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心、海潮與浮生
——郭棟超組詩構建的精神三部曲
評論員:陳東林
一、引言:從“禹縣青年”到時代歌者
在當代漢語詩歌創作的領域內,郭棟超是一個獨特的存在。1962年出生于河南禹州鄉村的他,經歷了從鄉土少年到國家公務員、從1980年代“禹縣青年詩歌現象”參與者到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的漫長身份轉換。這種跨度本身,便構成了一種精神維度——一個人如何在時代的激流中既保持根系的深扎,又展開枝干的遠伸。
2024年,郭棟超憑借長詩《盛宴》獲得第八屆中國長詩獎最佳文本獎,這并非偶然。今天他的三組詩歌新作——《鄉野與歸心》《海與時光》《浮生觀心》——又構建了一個完整的精神三部曲:鄉土記憶是生命的原點,海洋意象是遠行的象征,而浮生觀心則是回望之后的通透與自省。這三者不是簡單的線性遞進,而是一種螺旋上升的精神結構:每一次遠行都指向歸鄉,每一次觀心都包含著對鄉土與海洋的雙重輝映。
二、《鄉野與歸心》:記憶的倫理與情感的地質學
1. 日常物象中的情感密度
《鄉野與歸心》這組詩最動人的特質,在于它能夠從最平凡的鄉村物象中提煉出深沉的情感。在《牧牛》一詩中,“細細繩子連著它,也連著,當然的是我自己”,一根普通的牛繩成為人與物、童年與成年的聯結紐帶。這種舉重若輕的寫法,體現了郭棟超對日常生活中詩意的深刻把握。
更具沖擊力的是《月光下的爹娘》。當“地中海、尼羅河,哀哀痛哭的爹娘”與“無人機翩然的機翼”并置,傳統的鄉愁意象被注入了當代戰爭的殘酷現實。詩中“多想活著,一直擁有這月光”的低語,不再是單純的思鄉,而是一種對生命本身的懇求。郭棟超在這里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詩學跨越:鄉土不再是封閉的懷舊空間,而是與全球性的苦難經歷相貫通的倫理現場。
2. 時間意識的獨特呈現
《想家了》一詩中,“他的頭發如雞蛋花,白白的,白白的,頂過海南島三十六次花開花謝”,數字“三十六”的精確與漫長形成強烈張力,將個體生命的衰老置于植物周期的參照系中,產生了一種近乎殘酷的詩意。而結尾“他撫摸芒果,如撫摸樹樣的孫子”,則將無生命的果實與血脈的延續疊印在一起,這是只有經歷過漫長離別的人才能寫出的句子。
《記憶》一詩中的“種子從指縫慢慢流出”,則是對時間流逝最為身體化的表達。郭棟超的鄉愁不是虛浮的抒情,而是扎扎實實地生長在土地勞作的身體記憶里。
3. 動物意象的倫理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這組詩中反復出現的動物——土狗、小貓、牛、羊——并非簡單的田園點綴。在《記憶》中,“土狗輕嗅犁鏵翻動的氣息”,狗的動作成為一種感知歷史的方式;在《小貓》中,“小貓逗弄掉落的枝葉,如逗弄淘氣的自己”,動物成為生命的鏡像,折射出存在的天真與脆弱。郭棟超賦予動物以感知主體性,這是一種被他者倫理滲透的觀察方式,也使他的鄉野書寫區別于傳統的田園牧歌。
三、《海與時光》:流動的現代性經驗與精神地理的拓展
如果說《鄉野與歸心》是向內的、扎根的,那么《海與時光》則是向外的、漂泊的。從密林溪水到大海波濤,郭棟超完成了一次精神地理學的遷徙。
1. 海的祛魅與復魅
在《大海》一詩中,“柔軟沙灘,木棉樹、紅杉樹、雞蛋花”構成了典型的熱帶景觀,但詩人的目光很快轉向內在:“面對大海,適宜追憶,追憶北國的梧桐、山楂、石榴”。這是一種反向的凝視——大海不是遠行的終點,而是回望故鄉的借鏡。“不記得自己是誰,誰是自己”的自問,揭示了遠行帶來的身份松動,而這種松動恰恰是精神成長的開始。
