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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寧確實不跑路,但你的錢要打折了
2021年7月,上海,一個主題為“社會責任投資”的論壇上,唐寧談忐忑不安。
唐寧是宜信的創始人。該家成立于2006年今年,曾是國內三方財富管理的頭部之一,推出宜人貸是中國首家上市的網貸平臺,對客戶公司的招牌術是“十五年零違約”。當天他說,宜信母基金給創投提供了“耐心、有溫度的資本”;有社會責任特點的企業變得更慢,“確實需要耐心”,但“最終的結果是非常喜人的”。臺下,坐鎮他服務二十年,替話其安頓財富增值的超高凈值客戶。
這門生意確實需要耐心。只要五年過去,先鍛煉耐心是宜信自己。
2026年5月22日,宜信推出類固收產品啟動“良性清退”,兌付。公司給出的理由是:近期資產變現周期超出原有預期,且預計今后一段時間仍將持續。當年承諾替客戶安頓財富傳承的人,如今能交到他們手里的,是一份連兌付比例都還沒出來算的清協議:利息歸零,本金分期,能回幾成,無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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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跑路”
宜信沒有為這次清退發過一份公告。
外界最早在 5 月 24 日聽到風聲,說宜信正對旗下類固收產品——一類向投資人許諾固定回報、被當作“穩健理財”賣出去的產品——啟動“良性清退”。消息沒有出處。直到財聯社記者以投資人身份撥通官方客服,才得到確認:經慎重研究、并向有關部門匯報后,公司自 5 月 22 日起停止類固收產品兌付、轉入清退;目前還在測算數據,預計四到六周拿出方案,再與客戶逐一簽訂協議。一筆牽動大量投資人本金的安排,就這樣從一通客服電話里漏出來。
客服那套說法,值得逐句聽。
它幾乎通篇是否認:沒有被接管,沒有經偵介入,公司沒跑路,也“不會倒”;除類固收外,助貸、保險、私募基金等業務都正常;創始人、全部高管、各地負責人都在崗,天天加班。把這些否認排到一起——接管、立案、跑路、倒閉——恰好湊成一份投資人此刻最怕聽到的清單。一家公司趕著澄清自己沒攤上這些事,通常說明,這些猜測已經在客戶里傳開了。
至于宜信旗下的美股上市公司宜人智科(NYSE:YRD),這兩天也被反復拿出來說。它是唐寧宜人貸的延續,2015 年以“中國金融科技第一股”的名頭登陸紐交所,與母公司共用“宜信”“宜人”的招牌。但拿它的股價做文章并不靠譜:這本就是一只跌到 1.6 美元、年內已跌去五成多、內部人還在持續減持的仙股,單日的漲跌證明不了什么。真正值得記一筆的,是另一個動作——5 月 25 日,宜人智科專門發聲明,強調自己獨立運營、“未開展任何財富管理類相關業務”,急著把名字從“宜信”里摘出去。
否認、撇清、四到六周后才有的方案。5 月 22 日這天能坐實的,其實只有一件事:錢,從這天起不再兌付了。而停掉的“類固收”究竟是什么,“良性”二字又能為誰兌現,得從這門生意本身講起。
“良性”是說給誰聽的
“良性清退”這個詞,有它的來歷。
2018 到 2020 年清理 P2P 時,監管把出問題的平臺分成兩類:一類是卷款失聯、被立案的“惡性退出”,另一類是承諾把錢慢慢還、配合監管收場的“良性退出”。后者是官方鼓勵、也相對體面的那條路。宜信這次原樣借用這個詞,信號很清楚——它要把自己歸進“主動有序收場”,而不是“暴雷跑路”。可“良性”形容的是退出的姿態,跟投資人最后能拿回多少,是兩碼事。
真正決定投資人命運的,是客服口徑里那句不起眼的話:“扣除利息后的本金,分期回款,凈本金第一優先。”
這句話要拆三層來讀。
第一層,“扣除利息后的本金”——你過去幾年收到的利息,要從本金里倒扣回去。打個比方:一位投資人買了 100 萬、年化 9% 的產品,持有兩年、陸續拿到約 18 萬利息,那么在清退口徑下,他的“凈本金”不是 100 萬,而是 82 萬。買得越早、收過的利息越多,被倒扣得越狠,起算的本金反而越少。當初那 9% 的“收益”,不光沒了,還成了減項。
