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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互聯網帝國,開始從城市里撤退
飛機低低地掠過前海上空,轟鳴聲蓋住了海風。Pie下意識地望向窗外,他剛搬到“企鵝島”不久,卻已經習慣了兩三周出一次島,自稱悲觀的他,眼下最重要的課題,是“從被工作占滿的生活里找意義”。
島上的風很大,四面無遮擋。天氣好的時候,太陽會直直曬下來;臺風天,風又會從海邊灌進來,吹得人站不穩。用Pie的話說,“有一種孤懸海外的感覺。”
五年前,這里還是大鏟灣的一片海。2021年,騰訊宣布斥資319億,填海造陸,又蓋上了樓。于是,一座新的互聯網園區慢慢浮出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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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建設完成的騰訊深圳總部項目04街區,包含三座相互聯通的騰云中心,以及六座云海大廈辦公樓。圖片來源:深圳發布
這背后當然有諸多現實考量:85.2億元底價拿下大鏟灣地塊,繞開了陸地拆遷的高額補償;寶安區政府提供了稅收與配套支持;深圳也同步推進橋梁、隧道與地鐵建設,將整座島接入城市系統。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在員工心里,形成了某種大廠時代遺留下來的更具象征意味的表達——“買下一座島給員工”。這很微妙,它足以使很多人一邊抱怨通勤、風大、沒車位,一邊悄悄為被公司“承包一切”而自豪。
2025年底起,騰訊IEG(互動娛樂事業群)的員工開始陸續“登島”。
去年十一月,魔方率先遷入;今年農歷新年前,光子緊隨其后。四大自研工作室群中,天美去年已遷至前海騰訊數碼大廈,北極光遠棲上海濱江。其余仍在科興的IEG部門,五月底前全部上島。按照規劃:云海一棟是魔方,二棟是光子,三棟是發行線、IEGG、中臺、公線,四棟是子公司,五棟是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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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方登島 來源:小紅書
連搬遷順序里都充斥著騰訊式的都市傳說:有人說,魔方最早搬,是因為“屬水”;光子則一度不情愿——他們專門找人算過,科興“更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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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子登島 來源:小紅書
總之,加上PCG等其他事業群,首批登島將超過3.5萬人,未來總容納量超過8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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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行線登島 來源:小紅書
過去二十年,中國互聯網公司始終是“嵌入城市”的。
騰訊在深圳科興,網易在杭州濱江,米哈游在上海漕河涇,字節在北京知春路。那些地方不僅有大廠,還有外包團隊、創業公司、MCN、獵頭、24H咖啡店、夜宵攤,以及凌晨一點仍然堵在路邊等單的網約車。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開放、混雜、不斷流動的互聯網街區生態。
但企鵝島不同。
人們提到它,總會聯想到蘋果園區、任天堂總部,甚至更像科技公司版“機關系統”,它不只是辦公園區,還把居住、商業、社交、娛樂、醫療、教育等納入同一個系統。用島上的人話說,“方圓1.5公里,所有需求都能滿足。”很多事情,不再需要離開騰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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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還在施工中的騰訊深圳總部項目05街區,建成后將包含11棟企鵝公寓、明灣學校(民辦)、前灣學校(公辦)、文體中心等配套設施。圖片來源:Perkins&Will
為了這篇稿件,五月上旬,我在島上蹲了兩周,與14位受訪者進行了深度交流。其中11位是騰訊員工,3位來自周邊配套行業,采訪對象年齡大多在22至35歲之間:有剛畢業不久的“小鵝”,也有在騰訊待了十年的“老鵝”;有努力想轉“子編”的外包,也有已經把騰訊當作“最后一家公司”的人。僅采訪速記超十五萬字。
聊天時,我常驚訝于鵝廠年輕人的成熟和嚴謹:他們大多邏輯清晰、情緒穩定,擁有至少一項接近專業級的愛好,盡力保持work life balance;但有時,我又會覺得他們像是被保護得太好的孩子,帶著某種“學生氣”——如果游戲公司也有生態,騰訊就像iOS系統。在這個更關注內部的環境里,正編、子公司、外包等標簽被不斷強化,人的自我評價更多來自系統內部;與此同時,賽馬文化下,各項目組之間的競爭,往往遠高于對外部游戲公司的關注。
在我看來,深圳的鵝廠人,是一群在競爭激烈的互聯網環境下,仍有機會活在某種“烏托邦”里的年輕人——他們擁有亮眼的學歷,聰明、務實、懂得變通,也更在意個體感受、容易自洽,甚至在外界看來,或許有些“躺平”、不太關注外面的世界。很多人非常幸運,在中國游戲的高速增長期,一畢業就進入了騰訊,在內部龐大的活水系統中度過漫長職業周期;也有人從其他頭部公司社招進入,停在此處,將之稱作“避難所”。采訪里,我聽到最多的詞之一是“退休”。如果可以,很多人愿意一直留在騰訊。某種程度上,他們的穩定、理性與松弛,并不完全來自于個性,更像是長期生活在這套系統中的結果。
撰稿時,我仍然有所擔憂:他們未必能代表全部鵝廠游戲人。他們代表不了中高層——據我所知,錢和權力聚攏的地方,都是一樣的“大逃殺”;他們也代表不了分散在上海、成都和其他城市的同事,工作氛圍與價值觀,很多時候取決于所在地、項目組以及“老大”的風格;他們甚至不能完全代表3.5萬企鵝島島民,那些不愿表達和社交的深度“I”人、程序員往往樣本偏少,后者或許擁有完全不同的生活節奏,及對行業和公司的見解;某種程度上,他們甚至代表不了過去的自己,如果回到三年前版號寒冬、行業下滑的危機關頭,他們也未必會像今天這樣,平靜地談論自己的家庭、愛情、愛好與退休計劃。
于是,我更愿意把企鵝島搬遷看作中國互聯網行業的一個時空切片。這篇文章回答不了“騰訊游戲能否擺脫路徑依賴、獲得持續成功”那樣的命題,企業文化、人文關懷、創新能力之間從不存在必然的邏輯關系。
但至少,在中國互聯網從“擴張時代”進入“存量時代”的過程中,企鵝島提供了一個非常具體的樣本:當一家互聯網巨頭開始重新組織員工的工作、生活與社交時,會吸引來什么樣的人,又會逐漸塑造出怎樣的一種人格與文化。
