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癥監護室外,我聽著儀器的滴答聲坐了一整夜。
清晨,傅廷深推門進來,把一疊厚厚的奢侈品消費單扔在桌上。
“許聽蕪,自己算算。喬安昨晚受了多大驚嚇花掉的錢,我就往保溫箱的賬戶里打多少。”
我沒有反駁,木然地拿起單據。
第一張,是高定珠寶。
第二張,是限量版手提包。
第三張,是七位數的跑車定金。
傅廷深雙臂環胸,居高臨下地冷嗤:
“怎么不鬧了?昨天你捂著肚子裝早產,毀了喬安生日宴的時候,演技不是挺逼真嗎?”
我盯著那些單據上刺眼的數字。
“以后都不會鬧了。”
他神色微怔,隨后俯下身,像逗弄寵物一樣捏了捏我的后頸。
“這就對了,記住自己的身份,別再拿肚子里的東西去刺激喬安。”
他將一張黑卡扔進我懷里。
“拿去,夠交你兒子這幾天的續命錢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我輕聲說:“用不上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個不足月的嬰兒已經停止了呼吸。
死人,是不需要住保溫箱的。
......
傅廷深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
“許聽蕪,收起你這副要死要活的作態。”
“喬安只是我的紅顏知己,你當眾見紅把她嚇得心臟病發,打的是我傅廷深的臉。”
“昨晚我故意拒接醫院的電話,就是為了給你個教訓。”
我的目光落在他襯衫領口,那里沾著一抹極淡的香水味。
是喬安最愛用的那款。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看明白了?”
傅廷深一把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
“看明白什么了?”
“是我過去太自以為是了。”
他動作一頓,緩緩松開手。
“腦子清醒了就好。”
“別總以為生個孩子,就能拿捏我一輩子。”
看著眼前的男人,我突然想起了我剛查出懷孕的那天。
那天醫生指著屏幕上微弱的胎心。
走出診室,他把我拉進懷里,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的臉。
“聽蕪怕疼又嬌氣,這十個月我要寸步不離地守著。”
那時的傅廷深親吻著我的額頭。
“寶寶乖,爸爸會用命保護媽媽,絕不讓她掉一滴眼淚。”
那一天我感動得一塌糊涂。
可如今,那個發誓要用命保護我們母子的人,正用斷掉醫藥費來逼我認錯。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傅廷深掃了我一眼,接通了電話。
“怎么哭了?”
他語氣里的冰冷瞬間化為春風。
聽了幾秒,他眉頭緊鎖。
“別怕,我馬上到。”
切斷通話,他拿起西裝外套。
“喬安傷口發炎了,我得去一趟。”
“許聽蕪,你就是日子過得太順了。”
“以前我慣著你,但既然當了母親,就該學學怎么低聲下氣。”
我僵立在原地,看著他匆匆往外走的背影。
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幾十個永遠不會有回音的未接來電。
“你要回醫院?”
傅廷深腳步一頓,回頭冷厲地盯著我。
“怎么?又想拿那個早產兒來綁架我?”
“不是。”我扯了扯嘴角,“帶上你的黑卡吧,多給她買點補品。”
傅廷深的眼神徹底陰沉下來。
他幾步折返回來,陰鷙地看著我。
“許聽蕪,你非要在這種時候跟我拿腔拿調?”
他怒極反笑。
“既然你這么有骨氣,那醫院的后續費用,就停三天吧。”
“等你什么時候學會跪下來求我,我再讓人打款。”
自從孩子突發器官衰竭,所有人都清楚,傅廷深是唯一能拿出天價搶救費的人。
所以他才如此篤定,我絕不敢離開他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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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徹底無視我的信息,開始高調陪著喬安出海度假,開始用一句“你再作,搶救室的錢就永遠別想拿到”來堵死我的嘴。
他轉身摔門而去。
“那些消費單你最好一張張看清楚,明天我來查。”
“別整天板著個臉,真晦氣。”
病房的走廊里死一般寂靜。
我轉身走進病房,找出一個舊紙箱。
把那些還沒來得及拆封的嬰兒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
傅廷深不知道。
那個渾身插滿管子的小生命,為了等他父親的一個簽字,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夜。
最終死于嚴重感染。
次日清晨,我抱著紙箱走出了傅家大宅。
管家陳伯在玄關處擋住了我。
“太太,您大清早這是要去哪?”
“辦點私事。”
陳伯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神情戒備。
“傅總吩咐過,您離開半步都得經過他同意。”
我掏出手機,當著陳伯的面撥通了傅廷深的號碼。
鈴聲響到快自動掛斷才被接起。
“又發什么瘋?”
傅廷深的聲音里滿是宿醉的煩躁。
“我要出去。”
“去哪?”
“醫院。”
“去醫院干什么?你兒子還沒死,你急著去哭喪嗎?”
“有點手續要辦。”
傅廷深在那頭冷嗤了一聲。
停頓片刻,他惡狠狠地警告:
“辦完趕緊滾回來,別把ICU的死人味帶進家門。”
“好。”
我放下手機,靜靜地看著陳伯。
陳伯搖了搖頭,側身讓開。
醫院地下二層,太平間。
值班醫生遞過來一個藍色文件夾。
“許女士,這是死亡證明書和遺體處理同意書。”
我接過硬紙板,拔出筆帽。
傅廷深在這個城市手眼通天,身邊總是圍滿了人。
可當他的親生骨肉躺在冰柜里時,能簽字送他最后一程的,只有我。
筆尖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我的手腕止不住地痙攣。
醫生在一旁輕聲提醒:“不用通知孩子父親來一趟嗎?”
我死死捏住筆桿。
直到指甲將掌心掐出血絲,才勉強壓住顫抖。
“沒那個必要。”
“最快什么時候能火化?”
醫生抽走文件,目光掃過我孤零零的背后。
“明早八點半。”
“知道了。”
走出住院部大樓,早晨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第一次拿著孕檢單走出這里時,陽光也像今天一樣熱烈。
那天傅廷深推掉了幾億的并購案,寸步不離地守在走廊里。
我緊張得渾身發冷,他就敞開大衣把我裹進懷里。
“別怕,老公在呢。”
后來他貼著我的小腹,笑得像個孩子。
“寶寶,媽媽膽子比老鼠還小,以后你得替我保護她。”
那時的傅廷深看著我的眼睛,深情款款。
“老婆你放心,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絕不讓你一個人面對。”
可如今,還是在這家醫院,我獨自一人簽完了親生兒子的火化單。
手機猛地在口袋里震動。
是醫院繳費科打來的。
“傅太太,傅總那邊還是沒有資金進來。”
“我知道。”
“傅太太,您再去勸勸傅總吧,孩子的情況拖不起了,藥一停就真的沒命了。”
“護士,”我打斷了她急切的聲音,“賬戶上還欠多少?”
“還差七萬多。”
“把這七萬結清吧,不用再用藥了。”
護士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傅太太,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把保溫箱的電源,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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