第二層,“分期回款”——剩下的凈本金也不是一次性還清,而是按“一定時限”分批還。多長時限、分幾期,客服沒說。
第三層,“凈本金第一優先”——要給凈本金排個“第一優先”,恰恰暗示連凈本金都未必能全額還上,否則無所謂優先不優先。
而最關鍵的兩個數字——到底按凈本金的幾成兌付、拖幾年還完——正是“預計 4 到 6 周出方案”里還空著的兩個格子。宜信眼下公布的“良性清退”,只交代了退出的方式,沒交代退出的代價。代價要等方案,方案又要等它把資產到底能變現多少算清楚。
宜信能還多少,系于它的資產能變現多少;而這些資產為什么突然變不出現錢,要回到幾年前一樁早被掀開過的舊賬。
舊賬
宜信給出的理由是大環境:經濟下行、金融政策收緊、資產變現周期超出預期。但這套底層結構的裂縫,五年前就被人當面看過了。
2021 年 7 月——也就是唐寧在上海那場論壇上大談“耐心資本”的同一個夏天——證券時報刊出一組名為“潛望”的調查,對象正是宜信財富的類固收產品。記者以投資人身份把當時在售的產品摸了一遍,幾個發現放到今天看格外刺眼。
其一,這些掛著“類固定收益”名頭的產品,不是通過銀行、信托或持牌基金發售的,而是借道地方產權交易所掛牌后賣給投資人。產權交易所并不在銀保監、證監的持牌金融監管之內,把理財產品搬到那里掛牌,等于繞開了持牌機構本該承擔的披露與約束——這是一道監管的側門。
其二,記者把當時在售的 32 款產品做了股權穿透,發現跟宜信存在關聯的交易對手,不止個別幾款,而是全部 32 款。一名理財顧問說得更直白:產品說明書上的交易雙方,“雖無股權關系,但都是屬于宜信的”。
其三,這 32 款產品背后的協議其實只有 21 份——同一份協議被拆成面向不同客戶、不同收益率的多個產品分別售賣。證券時報還援引知情人士稱,宜信存在“資金池”,“會有流動性風險”;并提到 2021 年初,相關監管部門曾對宜信財富進行過調查。
把這幾條拼起來,一個輪廓浮出水面:錢從投資人手里,經由監管的側門,流向了與宜信自己關聯的項目;底層究竟是什么資產、值不值這個價,投資人看不見。這正是“資金池”最兇險的地方——只要新錢還進得來,舊賬就能續上;一旦進不來,變現立刻成了死結。
如此看來,今天那句“資產變現周期超出原有預期”,未必是大環境突然變壞砸下來的意外,更像是一道五年前就被指出過的裂縫,終于裂到了兌不出錢的那天。
問題在于:同樣是踩進資金池和變現死結,中植系兩年前就整體崩塌、創始人進了刑事程序;宜信卻還能擺出“主動有序”的姿態,創始人照常在崗加班。差別究竟在哪?
唐寧為什么沒跑
兩年前,中植走的是另一條路。它旗下的中融信托重倉房地產,踩了恒大、融創、佳兆業等十幾家房企的雷;2023 年夏天,先是恒天財富一名理財師發出致歉信,承認財富端募資和兌付已經停擺,幾個月后,中植集團在《致投資者道歉信》里承認:賬面總資產約 2000 億,負債本息卻高達 4200 億到 4600 億,已嚴重資不抵債。道歉信發出三天,公安對中植系財富公司立案偵查,創始人家族的解某某等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次年初,法院受理破產清算。
中植的崩塌之所以是整體性的,是因為它的資金池就是整個集團的血液循環——信托、四家財富公司、定融產品,共用同一套資金騰挪。地產這根主血管一斷,全身一起垮,沒有哪一塊能單獨留下。
宜信的結構,給了它中植沒有的東西:可以只截一條肢。
類固收裝在宜信財富這個主體里,而宜信旗下還有別的業務——在美股上市的宜人智科做助貸,此外還有保險經紀、私募基金;唐寧這些年陸續攢下保險代理、美國 RIA、香港券商、融資擔保等多張牌照。助貸這塊,至少還是一門有真實營收的生意。于是宜信可以把出問題的類固收單獨拎出來“清退”,同時聲稱其余業務照常運轉。截掉一條壞死的肢,保住還能造血的軀干——這是中植想做也做不到的事。
剩下的,是唐寧個人的算式。
對一個還握著多張牌照、幾塊在運轉的業務、外加一個上市平臺的人來說,跑路是最差的選項:那意味著非吸或集資詐騙的刑事定性、限制高消費、資產被追繳,一切清零。反過來,主動向監管報備、扣息還本、逐一簽協議、把姿態擺成“良性”,是在爭取另一種結局——不被立案,留住合法主體,用時間換一個軟著陸。中植的解某某是前車之鑒,唐寧要做的,恰恰是別成為下一個解某某。