僅供各位看客圍觀、討論,忌輕易得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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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
企鵝島搬遷過程,像是一場大型模擬經營游戲。
工位是盲選的。搬家前,每個組的位置已提前劃好,但工位只是一個數字,對應的會是一扇巨大的海景落地窗,還是人來人往的走廊過道,全憑運氣。小億覺得自己“運氣爆棚”,搬家那天,她找到自己的數字,“簾子一拉開,直接能看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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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億工位外景
公寓也是隨機的。公司設了搖號窗口,想住在島上的人需要登記、排號,按無房、有房等指標分成A、B、C三批,每批2000號:第一天開0-100,第二天開100-200……莓子入職晚,最后一天才登記,卻搖到了第一批,成功入住企鵝公寓。“它確實沒有在里面設置什么特殊規則。”莓子說,“完全是隨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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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鵝公寓外景
聊到公寓為何如此搶手,魚人來了興致:最初,公寓定價在四五千。行政同學說,品質對標泊寓,價格也接近。同事們表示“不可接受”,紛紛在意見帖下留言:“這么貴,狗都不住。”最終上市驚喜價落到2000到2600,大家立馬改口:“真香。”
最早入住的幸運“鵝”,最早遇到drama時刻。
第一批住戶獲得了朝向優先選擇權,立馬研究起來:一面朝園區,一面對馬路,最理想的不必說,自然是朝向歡樂港灣,正對內海灣和摩天輪。輕輕毫不猶豫選了第三個,幻想著搬進“天空之城”,夜幕降臨,站到窗邊,看到前海的高樓一排排亮起燈來,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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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拍攝的窗外夜景
然而,到了夜里,窗子一開,耳邊全是施工的“咚咚”聲,群里開了鍋:是地震了嗎?怎么這么吵?
原來,他們只顧著欣賞遠方的海景,沒注意腳下還在修的跨海大橋。為了盡快聯通對岸的寶安中心,需要乘車通勤的同學一直在催,市政特批了24小時施工。在行政同學的一聲聲道歉和解釋中,這批住戶很快學會了橋梁施工的行話:“打樁”“澆筑混凝土階段”,于是,他們數著日子,無奈地望著窗外,推土機和塔吊在燈光下像沉默的巨獸,和無垠的海景一起,構成一幅荒誕的“海景工地”——“天空之城”突然有了實感。
住在島上的畢竟只是小部分,騰訊大遷徙,最先嗅到變化的,是島外的中介。
騰訊搬家的消息一出,科興周邊的租客開始退、轉租。吖吖在科興做了快兩年租房,她的客戶里已經有三個幸運兒搖到了島上的公寓,“一個是10月份,一個是3月份,一個是5月份,都轉了。”
流失最多的是四十多平的小戶型,租金跟著掉得夸張,“以前6500的房子,最高峰能租到7000,現在5000多就能拿下。”好在科興公司多、流動還算快,“提前一個月說,差不多都能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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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的科興依舊人來人往,但莓子注意到,這兩周科興的店鋪已經關了一茬。
離企鵝島最近的地鐵是坪洲。阿荔跑過來見我時滿頭大汗,他剛租了一個兩室一廳給要上島的實習生,“5800,兩個人租,每個人預算都有3000。”最近,他一邊幫正式員工找房源,一邊幫大批涌來的實習生找短租,電話、信息停不下來。他說,企鵝島搬遷最大的影響反倒不是漲價——“是房子被他們租得差不多了,想要好房子滿足不了他們,因為他們有預算。”
企鵝島員工選房有三站:西鄉、坪洲、碧海灣,每個站都有自己的商圈。再往上一個站,寶安中心,價格就上一個臺階——華僑城的單間70平要9000,壹方城旁邊的酒店式公寓單間7000。
連帶沙井房子也漲了,沙井離島24公里,11號線八站地鐵直達寶安,但上島還要再折騰一段。土豆在沙井做中介,他說,“沙井的房租有企鵝島一份功勞。”即便如此,沙井依然是性價比之王——科興6000塊只能租單間,沙井能租到很好的三房;差不多的房子,坪洲要4000,沙井1700。很多預算不高、或有家庭有車的,會選在沙井。
騰訊人的預算總是高一些,但也不全是刻板印象的樣子。吖吖接過剛畢業就背著LV的小哥,也接過三個女生合租7000元的房子;阿荔接過一個從美國回來的客戶,月薪一萬,上來就要租8000的房子,“要的是品質”;土豆接過兩三個四人合租、人均不到一千的四房。也有普通家庭的孩子讀書好、靠自己本事吃飯,就住得遠一點。“剛畢業能拿出五六千租房子的,算很有錢了。三千多的群體才是最多的。”
但騰訊人有一個共性:他們對房子的要求,比價格更靠前。
“騰訊的人更看房子,而不是價格。價格敏感是有的,但沒那么敏感。看裝修、生活配套、新不新、好不好看。”吖吖說,“我們以前剛來深圳那會兒,熬一下。現在年輕人對自己一點都不差的。”
住的問題之外,行也一樣折騰。
獅子住在二十公里外,登島后開車上班。她沒有正式車位,只拿到一張臨時月卡——辦的時候就知道是臨時的,公司說過全部人上島后就要收回。行政解釋說填海地質復雜、車位有限。員工不買賬:“車位不足是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搪塞的理由。”
事實上,登島前,公司內就有人討論過科興的擁堵問題,分析擁堵原因,列舉醫院和高鐵站的車道布局,給出參考方案。登島后,“停車問題”果然成了老大難,也成了社區里吵得最兇的事。
獅子剛聽說要搬去企鵝島時,就立刻買了車,提前一年多就開始排車位。她不擔心自己排不到,反倒擔心那些剛剛買車、住在三四十公里外的同事。
目前,公司提供的解決方案是,兩公里外有一個地方可以停。獅子覺得好氣又好笑。
魚人還聽說了一個更荒謬的說法:如果你搖到了公寓但沒排到車位,你又有一輛車,上班時間必須把車從島上開出去,停到指定停車場,再坐一個接駁小巴回島上班。
但最近,魚人說,不知道是不是行政承受了莫大的壓力,停車位排隊進度突然前進了1000名。“排隊成功的同學紛紛感激涕零,又不敢聲張,默默把車開進了島內。這波真是大赦天下了。”
島民們抱怨:現在上班最大的阻礙,是沒法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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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
最初的忙亂之外,每個受訪者都會不斷地提到行政同學的努力。這某種程度上可能迫于鵝廠人的脾氣——“我們的人很挑剔的。”輕輕說。
于是,企鵝島像一個不斷更新補丁的大型多人在線游戲。員工既是玩家,也是測試員。行政同學成了那個需要不停修補Bug的人。
