類偽造簽名、團伙詐騙、黑市倒賣信用卡的犯罪更是層出不窮。
這些狀況直接導致項目當年巨虧超過800萬美元,策劃者威廉姆斯隨即被銀行掃地出門。
可就是在一片狼藉中,美國的金融機構卻注意到了一個被混亂掩蓋的真相:盡管欺詐猖獗,人們仍在頻繁地使用這些卡片。
他們意識到,人們是愿意花錢的,真正的問題不在于需求,而在于規則的缺失。
于是,相關金融機構開始亡羊補牢,一邊收緊發卡標準,一邊重構交易流程。
到1961年,這個瀕死的項目竟奇跡般扭虧為盈。
隨著整個模式的快速跑通,金融管理機構索性將其授權給全國銀行,并組成了一個名為“BankAmericard”的松散聯盟。
然而,無序的種子再次萌芽。
由于整個聯盟的擴張速度過快,統一的技術標準尚未形成,各地銀行又各自為政,就連最基本的風險防御——客戶黑名單也無法共享。
其結果就是一場全國性的“犯罪套利”不斷出現。
比如在加州行騙得手的罪犯,跑到紐約后,其信用卡依然能暢通無阻地使用,銀行對其毫無制約。
毫無懸念,銀行開始出現大量壞賬。
這套剛剛成形的全國信用卡網絡,尚未嘗到規模的甜頭,便再次瀕臨窒息。
可以說,這場始于郵箱的失控實驗,驗證了“無感支付”的巨大需求,但也暴露了狂野生長下的根本難題:沒有規則背景下,再好的夢想也無法落地。
如何處理各類爛賬,很快成為全美各大銀行十分頭疼的難題。
1968年,來自西雅圖一家小銀行的普通職員迪伊·霍克,接受了銀行指派的清理“爛賬”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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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英云集的金融業,20多歲的霍克只有大專學歷,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銀行職員。
然而,正是在梳理這團亂麻時,他發現了一個根本矛盾:每家銀行都在指責系統失靈,卻無一愿意交出自己手中的控制權。
霍克意識到,信用卡體系混亂的根本問題不在技術,也不是管理不善,而在于一個結構性的死結。
那就是,每家銀行都想在這條支付“高速路”上自己說了算,可又沒有能力僅靠自己就能將整條管道疏通并管理好。
2
模式:通道為王
轉機出現在隨后一次爭吵激烈的“BankAmericard”聯盟會議上。
作為代表的霍克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我們與其在這里抱怨,不如自己來重新制定規則。”
沒想到,這個提議被采納了。
本著誰提出問題,誰來解決的原則,霍克隨即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方案。
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就是在聯盟基礎上,成立一個所有會員銀行共同擁有的新組織,也就是所謂“不要老板,要規矩”的新模式。
這個全新的組織不發行銀行卡,也不和銀行搶客戶,甚至還不承擔風險,它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建立統一的技術標準、風險控制和結算規則,猶如一套所有銀行都必須遵守的“道路交規”。
這意味著,雖然這些銀行在市場上是競爭對手,但在支付這條“公路”上,大家都得按同樣的“交通規則”行駛。
1970年,一個全新的組織“National BankAmericard Inc.”就此誕生。
在成立會議上,為了解決銀行間既競爭又合作的矛盾,作為召集人的霍克提出了自己的管理理念,并為其命名為“chaordic”(混序)。
這個詞語來自Chaos(混亂)+Order(秩序)的組合,意思是混亂與秩序的共生體。
在霍克看來,自然界中真正有生命力的系統,往往不是靠一個中心來控制,而是在成員的互動中自己“長”出來的。這就好比蟻群,沒有蟻王指揮,卻能高效協作。
而“混序”理論的核心也正在于此:最好的系統,從不是被嚴格管控的,而是在一定規則下,讓秩序與混亂自然碰撞、自己生長出來的。
換句話說,新組織并不依賴單一中心發號施令,而是依靠成員遵守共同規則、自主協作,從而變得更靈活、更堅韌。
1976年,這個組織獲得了那個日后通行全球的名字:VI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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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本身沒有實際含義,卻因其在絕大多數語言中都易于發音而被選中。而且,從其誕生之初,VISA就錨定了一個根本原則:不做銀行,只做管道。
具體來說,VISA不僅不發行卡片,也不吸納存款,更不與客戶直接發生任何借貸關系,僅充當銀行間資金與信息流轉的中立通道。
這一“不發卡、不放貸、不承擔信貸風險”的純中介角色,既是VISA日后抵御周期風雨最強韌的鎧甲,卻也因太過純粹,日后遭遇了被新技術繞過的根本挑戰。
那么,一個不承擔風險的“管道”又是如何實現盈利的呢?
