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共2648字 | 閱讀需8分鐘

王昌齡的詩詞，如“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城頭鐵鼓聲猶震，匣里金刀血未干”、“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玉門山嶂幾千重，山北山南總是烽”等，都只是作者二十幾歲時隨軍觀察，在四年內寫出來的。唐朝邊塞詩，王昌齡若稱第二，恐怕無人敢稱第一。

698年（武則天圣歷元年），王昌齡生于京兆府，字少伯。王昌齡祖上可能也闊過，但家道中落，祖父和父輩無官無爵，他從小躬耕讀書，久于貧賤，多知危苦之事。

720年（唐玄宗開元八年），22歲的王昌齡自長安出發，東游汴、宋等州，居嵩山學道，隱居三年。

721年（唐玄宗唐開元九年），23歲的王昌齡回到關中，準備投筆從戎，尋機進入邊軍幕府。這年秋，王昌齡從長安出發，至渭州、蕭關、臨洮，來到大唐與吐蕃交戰的前線。

722年（唐玄宗開元十年），24歲的王昌齡回到關中，未能進入邊軍幕府。

這一年期間，王昌齡寫下《塞下曲》四首。

其一節選：“奉詔甘泉宮，總征天下兵。紛紛幾萬人，去者無全生。” 甘泉宮始建于戰國時的秦國，秦始皇擴建此宮，名為林光宮。漢初重修此宮，更名為甘泉宮，因附近有甘泉山而得名。甘泉宮是漢朝天子避暑之處，不僅有重兵把守，還設有巨形糧倉，是個戰略重地。甘泉宮的北門外，便是秦直道的起點，從甘泉宮可直達陰山長城一線。漢武帝時，劉徹經常在甘泉宮指點江山，巫蠱之禍時他也在甘泉宮休養。漢宣帝時，南匈奴呼韓邪單于俯首稱臣，就是南下到甘泉宮朝見天子。王昌齡站在甘泉宮下，能感受到曾經的權力中心，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其二節選：“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從來幽并客，皆共沙塵老。”說的是八月秋風蕭瑟，知了在空曠的桑樹林里鳴叫。自古在幽州、并州長城戍邊的將士，都與大漠的風沙融為一體。蕭關是戰國時秦國的關中四塞之一，秦漢時期主要防匈奴，隋唐時期主要防突厥、吐蕃，北宋時主要防西夏。漢武帝曾兩次出蕭關，巡視西北邊境，耀兵塞上，威懾匈奴。

其三節選：“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平沙日未沒，黯黯見臨洮。黃塵足今古，白骨亂蓬蒿。” 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這句話現代直接說，沒有人聽不懂。夕陽下隱約看到臨洮城（狄道），這里是秦朝長城的西端，漢朝時遭匈奴和西羌反復入寇，霍去病征服河西走廊也是從狄道出發的。唐朝時臨洮為邊塞重鎮，主要防范吐蕃。臨洮發生過無數戰爭，黃沙塵土中，雜亂的白骨散落在荒草間。

圖-漢武帝陵和霍去病墓

其四節選：“邊頭何慘慘，已葬霍將軍。功勛多被黜，兵馬亦尋分。”王昌齡重走當年霍去病出兵路線，他看到許多不知性命的將士犧牲在邊塞，化為塵土，感慨世事無常，就算是名垂青史的霍去病，死后其一手帶起來騎兵也逐漸分散，幾十年后霍家甚至被誅族。

723年（唐玄宗開元十一年），25歲的王昌齡來到河東的并州、潞州，返回關中后，向吏部侍郎李元纮上書求舉薦，并無收獲。

724年（唐玄宗開元十二年）秋，26歲的王昌齡從長安出發，來到河西走廊，經武威、張掖、酒泉等地，出玉門關，赴安西，最遠抵達安西四鎮之一的碎葉城。

725年（唐玄宗開元十三年）底，27歲的王昌齡回到關中，未能進入軍中幕府。

這一年多時間，王昌齡寫下《出塞二首》《從軍行七首》等。

圖-漢武帝即位前李廣任七郡太守

《出塞二首其一》：“秦時明月漢時，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陰山山脈東西綿延千余里，南北落差約千米。其如墻阻風沙冷空氣，是我國溫帶半干旱與干旱氣候的分界線、農耕區與游牧區的自然分界線，也是歷史上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角力前沿。古代匈奴、鮮卑、黨項等北方游牧民族，多越過陰山南下，給中原造成麻煩。戰國李牧、秦漢蒙恬、衛青等，曾大破匈奴，使其不敢度陰山。飛將指漢武帝時的飛將軍李廣，他先后領上谷、上郡、隴西、北地、雁門、代郡、云中、右北平太守，鎮守北疆陰山-燕山一線，匈奴人知李廣，卻不聞漢帝姓名。

《出塞二首其二》：“騮馬新跨白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城頭鐵鼓聲猶震，匣里金刀血未干。”王昌齡親眼目睹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攻防大戰，凄冷的月色下戰斗結束，但城頭的鼓聲仍回蕩山谷，將軍刀鞘中的寶刀仍滴著血跡。

圖-西漢的樓蘭

《從軍行七首其四》：“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漢朝時的樓蘭，位于塔里木盆地東部，地處鹽澤（蒲昌海、羅布泊）旁，位于孔雀河下游，是塔里木盆地東出入口，在漢朝與西域交通必經之道上。西出玉門關，第一個西域國家就是樓蘭，它扼絲綢之路要沖，戰略地位極其重要。漢武帝時期，匈河將軍趙破奴出玉門關，閃擊破樓蘭，再次受封列侯（浞野侯），后來出塞西征的將領，都以此激勵將士，所謂“不破樓蘭終不還”。

圖-吐谷渾

《從軍行七首其五》：“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邊塞戰爭往往爆發突然，大漠風沙里，半卷紅旗就出轅門作戰了。等王昌齡趕到戰場，戰斗已經結束，前軍已生擒了吐谷渾首領。吐谷渾是鮮卑慕容部的一支，游牧于徒河青山（今遼寧錦州東北），西遷至陰山、隴西、青藏高原，建都伏俟城（今青海海南共和石乃亥鄉鐵卜古城）。吐谷渾投降后，可汗為大唐的朔方節度副使、左金吾衛大將軍、長樂州都督、青海國王。

《從軍行七首其七》：“玉門山嶂幾千重，山北山南總是烽。人依遠戍須看火，馬踏深山不見蹤。”玉門關是河西走廊西端的關塞，西進安西都護府，玉門關是最后一個大的補給點。玉門關也不是簡單一座關城，而是一個關防御體系，與疏勒河平行，東西長約45千米，包括兩座城邑，20座烽燧，及沿疏勒河長城，所以說“山嶂幾千重”、“山北山南總是烽”。

王昌齡在24-27歲兩次西行，寫下眾多高質量的邊塞詩，字里行間，氣吞山河。不過王昌齡寫詩不過是愛好，他西行目的主要是進入邊軍幕府，并非上陣殺敵，而是幫助主帥運籌帷幄。王昌齡兩次西行都未能如愿入幕府，反而無心插柳，留下這些千古絕唱。

727年（唐玄宗開元十五年），29歲的王昌齡進士及第，進入仕途。他的下半生再未去過西北邊塞，詩詞的風格也截然不同了。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