去年11月,魔方成了島上第一批“內測玩家”。搬來沒幾天,群里就炸了。有人說嗓子疼,有人說眼睛干澀,很多人懷疑辦公室甲醛超標。行政一輪輪上門檢測,后來,每排工位旁邊都安上了空氣凈化器。有人甚至申請了三臺,尋找一種被凈化器環繞的安全感。
這種“挑剔”與“響應”的循環,成了企鵝島亂中有序的特色場景。
員工通勤難,全城都可以申請增加班車站點和班次,“五到十個人在附近住,就能開一個新站”。企鵝公寓住戶反饋盒馬的生鮮、順豐的數碼需要當面簽收,管家很快跟渠道談好了申請資質,允許送貨上門。有住在島上的同學需要暫時反向通勤去科興,投訴綠化帶擋了趕班車的路,幾天后,草坪里被挖出一條通道。
“我覺得在一個聽起來很冷漠的互聯網環境下面,還是挺寶貴的。”莓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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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小莫教我的路線,早上從科興出發,坐地鐵1號線到寶體C出口,換乘C70班車直達云海大廈1棟
慢慢的,大家開始安定下來。
很多人剛搬來時都會迷路。1棟魔方的食堂在1到3樓,2棟光子的在負一層,6棟樓下圍著一圈檔口,小莫找不到一個檔口,隨口問了一個工作人員,對方沒有指路,而是“親自把你帶過去”。
Pie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住得遠的人因為要趕班車,反而很少遲到;住島上的人,卻經常遲到。早餐取餐點原本在食堂里面,后來被打包好挪到了進大廈的路上——“行政發現太多人遲到,連走幾步路的時間都幫你省了。”
有些時候,食堂“聽勸”得令人困擾。
從在科興開始,每個餐桌上就有一個二維碼,不滿意可以掃碼反饋,工作人員會立即過來處理。
那天,獅子帶我去食堂吃飯,我們正吃著,一個服務員走過來,柔聲問道:菜品口味怎么樣?獅子說,還可以。服務員沒有走開:還可以嗎?我也補了一句:不錯不錯。服務員說:給你換一個蝦吧,因為剛剛有同學反饋說,這個蝦好像有點咸。獅子連忙說不用了,服務員這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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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企鵝島“蹭”到的第一頓食堂
“這是有人投訴了。”獅子說。去年開始,很多常在食堂吃飯的同學發現,工作人員似乎有了KPI。“不僅給你更換,還從別的檔口拿小吃給你,要你填問題回執,好像他們有KPI,一定要消掉投訴。”
島上的商業也才剛剛開始。
魔方最初登島時,幾乎只有食堂可吃。最近的商場在四公里外,外賣常常要多加五到七塊錢。離開了科興的小攤小販,人也被迫健康了起來。好在島上還有羅森、百果園、麥當勞和星巴克,能應付正餐之外的需求。
餐館很快一家家開起來。Gaga和大馥串燒是適合一人食的“社畜午間快餐”;榕意和哲品適合同事聚餐。路過五棟公寓樓下時,獅子看到一家標榜高端的理發Toni&Guy,源自倫敦,洗剪吹要100+,忍不住吐槽:騰訊是不是對自己員工的消費能力有什么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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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Kuddo咖啡開業;1月,高大上的美國西海岸咖啡連鎖Reborn Coffee在島上開出中國首店,但生意始終比不過星巴克。某一天,四棟公寓樓下出現了一家小酒館,去過的人吐槽“又貴又難喝”,老板靈機一動,掛出“憑工卡免費領雞尾酒”的牌子,魚人回憶起當時的場面,“那家伙,水泄不通,我就想著咱們鵝廠小伙伴也蠻愛占便宜的”,等活動一結束,酒館又恢復了門可羅雀。老板本人在小紅書上自嘲,企鵝島店為“味雀塌房之作”。
春節一過,光子登島了,更多店鋪陸續開業。平價的優剪來了,打工人最愛的下午茶阿嬤手作和霸王茶姬也來了。3月,早就開始瘋狂拉新的紫蘇醒了開業,成了很多島民聚餐的首選;新來的711開始大搞折扣,和羅森搶生意,島上甚至出現了一家按摩店——康粹中醫。樓下工地的圍擋也拆除了,小億發現,這里也叫前海石公園(大鏟灣段),和對面的歡樂港灣是同一個。人們開始期待這片“海景工地”未來的樣子。
4月,天怡興百年蒸餃后來居上,成了飯點時人最多的餐館。混果汁、瑞幸、Grid Coffee、ANNND接連開店。有人疑惑:“怎么好吃的小店沒幾個,咖啡店越來越多了?”
越來越多的鵝廠人開始在小紅書上起號,分享“企鵝島美食攻略”,哪棟樓下又開了新食堂,哪個新檔口值得一試;還有同學蠢蠢欲動,能不能自己也包個檔口——畢竟,這里有3.5萬穩定消費人群,是個“美食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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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還有云海警務室、寶安區中心醫院社區健康服務中心、昀灣文體中心、幼兒園、學校。這里越來越像一個完整的社區,甚至一座微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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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我輪流坐在島上各個角落的奶茶店和咖啡店里。當你一整天盯著窗外的云海大樓,會產生一種活在游戲里的魔幻感:
早上九點到十點,大巴把人一車車運到島上。上班的點一過,島就空了,像游戲的初始界面。沒走幾步,就會定點刷新出NPC——清潔工、保安、餐館服務員、工人。偶爾有幾個戴著越南斗笠的園丁彎腰干活,讓人恍惚。星巴克里,永遠零星坐著幾桌談合作的人,嘴里說著“S級活動”“S級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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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半,樓里開始有人三三兩兩往食堂走。高高的臺階上,人影被襯得很小。十二點,有人穿著拖鞋去買奶茶和果汁。星巴克里擠滿了五六個人一桌、組團打游戲的人。下午兩點,島忽然空了。吃飯的人回到樓里。平臺安靜下來,只剩風和飛機的聲音。三四點,辦公樓下會刷出抽煙的人,便利店里刷出挑選零食的人。
沉浸在島上的幾天里,我有時真的會忘記這里其實有幾萬人,也會慢慢忘記自己其實還在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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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校到“學校”:校招“鵝”的生活
采訪那天,魚人反問我:“你會羨慕企鵝島的員工有這樣的工作和生活圓心嗎?”