3
隱憂:壁壘松動
說到VISA怎么賺錢,秘密就藏在每一次看似簡單的刷卡背后。
以一杯100元的咖啡為例,你用POS機刷卡時,交易幾乎在瞬間就完成了。
但問題是,你的錢并不是立即進入咖啡館賬戶,而是先經過你的發卡銀行,再流經VISA的網絡,接著通過收單機構,最后才抵達商家。
因此,咖啡館最終實際收到的并不是你支付的100元,而是大約97到98元。而中間“蒸發”的這幾元,在行業內被稱為“商戶折扣費”。
每一筆這樣的交易中,這2-3元的“商戶折扣費”基本是由鏈條上的三方按既定比例分配:發卡行約占75%,收單機構約18%,VISA則固定抽取約7%。
換算到那杯100元的咖啡上,VISA賺取的大約就是這0.3元左右。
看著不多,但要知道,VISA在2025財年全年處理的交易總量高達2575億筆。
這意味著,僅僅憑借這筆看似微薄的單筆收入,它在2025財年實現了400億美元的凈收入,并獲得了201億美元的凈利潤。其凈利潤率長期維持在50%以上,大約是同期蘋果公司凈利潤率(約26.9%)的兩倍左右。
更關鍵的是,這筆錢賺得極為輕松。
由于發卡行承擔持卡人的信用風險,收單行承擔商戶的經營風險,而VISA則置身事外,獨善其身。
VISA無需過問你是買咖啡還是還賭債,也無需關心那家咖啡館下個月是否倒閉。它的任務,只是在毫秒之間核驗交易是否合規,隨后抽成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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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純粹,這門生意具備了驚人的可擴展性。VISA也得以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通道”本身的建設與擴張中,最終像水電煤一樣,滲入全球商業的毛細血管,成為無處不在,卻又時常被忽略的基礎支付設施。
很多時候,用戶選擇VISA,往往并非出于偏好,而是別無選擇。
事實上,VISA與支付系統的高粘性,得益于一個運行了數十年的“飛輪效應”:只要接入的商戶越多,持卡人就越依賴;持卡人越多,商戶就越不敢不接入。
商戶與持卡人互相依存、彼此強化的力量,也將VISA推入了一個自我強化的增長閉環。
這種“不發卡、不放貸、不擔風險”的純粹管道模式,構成了一個極其穩固的閉環。正是這個閉環,成為VISA在一次次行業風暴中始終屹立不倒的根基。
而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也成為了對其“三不”模式的最好檢驗。
彼時,當雷曼兄弟等機構因其“有毒”資產相繼崩塌,導致信貸體系陷入崩潰時,VISA卻因其純粹的中立性而安然無恙。
甚至,就在市場信心跌入谷底的同一年,VISA依然憑借這一清晰的模式逆勢上市,創下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IPO。
這背后也揭示出一個深刻的規律:當系統性信任崩塌時,那個不參與投機、只做透明基礎設施的那一方,反而成為了風暴中最可信的避風港。
正是基于這種信任,VISA在上市后持續擴張,觸角遍及世界各地。
截至2025年,VISA已覆蓋全球超1.5億商戶,連接近1.5萬家金融機構,與萬事達共同掌控全球銀行卡市場超八成份額。
然而,就在這條支付公路車流滾滾、看似堅不可摧時,新的挑戰者已悄然出現。
他們并非要“重修”一條路,而是試圖創造一種無需這條公路的出行方式。
4
顛覆:雙重沖擊
新的競爭者,來自一種被稱為“穩定幣”的數字貨幣。
穩定幣究竟是什么?
從本質上講,你可以把它理解為運行在互聯網區塊鏈上的“數字美元”。它與真實的美元1:1錨定,理論上你隨時可以用1個穩定幣換回1美元現金。
它的核心設計使其能完全避開傳統的貨幣匯兌體系,從而展現出一種簡單到“粗暴”的優勢:支持全球即時轉賬,成本近乎為零,并且徹底繞開了銀行與信用卡組織這套舊網絡。
再簡單點說,如果VISA修建的是一條高效的全球收費公路,那么穩定幣實現的,則是一種近乎無視地理與金融邊界的“價值瞬間傳送”。
這種“傳送”的效率與成本帶來的變革,極為震撼。
比如一筆100美元的跨境匯款,走傳統電匯需數日時間與數十美元的手續費;用VISA網絡,商戶則需被扣除1.5%至3.5%的費用;而使用穩定幣,到賬時間不到一分鐘,成本可低于1美分。
更恐怖的是,對于VISA來說,穩定幣的出現,不僅僅是代表更便宜的支付成本,更對VISA存在的邏輯本身提出了挑戰。
因為穩定幣真正的威脅,不在于“更便宜”,而在于它讓整個收費結構變得不再必要。
在穩定幣的交易模式里,發卡行、卡網絡、收單行這條運轉了幾十年的核心鏈路,被整體繞過了。
錢是直接從買家的數字錢包“跳”到賣家的數字錢包,沒有“中間商賺差價”,自然也就沒有任何抽取“過路費”的機會。
這不僅僅是“省錢”,而是讓VISA那條精心維護的收費公路,突然變得無關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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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美國企業為刷卡支付了高達2000多億美元的手續費。
面對如此巨大的成本負擔,以及對利潤最直接的追求,商戶自然會更青睞穩定幣結算。