《海邊》一詩更為冷峻:“大海轉動齒輪,切開岸邊石山”——機械意象“齒輪”的運用,將自然的偉力與現代性的暴力悄然疊合。“一邊是海水,一邊是石壁,逃沒逃脫拾海人的竹簍”,螃蟹的命運成為所有漂泊者的隱喻。郭棟超沒有將海洋浪漫化,他寫出了海的殘酷與不確定性,這是經驗成熟后的真實書寫。
2. 陳舊之物中的歷史意識
《陳舊的船板》是一首值得反復咀嚼的詩。“從森林被人生吞活剝,也沒有喊一聲疼”——船板的命運即現代人的命運,被從原有語境中剝離,被鋼釘穿透,被擠壓成某種“有用”的形態。而“陳舊,是莊重,比莊重還莊重的存在”這一判斷,則體現了郭棟超對時間痕跡的敬畏。“一個木桌,一條長凳,是它,還是我?”的人與物之辨,將存在論思考嵌入日常物象之中。
《最后的那只古船》中,“一聲嗩吶,吹動白帆”,中原的嗩吶與海上的白帆相遇,這是文化符號的跨地域疊合,暗示著詩人精神版圖中內陸與海洋的深層交融。
3. 重復中的永恒與虛無
《海邊村莊》一詩以“重復,又重復,再重復”收束,而“古往今來,誰的古往今來”的反問,則將這種重復上升到歷史哲學的高度。郭棟超敏銳地察覺到:海邊村莊的生活方式既是永恒的循環,也可能淪為無意義的重復。這種辯證眼光,使他的海洋書寫超越了游記式的景觀描摹,多了一些歷史滄桑和生活的沉重感。
《死結》一詩更為幽暗。“你把她舉過頭頂,未必能接住她的墜落”——這句詩既可以讀作個體情感經驗的銘寫,也可以讀作對一切拯救沖動的懷疑。“拉過的手,冰涼后會不會溫熱”,時間對人的磨損被精準地捕捉。而結尾“年華呀:這朋友可真好”的反諷式感嘆,則透出一種歷經滄桑后的復雜心緒:既感恩又苦澀,既溫暖又蒼涼。
四、《浮生觀心》:生命哲學的凝練與詩歌的元意識
如果說前兩組詩分別對應于“世界”與“他者”,那么《浮生觀心》則轉向了“自我”與“本心”。這是一組更具內省氣質與哲學企圖心的作品。
1. 傳統意象的現代轉化
《虛幻》一詩中,草蟲、蛙鳴、蟬棲、兔悲構成了一幅古典的時間圖景,但隨后的“琴師緩緩拉長旋律”“杜普雷的《傷》”“戴望舒的《雨巷》”“阿炳的《二泉映月》”,則將這些古典意象與現代藝術美學并置。郭棟超試圖在傳統的時間感知與現代的個體焦慮之間建立連接。“曲終謝幕,無須他人問津”的孤獨,是典型的現代人處境;而“感知虛幻迷離”的結句,則是一種清醒的存在論認知。
2. 物作為記憶的肉身
《補心》是這組詩中情感最為濃郁的一首。奶奶臨終前交代的“一根補鍋扁擔”,成為三代人之間的精神紐帶。“我不曾接過爺爺補鍋的炭火,補不了爺爺種下的柿樹那碗大的疤”——這里的“疤”是柿樹被修剪后的痕跡,也是家族歷史中的創傷。而“敲敲打打,唯獨補過自己的心”,則完成了一次巧妙的轉喻:從修補器物到修補心靈,從外部勞動到內在修持。結尾的“一樹燈籠”,將柿果與紀念、光亮與溫暖疊合,是漢語詩歌中極為動人的家族記憶書寫。
3. 日常生活中的神性時刻
《日子》一詩中,“去年的兩只燕子,今年又來,還攜著它們的兒女”,這一細節將自然時間的循環與家庭倫理的延續巧妙結合。鄰家大伯“側起耳朵,嗩吶、二胡、豎笛聲聲交織”的場景,則將勞動與藝術、田野與音樂融為一體。郭棟超在這里展現了一種能力:在最普通的日常場景中發現“神性時刻”——那些時間突然變得飽滿、意義驟然凝結的瞬間。
4. 人性邊界的冷峻凝視
《日落漸行漸遠的結局》是一首風格陡變的詩。荒島、海盜、惡魔、殺戮——這些意象在郭棟超的創作中極為少見,卻并非突兀。它像是整組詩的一次“壓力測試”:當人性面對極端處境,“野獸也是我們自己”。“蘇醒后,圍著野火狂笑”的場景,既是對威廉·戈爾丁《蠅王》的呼應,也是對人類文明脆弱性的警覺。而結尾“理智,是一切不會毀滅”,則是一種近乎古典的理性主義堅守——在經歷了對人性之惡的審視之后,仍然選擇相信理智的力量。這種辯證的姿態,正是成熟詩人的標志。
五、從當代詩歌發展史看郭棟超的位置
1. 1980年代詩歌譜系中的“中原聲音”