我愣了一下。圓心——這個詞很準。在島上,從公寓步行到工位只要五分鐘。地下停車場聯通每棟樓,生活被收攏成一個圓,圓心是工作。幾乎沒有什么問題是必須離開這里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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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了十幾個人搬到島上后的感受,大部分人給出的答案是:還好吧,挺方便的。后來,我發現,很多人在搬來企鵝島之前,就已經在圍繞圓心生活了。
小億是校招進來的。
幾年前,她從河南一個小縣城考出來,畢業那年稀里糊涂投了騰訊,連BG都沒看。“誰撈著你就去面哪條線,”她說,“命運的安排。”
“騰訊確實挺像大學,”她說。她自稱是個“思想壁壘”不高的人,喜歡學習新事物,把新的視角帶到不同崗位。接觸新項目時,更多的是興奮——她開始享受不斷“做新人”、“心里還是沒數”的感覺。
時間久了,她接觸的大多是同事、同事的同事。好在大學同學很多在深圳,能讓她保持跟其他圈層的聯系。但慢慢她也發現,差距真的很大——工作的風格、關注的東西、晉升的規則,都差很多。那種“不一樣”是什么,小億也說不上來。
這兩年,她的正念冥想開始有了效果,越來越向內求,她撒種子、看它發芽兒,就很滿足。部門上島后,她帶著狗一起搬到了寶安,她發現自己的快樂不太來自于外界了。“心理也有肌肉,像健身一樣,得練它才能生長起來。”
騰訊也是獅子的第一家公司,“大概率也是最后一家——懶得動,想早點退休。”她說。
她在騰訊結了婚,老公是同一屆校招訓練營的隊友。她告訴我,IEG新員工入職時要參加的mini game比賽,不同部門的人組隊做游戲,“每年都會出很多情侶”,她說,“相當于有別的機會認識同齡的人,又不是你隔壁的同事。”
我問她:這感覺像是沒出過學校?
“差不多,”她說,“我沒怎么換過環境。之前也考慮過活水,但過了半年也沒把簡歷做出來。這里還是挺適合我這種懶的人的。”
公司的生活很方便,早飯免費,晚飯免費。早上九點,她跟老公一起開車上班,第一次上島時,他們不熟悉路線,硬著頭皮開,果然遲了很久。“但是沒有關系,”她說,“所有人都遲了,因為都堵在路上。”
午飯過后,她帶我在島上兜圈。走到一處平臺,她停下來。
“科興上面那一層,會讓你感覺很放松、很愜意,”她說,“有很多咖啡奶茶的檔口,還有很多椅子。沒事的時候,大家會把椅子拖到花壇邊上坐著。夏天傍晚,風吹過來很涼快。”
她掃了一圈四周零星坐在花壇邊的人,“這邊兒呢?沒有椅子,沒有檔口,除了花壇就是過道。它不愜意、不放松,大家上來就是走道兒,不是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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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身上有一種我反復在騰訊人那里看到的東西:他們會把任何問題都當成一個項目來推進——哪怕是車位。他們會認真觀察公司的每一個細節,從檔口周轉到動線規劃,每一件事都“操心”,然后發帖、建議、抗議。這種參與感,在今天的互聯網環境里非常特殊。
狐貍也在騰訊快十年了,她更是堪稱奇人。加拿大本科畢業后,她沒離開過騰訊,全職工作期間,遠程讀了一個兩年半的英國碩士、三個南加大的Summer School、還有一個未完成的哈佛Master。疫情期間,白天全職上班、半夜全職上網課,“不怎么睡覺”。她做項目管理,業余時間辦了幾場攝影展、當了幾次電影節評委、拍短片、寫小說、畫漫畫。
我問她做這些有什么目標、目的。“好玩兒,”她說,“我做好玩的事情多一點。”
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一個海外客戶,之前瘋狂投訴合作業務。她把事情解決了,和對方成了朋友。客戶知道她喜歡攝影,特意扛了五公斤重的藝術家畫冊來中國。“他從酒店走了很遠的路、拖著很重的行李箱到科興,把畫冊從行李箱里拿出來給我的時候。”她說,這是她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和小億一樣,狐貍也在騰訊內部漂流了很久,但她完全是“興趣導向”。剛來IEG時,她做商業分析,給大老板匯報海外工作室的投資策略;后來覺得做游戲更有意思,就“活水”到了光子做游戲研發;游戲要三五年才能上線,她有些熬不下去,想看看海外項目,又去了IEGG。這期間,她在USC學了編劇,自己也想做策劃,于是原地從PM轉崗做策劃。直到最近,項目沒做成,又重新回到光子。
騰訊很大,從一個崗位換到另一個崗位,都不需要離開公司。系統內部有一條完整的河流,你可以在里面漂流,不需要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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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光子樓的衛生間門上發現一張洛克王國世界“活水”海報
她認為,能有這樣的機會成長,老板很重要。她第一次對接大客戶時,不知道怎么處理投訴。領導一句話一句話地幫她改郵件,改了好幾遍,才讓她發。“我蠻幸運的”。
小億、獅子、狐貍——她們都是校招進來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騰訊,系統是她們的“第二所大學”。她們想法相對簡單,生活豐富,自我表達欲強。她們相信努力會有回報,相信系統會保護她們。
在我看來,深圳的騰訊像一個巨大的培養皿。這里有競爭,但不激烈——至少不像外面那樣。很多機制指向的,是教你怎么在這個系統里自處。“騰訊的機制,當上leader的人,你只要不犯什么錯,就不會被拋下了。”這是很多人的共識。于是大家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目標:當Leader,等退休。
你很難說這好或不好,畢竟,在一個人人都在“突圍”的時代里,能有一個不用急著突圍的地方,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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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招“鵝”:另一種視角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運氣。