截至2025年底,全球穩定幣市值已逼近3000億美元,并有預測指出,其規模可能在2028年突破2萬億美元。
事實上,除了穩定幣造成的壓力,還有另一場更恐怖的變革,也同步對VISA帶來巨大的威脅。
隨著AI科技的迅速發展,越來越多的AI智能體正在接管人們的支付決策權。
不妨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在你向AI助手布置好相關行程后,你第二天醒來,你的AI助手可能就已經幫你買好了往返的機票和酒店住宿。
整個支付過程,AI助手自動比價、完成支付、同步行程,完全不需要你親自操作。
這意味著,過去需要通過銀行系統支付的動作,連同對支付方式的選擇、確認的點擊,甚至是對“付費”這一刻的感知,一并消失了。
事實上,這種“自主支付”已非科幻,如今早已在一些前沿應用中成為現實。
過去半個多世紀中,VISA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深植于人類的支付習慣與對品牌的心理信賴。
我們因熟悉而依賴,因信賴而選擇。
然而,AI對這套建立在“人性”之上的信任體系完全免疫。
它沒有習慣,也不認品牌,決策邏輯冰冷而高效:只需在安全的前提下,認準最快、最便宜的那條路。
換句話說,只要AI計算出穩定幣的通道成本遠低于VISA時,替換就將在毫秒間自動完成,而你很可能一無所知。
這意味著,“我要用VISA”——這個源于人類習慣與情感的念頭,將永遠不會出現在算法的決策樹里。
穩定幣提供了成本近乎為零的傳輸管道,而AI代理則是一套冷酷且永不疲倦的理性導航系統。
當一條免費的捷徑,再遇上一個自動選擇最優路線的導航,結果不言而喻:
VISA那條“收費公路”面臨的,將不再是旁邊多了一條競爭者,而是所有車輛都被默默導向了一條完全不經過收費站的新路。
5
未來:規則重構
面對一條即將被繞過的高速公路,VISA不得不思考:這條路,未來該怎么走?
2025年,一件頗具象征意義的事情發生了:硅谷的科技公司主動找上門,請求VISA開放其全球結算網絡,幫助他們處理像USDC這樣的穩定幣交易。
這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局面:一家靠“收過路費”而成功的支付巨頭,竟被邀請去參與建設一條旨在“免費通行”的新道路。
由此,VISA開啟了一場深刻的自我重塑。
它不再滿足于只做刷卡支付的那條管道,而是宣布要成為所有支付方式共用的底層平臺,也就是連接一切支付形態的“網絡的網絡”。
在VISA看來,既然無法阻止人們開辟新道路,那不如讓自己成為所有道路上必不可少的加油站與檢查站。
簡單說,VISA的新目標是:無論資金以什么形式流動,都需要經過它的系統進行安全驗證。
為了實現這個戰略目標,VISA迅速在兩條戰線上同時行動。
一方面,它不斷向外擴展自己的網絡邊界。例如,其斥資10億美元收購巴西支付公司Pismo,核心目標便是在高速增長的新興市場提前“卡位”,搶占未來數字支付的流量入口。
另一方面,它也在持續加固自身最核心的護城河——安全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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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五年,VISA投入超過130億美元,構建了一個由全球數萬億筆交易數據持續“喂養”的AI風控大腦。
這套系統憑借其精準的實時分析能力,可在毫秒級時間內識別欺詐行為,僅2024年一年就成功攔截了高達400億美元的風險交易。
這或許正是VISA至今令競爭者難以企及的關鍵:技術或許能夠追趕,但那套在半個多世紀的全球交易中淬煉出來的、近乎本能的“風險直覺”,卻無法被簡單復制。
它不僅僅是算法與數據,更是在萬億次交易中形成的“肌肉記憶”,是在無數次攻擊與防御中養成的“條件反射”。
然而,VISA的所有轉型努力,本質上都在聲明一件事:數字時代依然需要它這塊“信任基石”。
但這句話要成立,需要一個前提:新時代的玩家們,仍愿意承認并接入這塊由特定公司提供的“基石”。
可穩定幣的底層哲學,恰恰相反。
它的設計初衷,就是用數學和代碼構建的確定性,來取代任何人為的信用中介。
另一方面,AI構建的區塊鏈,其信任源于預設的算法與自動執行的規則,而非任何機構的信用背書。
因此,當VISA向穩定幣或AI體系伸出手說“我能提供更安全的信任”時,它或許只會聽到一句禮貌而確定的回答:“我們的設計藍圖里,沒有你的位置。”
而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真正的挑戰不是VISA不夠強大,而在于它作為“信任中間人”的角色,在新世界的技術邏輯里,正逐漸失去其存在的根基。
歷史在此形成了一個充滿張力的循環。
當年,迪伊·霍克“不要老板,要規矩”的智慧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所有銀行都默認需要一個公認的裁判。
但在算法與代碼自主制定規則的新賽場,VISA這位“裁判”本身,可能已不再被需要。
對于這個根本問題,VISA或許尚未找到答案。但它已沒有退路,必須全力以赴迎接新的挑戰。
因為留給它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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