這位當年被稱作“中國尤努斯”、親手把宜人貸敲成“中國金融科技第一股”的人,如今最現實的目標,是體面地退場。
體面是宜信要爭的,代價卻得客戶來扛。投資人不在乎姿態,只在乎一個數字:扣完利息,本金還能回來幾成。
能拿回多少
這是所有問題的落點,也是最難給確切答案的一個——方案還沒出,底層資產能變現多少,連宜信自己都說“還在測算”。但過去十年,打著“良性”旗號的退場太多了,它們的結局,能劃出一個大致的參照。
先看“良性退出”這四個字在 P2P 時代兌現得如何。
2020 年 5 月,小牛在線發布“良性退出”公告,承諾三年還清:第一年退 30%,第二年 30%,第三年 40%。聽上去體面。據新浪財經報道,實際從良退到 2021 年初,平臺累計才兌付 2.38 億元,遠跟不上承諾;不久,母公司小牛資本被立案偵查。另一家頭部平臺紅嶺創投,實控人周世平清盤時同樣拋出三年全額兌付方案,后來剩余待兌付高達 164.05 億元,兌付比例遠低于預期,靠訴訟清收的回款幾近停滯。
全額兌付幾乎是所有清退方案的開場白,落空是它們的共同結局。
更冷的一個數字來自調研:據新浪財經報道,全國已立案的網貸平臺,平均清償率不到 10%,扣掉資產處置的執行成本,投資人實際拿回的更低。若選擇“打折債轉”提前下車,折扣往往大到只能拿回一小部分本金。
低到這個地步,有兩個原因。
一是立案。平臺一旦在清退中途被立案,程序就從“機構還錢”切換成“司法追贓”。涉案資金、自有資金、其他資金混在一起,確權就難;查封、處置、變現層層走司法流程,“先刑后民”的追討,業內說至少三到五年。立案不必然帶來回款,反而常讓回款更慢、更少。
二是順序。清退里,普通投資人的錢排得并不靠前——有抵押的債權、員工工資、稅款通常都排在前面,輪到他們時,池子里還剩多少是未知數。
套回宜信,有一個對它有利的變量:它眼下還沒被立案,正竭力把自己擺在“主動有序”那一側。如果這條路走通——不被刑事定性,底層確有可變現的資產,再加上助貸等業務持續輸血——投資人或許能在數年里分批收回凈本金的相當一部分。這是偏樂觀的一檔。
但第三章那道陰影繞不開:如果底層更接近一個關聯資金池,資產成謎、變現無期,甚至中途滑向立案,那么參照已立案平臺的成績,凈本金的回收會向“不到 10%”那一端靠攏。這是偏悲觀的一檔。
無論落在哪一檔,兩件事大概率是確定的:利息歸零;回款以年計,而不是以周。客服說的“4 到 6 周”,是出方案的時間,不是錢到賬的時間。
換了四五張皮的二十年
把宜信放進一條更長的線里看,會清楚得多。
2015 年,e租寶以 P2P 的名義,用高息和“保本”的承諾,卷走約 500 億元、波及九十多萬投資人,次年案發。它的崩塌掀開了 P2P 整治的序幕——這個行業頂峰時有五千多家平臺,到 2020 年被整體清零。資金和那套打法并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地方:有的鉆進信托和定融,2023 年隨中植系一起崩塌;有的包裝成借道產權交易所的“類固收”,一路賣到今天的宜信。
形態在變,內核沒變:用遠高于市場的固定收益做誘餌,從公眾手里募錢,投向看不清的底層。每堵死一種形態,需求和資金就溜進下一種殼。
那么,被堵了這么多次,為什么還有人買?
答案在需求那一端。這幾年,存款利率一路降到 1 字頭,銀行理財打破剛兌、開始出現凈值虧損,房子在跌,股市顛簸——一個能穩穩給出 8% 甚至更高“固定收益”的產品,對手握閑錢、尤其求穩的中老年高凈值人群,吸引力近乎致命。再疊加被剛兌信仰喂養了二十年的慣性(“這么大的機構,怎么會倒”),一支拿著高傭金、按熟人關系一對一推銷的線下理財師隊伍,以及一個普通人根本穿不透的底層——錢就這么一筆筆進去了。
所以,故事不止宜信一家。監管能關掉一家公司、叫停一種產品,卻關不掉那個“既要穩、又要高”的需求本身。只要合規渠道給不出這樣的收益,這股錢就總會去找下一個愿意許諾的殼。宜信不是第一個,大概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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