還有一群人。他們沒有在騰訊長大,從外面突圍進來,帶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當校招“鵝”們習慣了圍繞圓心的生活時,這群社招“鵝”具備明確的對比參照系,能清晰感知到騰訊文化的特殊性。他們為我帶來了很多“外部視角”。
輕輕在華南大廠待了五年,我問她兩家公司有什么不一樣的氣質。
“那可太不一樣了。”她說,
在前司的幾年間,組織架構連著變了三次,“先分組,組合并,組拆開,政策一天三變,精力都在內部PK”。此外,她還要花大量時間做匯報、算賬,“我一個搞設計的,搞得跟會計一樣,非常煩”。
來到騰訊后,她的工作沒變,組織架構也類似,但不用再做工作以外的東西。
搬到企鵝島后,她經常在樓下遇到前同事,“今天在樓下碰到個策劃,明天碰到個美術。”前同事們不約而同把騰訊稱為“避難所”。我問她,大家來了之后狀態怎么樣,她說,“人都變得溫和了。”經歷了這些,她把人的性格歸結為環境的影響。“不是說人本身怎么樣,因為大家都是工作嘛,是環境迫使人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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莓子從阿里跳過來,這是她的第二份工作。她用了一個詞——“托舉”。
準備換工作時,她在身邊的朋友里做了深度的調研,最后發現,“騰訊是唯一一個我覺得所有風評都沒有什么負面的公司。”身邊有很多騰訊過來的同事,“他們都懷念那段生活,很多人說愿意回去。”
她也跟字節、拼多多、華為的朋友聊過,得出一個結論,“如果你為了快速高密度地提升技能、快速獲得經濟上的上行,可以去那些公司;騰訊在給員工的經濟支持上沒有其他大廠那么大方,但是把成本放到了公共池里支持大家成長。”
在她看來,職業早期的離職無非兩種:一種是,每到三年,想嘗試新業務,或者漲薪水;另一種是,這個環境不適合人的長期成長,不適合建立長期的生活方式。而莓子她想要長期留在深圳,對工作環境和制度的要求遠高于眼前的薪水。
來騰訊后,一切都變了。她沒想到,社招入職也有一周的脫產培訓——不談業務,同學們一起討論社會議題、理解“成為騰訊人”意味著什么;還可以跟產品、研發等不同業務線對話,討論“騰訊系有什么產品值得改造”。她也沒想到,每天早上的“面對面”會議,是真的和老板“面對面”,站在走廊里挨個聊手上的問題。“我以為現在高節奏的互聯網大廠已經沒有這個流程了。”
她對比過兩家公司的福利邏輯——“看似都有,背后卻是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在阿里,交通補貼按月打到工資卡里,簡單直接。在騰訊,行政會根據員工反饋,不斷調整、規劃班車路線和站點。“騰訊是希望通過各種服務給你一種情感的連接——‘我愿意用這種提供路線的方式來幫你’”她說,相比之下,阿里也提供了很多公共設施的服務,“但是點到為止的。”
餐補也是一樣。阿里會把午飯錢打進工資,晚上提供食堂;騰訊則在食堂提供免費的早晚餐。入職時她專門問過騰訊的HR,對方說:我們補貼早飯和晚飯。“因為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她聽完一愣,“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觀點,這里自上而下都有自己的理念。”
“剛出學校的時候,騰訊是第一份特別適合應屆生的工作,”她說,“它把你托舉得很好,不會讓你有那種離開學校之后的斷檔。”反而是社招生,需要適應。
但每種內化掉一切矛盾的文化,也會存在另一面。
莓子也承認,這種“情感連接”的另一面,是邊界模糊。
在阿里,工作時間可以隨時拉起會議,隨時可以Call同事,大促期間,凌晨兩三點被電話叫起來是常事——“因為我工作隨時插入你的節奏,是合理且被接受的。”在騰訊,她想直接Call人,老板攔住她:“是不是有點兒太push了?我們要先book一下對方的時間,最好面對面溝通。”
在阿里,下班就是下班,同事離職后才加微信,但是在釘釘上留了通道,同事之間交流靠釘釘,消息下點個“加一”就算回應。在騰訊,入職第一天就用企業微信加了全組。“它鼓勵你把工作關系延伸成生活關系。”
阿里的工作方式高效、直接、目的導向,“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絕不開半小時會”。騰訊在意過程、關系和“人”,更人性化,但效率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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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點,魔方(左)和光子(中)依舊燈火通明,相比之下,企鵝公寓(右)亮起的燈寥寥。
輕輕也說,有利有弊,前公司條條框框太多,弊端產生的同時,確實架構很清晰,流程專業。鵝廠氛圍好,配置高,設計地位更高,但很多管線是現搭的,遇到問題臨時想解決方案。
Pie過去在一家小公司,團隊十來個人,技術棧簡單,“沒有什么困難的東西”。他焦慮于沒有上升空間,于是來了騰訊。
“大廠就是螺絲釘,”他說,“和自己創業完全不一樣。”
人不多的時候,一個人要管所有事。在騰訊,他只負責一個技術細分方向。任務明確,邊界清晰,但“你帶情緒的話會坐不住”。他承認,騰訊的底層都是“挺好的人”,“相處起來不會有太多心機”。但他也說不清,那種“螺絲釘感”到底是安全感還是束縛。
“在騰訊的話,就是典型的大廠,”他說,“打工就是這樣吧。”
魚人本科讀水利,畢業后校招進了一家老板風格極強的中型游戲公司。一個前同事離職前跟她說:鵝廠挺好的,你可以來看看。她便也稀里糊涂來了騰訊。
在她看來,鵝廠的穩定毋庸置疑,但留下并不容易。“一年到一年半是一個坎,”她說,“如果你能待超過一年半,基本上就能待比較久。”她以前的老同事二十多人來騰訊,現在留下來的不到一半。
她說,能留下的,都是不抱不切實際預期的人。“比如不要幻想在這里做游戲的自由度很高,或者能沉淀學習很多內容,”她說,“鵝廠實際的工作流程和氛圍,比較大公司一些。”