在當代詩歌史的敘述中,1980年代往往被“朦朧詩”與“第三代詩歌”的二元框架所主導。但郭棟超所在的“禹縣青年詩歌現象”,提醒我們注意一個事實:在中心城市詩歌運動之外,地方性的詩歌群體同樣在進行嚴肅且有價值的探索。郭棟超的詩歌保留了一種“中原聲音”——它不是從先鋒到反叛的,也不是從保守到僵化的,而是一種在土地與天空之間尋找平衡的媒介,一種在傳統與現代之間保持對話的聲音。
2. 長詩創作中的“現實主義轉向”
郭棟超2024年以《盛宴》獲得中國長詩獎,這部聚焦農民工群體的長詩,代表了他在長詩領域的成熟。而本文所論的三組短詩新作,則可以視為他長詩創作的“情感底色”與“精神再現”。如果說《盛宴》是社會性的、向外書寫的,那么三組短詩則是個人性的、向內書寫的。兩者互為表里:沒有對鄉土的深切記憶,就不可能真正理解農民工的精神世界;沒有對海洋與遠行的經驗,就不可能賦予底層書寫以開闊的視野。
3. 1990年代以來“個人化寫作”脈絡中的獨特貢獻
1990年代以來,中國詩歌經歷了從“大敘事”到“個人化寫作”的轉變。郭棟超的創作恰恰在這個脈絡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的個人化不是私語化的,而是始終保持著與他者、與土地、與歷史的對話。他筆下的“個人”不是一個封閉的原子,而是一個開放的主體——既承載著家族記憶(《補心》),也感受著時代變遷(《月光下的爹娘》),既面對大海(《大海》),也凝視內心(《虛幻》)。這種“有根的個體性”,是郭棟超對中國當代詩歌的重要貢獻。
六、結語:在歸心與遠行之間
通讀郭棟超這三組詩歌,一個基本的精神結構逐漸浮現:歸心與遠行并非對立,而是同一生命運動的兩個方向。沒有遠行,歸心只是停滯;沒有歸心,遠行只是流浪。
《鄉野與歸心》中的“歸”,不是物理空間的返回,而是精神意義上的溯源與確認。《海與時光》中的“遠行”,也不是對鄉土的背叛,而是視野的拓展與經驗的充實。而《浮生觀心》中的“觀”,則是這兩者之上的更高綜合——在一個人的內心,鄉土與海洋、記憶與當下、傳統與現代,可以同時在場,可以相互對話。
郭棟超的詩歌語言,既有中原土地的質樸與厚重,又有海洋般開闊的氣息。他不追求華麗的修辭,而是以準確、節制、富有質感的詞語,構建起一個既有地域根性又有普遍關懷的詩意世界。這個世界里,有牛繩與土狗,有古船與嗩吶,有補鍋的扁擔與撫摸著芒果的老人——每一個物象都不僅僅是物象,而是時間、記憶與情感的結晶。
在當代詩歌日益分化成“學院派”、“口語派”、“抒情派”等諸多陣營的背景下,郭棟超的寫作提供了一種超越陣營的可能:他既保持了對語言的敏感,又沒有放棄對經驗的忠誠;既有對形式探索的開放,又沒有滑入為先鋒而先鋒的炫技;既有對社會現實的關懷,又沒有淪為概念的傳聲筒。
或許,這正是“禹縣青年”在走過數十年創作道路后最重要的啟示:好的詩歌,永遠生長在經驗與語言、個人與世界、記憶與未來的交匯處。而郭棟超,用這三組新詩證明了自己是這個交匯處一位沉靜而有力的勘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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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林:學者、詩人、教授、文學評論家,大雷霆詩歌流派創始人,工信部高級職稱原資深評委,紅學批評家,唐宋詩詞學者,唐詩之路國際詩歌學會副主席,絲路文化院副院長,江蘇省南社研究會副會長、大型綜合文學期刊《遠方》常務總編。獲得首屆國際王維詩歌節金獎、國際華文詩歌大賽金獎、絲綢之路國際詩歌節“金駝獎”、哀牢山全國詩歌競賽“紫金獎”、“詩意秦嶺”征文大賽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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