社招生帶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走進來。他們見過外面的風浪——大廠的官僚、中廠的脾氣、互聯網的高效。所以他們能說出“騰訊很溫和”“騰訊在托舉”“騰訊是螺絲釘”。這些判斷,校招生做不出來,因為他們一直在里面。
騰訊人習以為常的“好”,在社招生眼里是一種稀缺品;就如同騰訊人意識不到的“圓圈”,在社招生眼里清晰可見。
而每個來到鵝廠的人,都多多少少懷著一個相對長遠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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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包、子公司、正編與島上的秩序
在企鵝島上,四棟是子公司,五棟被稱為“外包樓”。如果你問這兩棟樓里的人,他們可能覺得前面那些關于“松弛”和“焦慮”的討論,都是無病呻吟。
小莫看起來干練自信。來騰訊之前,她已經在一家小游戲公司做了多年運營,想換個賽道,海投了很多中小公司的崗位,都石沉大海。結果意外被騰訊一個頗有名氣的大DAU項目的外包崗約了面試,進展順利。“有了這種大DAU項目的工作經歷,至少達成了換賽道的目的,”她說,哪怕要逆向從正職轉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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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莫從辦公室拍到的窗外景色
剛上島的時候,外包團隊跟組里的正編同事們一起聚了個餐,然后小莫就再也沒見過正編同事。她說,在科興時,組里有幾個外包同事跟正編一起辦公;上島之后,“所有人都被放在了五棟。”組里只有一個正編同事來過五棟,她的“導師”還沒來過。
“我感覺階級劃分更加明顯了,以前在科興可能還沒有這么明顯。”
過去開會時,同一個項目組的正編、子公司、外包會坐在一起討論;現在溝通全靠線上,發消息過去,對方可能下午四五點才回。“如果還在一起辦公,他開會回來的間隙,我見縫插針去找他一下,問題就解決了。現在不行。”
嚴格的權限下,樓與樓之間似乎有一堵隱形的墻。據小莫所知,她組里的子公司同事也好不到哪去,有一次需要去正編樓移動辦公,被告知“非騰訊本公司的資產不允許帶入”,得從申請電腦開始走流程。“我覺得很無語,覺得很荒謬,”小莫說,“到了大廠之后發現也就不過如此了,徹底祛魅了。”
需要說明的是,小莫的經歷只能代表她所服務的項目組,子公司、外包在騰訊是兩支大軍,分別由無數小公司組成,福利待遇和權限各不相同,既取決于本公司,也取決于項目組。
采訪中,有的項目依然保留部分外包進組,子公司的權限也各有不同。小皮和Lucky在一個上升期的IEG發行子公司,規模不大,深圳只有二三十號人。他們的實際體驗是,想進正編樓,申請訪客碼就行,電腦可以隨便帶。
不過,確實很多人都會提到,那種微妙的差別藏在“你會不自覺感覺到”的細節里。
最直觀的差距在健身房。正編每棟樓都有自己的健身房,隨時可進;子公司員工一開始也能進,后來“系統升級”,每天只能免費進一次。外包要從公眾號買票,和外部人員一個待遇。“差別待遇非常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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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的健身房,還能看見有人在跑步
不止空間。餐補、加班費、調休——每一項制度都在強化這種“不一樣”的感受。正編早餐晚餐免費,子公司的餐補在工資里、不是全額,外包自費。子公司加班只有調休,外包有加班費沒有調休。小莫算了一下,如果加班費拿得多,她能跟子公司收入差不多。但和正編的差距依然很大——“他們有期權,還有各種隱形的福利,都是我們享受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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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排隊等班車的鵝廠人
但至少,去食堂的路順暢了。輕輕說:“以前在科興,食堂在樓里面,排不到電梯,我們就走安全通道的貨梯,但外包刷不開門禁。”現在,食堂在外面,誰都可以直接walk-in。
最讓小莫難受的,不是這些福利差異,是管理方式。
“外包樓”里有專門的“巡場PM”,每個外包公司的PM會輪流每隔半個小來看一次你在不在工位。不在,“巡場PM”就會發消息通知自己公司的PM,后者就會發消息問話,比如:“這個時間點為什么不在工位?”你需要提供企微聊天截圖或者通話記錄,證明自己當時在工作。這種自證過程讓她很不舒服。
她回憶起前一位正編導師。有一次,導師當著她的面,跟其他正編說起另一個組的外包——“一個外包而已,開就開了吧”。她停頓了一下。“當時聽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家都是為項目干活,本來拿的錢就比你們少很多了,沒必要再搞歧視。”
我問她,這會讓你心里也有一種“我是外包”的感覺嗎?她說,“會有,但是我會跟自己說,‘咱輸人不輸陣’。”
采訪中,很多人表示,外包的待遇取決于你的主管。“如果他是個很mean的人,會區分得很大,只讓你做邊緣工作。”但有的人導師不錯,“活大家都能干,不會因為你是外包,就專門給你派簡單的重復工作”。只是現在,很多大廠外包轉正的通道已經鎖死了。
深入聊下去,我發現,外包和子公司的員工,在自我定位上有明顯區別。
外包認為自己做的是純執行的工作,“可能交給我們外包的活,也不是什么特別重要的活”,小莫從來沒見過自己外包公司的老板,甚至不知道老板是誰。所有的工作都與正編直接溝通,外包的PM只負責請假、考勤,完全不涉及業務。評級由正編打,PM轉達——“就像一個中間商”。
相較而言,子公司則更獨立。他們把自己定位為“堂兄弟”——服務于某一個活動和項目,與騰訊有一定的聯系但不夠親密。他們更在意自己的專項能力,競爭對手是市場上的同類公司。騰訊是他們的客戶,每個項目需要與市場上同類服務商比稿、合法合規競標。在他們眼中,外包是長期跟項目組做執行的人。
來科興之前,子公司在單獨一棟樓,外包與正編共同辦公;來到企鵝島后,子公司離得更近,走訪客碼就能見到正編,但他們偶爾羨慕外包沒有遠程辦公權限,可以按時下班。
不同的身份定位,會導向不同的目標。
正編想的是“退休”;子公司的Lucky想的是“順勢而為”,更關注在自己細分領域專業上的提升;外包小莫的目標是“轉子編”。“轉了之后你再跳的話,應該也會比直接外包有優勢。”偶爾也有“一步轉正”的案例,她的前同事就跳到了一個中廠,做了正式員工。
但小莫也有自己的堅持。她發小紅書,寫外包的生活。“很多人說外包狗都不干,我說那又怎么了?”她想讓大家客觀看待這個工種。“外包不是死路一條。如果你是應屆生,外包開到七八千,你去非互聯網類的運營崗位底薪才四千。”她說,國外也有外包,日本叫派遣。“為什么在國內就好像是一個非常低賤的職業一樣?沒必要。”
當所有人搬來同一個地方,身份秩序被強化了。在外面,即便你在一個很小的公司,也只會說自己在xxx工作,不會自稱“我這個外包”。在這里,標簽貼在每個人身上,從工牌到門禁到到企微備注到食堂優惠,處處都在提醒你:你自己在哪一層。
但有趣的是,即便在秩序的最底層,騰訊的子公司和外包同學也有著相對外面更加松弛的“活人感”。
子公司和外包都不能住在島上。外包需要早上9:30前打卡,以前在科興,小莫可以9點過后才出門;上島后她只能選擇班車,8點不到就要出發,不堵車50分鐘能到。“正編都沒有打卡時間,我來的早其實也沒有什么意思。”
起得更早了,她反而盡量讓自己有生活。“我想都來當外包了,再沒有生活那也太苦了。”當正編還在加班、開會時,她一般會坐上晚上七點左右的班車,跟朋友吃個飯或去健身,至少要“讓自己變得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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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點,第一批下班的人開始排隊等班車
小皮最近被通勤搞得有點累。他所在的子公司早上10-10:30彈性打卡,他在深圳完成了買房、結婚、生子三件套,住在家里。在科興時單程一小時,現在多了半小時,堵車時單程就要兩小時。上班坐地鐵轉接駁車,回家坐班車。“每天得靠咖啡吊一下,今年感覺狀態整體沒有前幾年那么好。”
在科興時,他們公司自己一個辦公區,不大,五六十平,但中午能找個休息室小憩;搬到島上,很多外包公司都在一個大平層,他不好意思去會議室睡覺,又擔心自己在公共區域打呼嚕,干脆放棄了午休。生娃前他打游戲、抽水煙、喝酒、聽Hip-hop,現在家和公司兩點一線,只是偶爾打打游戲。
Lucky是另一種樣子,她非常活潑,跟正編、子公司的同事都打得火熱,“我的生活有點精彩”。她晚飯一般不在公司吃,跟同事去寶體約飯。周末沒工作就約上三五同事、好友看展、打劇本殺、探店、打游戲。去年還開始學跳舞。
她畢業才兩年,“剛開始我會很緊繃,學生思維,想證明自己,優等生的狀態。后面我會想更多生活的意義了,再后面想怎么去平衡它們之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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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互聯網
企鵝島不是一座孤島,就如同鵝廠人的一切分層、代際、焦慮、內求、松弛、歸屬,也都是互聯網時代的反射。
原本就像一所“學校”的騰訊,搬到島上之后,更青睞校招生了。
輕輕注意到,公司正在積極推行“新星引力計劃”,大力招畢業三年內的年輕人。“畢業三年以上的社招,除非你特別特別牛,不然不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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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每天都在招人,她說,領導層希望公司平均年齡下降,有現實考量:年輕人可以從頭培養,另外也便宜。她自己的判斷是:“這個階段跳槽,年輕人里更容易出能力強的。你年齡在那兒了,大部分時候是經驗到了,但不一定是能力有多強。”
但這時候進來的年輕人,上升空間并不大——每個人似乎只要抬頭看看身邊的人,就都有自己的計算。
獅子說,以她所在部門的觀感,在騰訊工作六年,以最快速度也只是一個“儲備”;想當上最小的leader,還要更久。
這跟項目周期有關。游戲立項時,除了制作人,很少有人有title。直到項目上線、運營一段時間,各個業務線才開始任命組長。項目繼續壯大,小組才會繼續拆。現在的leader,基本都是早年就開始做項目的人。
當然更受行業發展的限制。前幾年行業發展快,擴張也快。獅子剛來時所在的組,規模已經翻了三倍。“我們leader早年組里的幾個同事,現在都是各個項目的leader。”但擴張期一過,坑就填滿了。“現在增長速度變緩,公司也在培養嫡系的。沒有新業務,就沒有新坑,有也只是下面的虛線。”
“相比字節提拔年輕人,騰訊只是想把招的人變年輕一點。”有人占著坑,就一直占著。這未必是公司或機制的本意,但事實演變成了這樣。這導致了一個結果,很多同學在采訪中會說:“leader不一定很懂業務,能力也不一定特別強,但會一直在這個位置上。”
這種狀況下,“老鵝”的“校園感”,放在今天很難在“小鵝”中持續了。
我把“老鵝”們的感受講給洋洋聽。她說她能理解,但無法共情。洋洋是個“00后”,思維成熟度卻遠超同齡人。
她觀察過這種代際差異。“‘老鵝’在行業上升期進入了公司,生存焦慮被發展的勢頭沖淡。”洋洋說。“增長的業績能掩蓋許多個體的不滿,這讓他們更容易對公司和職業產生發自內心的認同。很多畢業即面臨生存焦慮‘小鵝’是來不及有的。”
“小鵝”面臨的是另一種局面。“我覺得我們這一代的工作有點類似于突圍,在有限的機會中廝殺。我們必須學會把工作和生活課題分離,不然會很痛苦。”
AI的到來讓這種“突圍”變得更加緊迫。“工齡三年以下的初級員工更容易有隨時被AI替代的焦慮,”洋洋說,“AI確實已經比很多初級的同學做得好了,很多人進入了內卷只為生存模式。”
企鵝島把“老鵝”和“小鵝”放在同一個空間里。他們吃同一個食堂,坐同一趟班車,走同一條地下通道,但似乎活在不同的時代里,“誰不想在最單純最熱情的時候進入dream company,一路順利成長,培養下一代小鵝,有一個安穩的位置,榮譽退休?”她頓了頓,“但是咱們也實在沒招了,我不敢奢求這樣的職業軌跡。”
上升空間變小,消費觀念也跟著變了。
房產中介見證了這種時代變遷,吖吖以前做人力,后來轉行做租房。她接觸過很多騰訊的年輕人。“早些年入行的買房的,都賺了。”華潤城的房子最高賣到二十多萬一平,最低跌到十二三萬,但那些早期買入的人,早就在高點套現了。
現在不一樣了。豪宅市場上買房的,都是改善型的,把舊房子賣掉,追求更好的居住;有多套房的,把沒那么好的資產賣掉,只留一套好的。疫情后,人都愿意把錢留在手上,“年輕人對買房沒有那么渴望,寧愿把錢花在旅游上,花在自己身上。”
即便個人的消費在收縮、價值實現在掙扎,但在島外,鵝廠人依然是被羨慕的那群人,騰訊依然是這座城市的金字塔尖。
在阿荔眼里,深圳是分層的,“人家應屆生年包一萬五六,加上全額公積金12%,交的都是一檔。一個游戲成了,獎金上億。而你就是其中的一只小螞蟻。深圳保底工資2300;這座城市的底層,送外賣的、做服裝的,月薪三四千,社保都沒有。”
但金字塔尖也在收縮。個人的消費變了,公司的戰略也在變。
騰訊搬去企鵝島,就是這種收縮的一個縮影。深圳從香港的邊緣一路向西,騰訊也跟著一直搬家——從羅湖的華強北,到南山的飛亞達、騰訊大廈、濱海大廈,再到如今寶安大鏟灣的企鵝島。阿荔說得直接:“陸地開發拆遷賠償太高了,拆遷戶一拆上千萬,還得給回遷房。填海成本低,沒有賠償。”這不是騰訊的選擇,這是深圳的選擇。
但騰訊不是唯一這么做的。最近一年,京東、字節、阿里、小米都在拿地建園區。大廠已經成為商辦市場最大的買家之一。這也不是第一波買地潮。2019年,小巨頭們集中買地,是為了節省房租、擴張業務。而這一次,選擇背后更多的是在商辦市場低位窗口期、地方政策扶持等多重因素的疊加。
從“嵌入城市”到“自成系統”,是行業趨勢。當一家公司大到一定程度,它就不再滿足于租用寫字樓。它要自己的門禁、自己的食堂、自己的幼兒園,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系統。本質上和不準備再搬家的普通人買房養老是一個道理。
只是這一次,當大廠們紛紛退守自己的園區,“老鵝”的松弛和“小鵝”的突圍在同一座島上同時上演,我們看到的,不止是一家巨頭的搬遷。而是互聯網從“擴張時代”進入“存量時代”的下一幕。
后記
第一批鵝廠人登島半年后,島上的生活開始流轉了起來。
洋洋注意到,物業支持養貓,甚至可以幫忙封窗。說到養貓,有一件事讓莓子很在意,過年期間,管家主動發問卷,收集小貓需要照料的住戶,值班管家承擔了上門喂養的職責。“他其實可以不用做到這樣子的,我覺得這是一個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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莓子對自己的公寓進行了“適貓化改造”
生活不止于工位和食堂。騰訊有一百多個員工協會正從科興往島上遷移。輕輕經常被同事拉去“大冰箱”滑雪,狐貍跟同事打網球,Lucky跟同事打羽毛球,莓子以前在外面花錢學爵士舞,后來發現公司協會請的老師,和自己工作室的是同一個。
島上也慢慢長出了“班味兒”之外的公共生活。公寓一樓有共享廚房,周末晚上常能看到幾群人圍在一起涮火鍋、喝小酒。島上接近自然生態,于是有志愿者組織了保護鳥類、觀察海岸線的親子活動。“可以帶著孩子一起去參加。”
有員工在琢磨,能不能利用酒吧空間搭個“相親角”。畢竟,在這座方圓一點五公里就能解決一切需求的島上,找對象似乎是少數還沒被系統“承包”的事情。
“這個島很適合談戀愛,”魚人說,“校園戀情那種感覺。比如我在宿舍底下等你,你給我遞一個東西,我拿著飯盒送到你家門口,早上一起走路去工位。拍個土味短劇,叫‘我在公司談校園戀愛’,肯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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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里,我印象最深的一個畫面是:雨后,夕陽正在落下去,海面被染成金色,出來吃飯的騰訊人——年輕的情侶、成群的女孩子、不忿地罵著其他部門同事的嘻嘻哈哈的男生,都在路過天臺時放慢、隨后停下了腳步,他們呆立在那里,面對夕陽,舉起手機按下快門,一個男孩站在遠處的樹后,把樹葉當作前景,反復調整角度拍同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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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照片,一定會存滿他們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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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非常難以描述的一幕,我在北京工作的許多年里,印象里最深的是另一幅畫面:冬日的黃昏,灰蒙蒙的天壓得很低,走在過街天橋上,橋下是滾滾車流,尾氣和寒風混在一起,人站在中間,感到一種空曠的渺小;西二旗的晚高峰,碼農們背起雙肩包擠過安檢口,面無表情地低頭刷著手機,像一條沉默的河。
而那晚的陽光,讓我感到不真切——它過于平靜,過于安寧,濾掉了很多的噪音。
也許,很多人會因此獲得片刻的寧靜,在失落的自我實現與激烈的內心斗爭過后,決定再堅持一把,給自己一些時間。也可能,有人在一瞬間放棄了大廠、高薪、福利這些并不想要的“光環”,產生離職的沖動,決心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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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夕陽落下去了。他們收起手機,走回樓里。島上的風還在吹,飛機還在頭頂轟鳴,明天是否還會一切照舊?
但至少,明天,還會有那么一霎的黃昏。
我會持續關注企鵝島搬家、各種游戲公司搬遷,以及游戲人的故事。如果你也有故事愿意分享,歡迎與我聯系。微信:LiYundie7(添加時請備注公司+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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