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特草是一種具有刺激作用的葉類植物，在沙特被認定為非法違禁品。

對許多也門年輕人來說，想要給自己掙出一個未來，往往就意味著把目光投向沙特。對那些希望避開沖突的人而言，這幾乎是少數還能通往工作和穩定生活的路徑之一。前往這個鄰國的花費大約需要2500美元，絕大多數也門人根本負擔不起。

艾哈邁德有兩個孩子，是一名廚師。他原本希望去沙特一家餐館工作，但拿不出辦理簽證或尋找沙特擔保人所需的錢。

他的妻子瓦法告訴“中東之眼”，到2024年底，艾哈邁德決定非法進入沙特，并在吉贊的一家餐館工作。后來，他兩次被沙特當局遣返。

根據沙特統計總局于2023年5月發布的《2022年沙特人口普查》數據，超過180萬也門人合法居住在沙特，也門社群因此成為該國第四大移民群體。

第一次前往沙特時，艾哈邁德與走私恰特草的人同行。他親眼看到這些人如何把恰特草運過邊境，也目睹了走私者和試圖非法越境者面臨的風險。

瓦法回憶說，艾哈邁德后來決定踏上這條把恰特草走私進沙特的危險道路。他完全知道其中風險，但在被遣返后，這是他唯一還能找到的活路。

恰特草是一種具有刺激作用的葉類植物，在沙特被認定為非法違禁品。按照沙特法律，販運和走私恰特草最高可判15年監禁，最低刑期為5年，并處罰款20000里亞爾，約合5330美元；外籍人員還會被永久驅逐出境。

根據沙特禁毒法的相關規定，在某些情形下，走私和販運恰特草的處罰還可能升級為死刑。累犯也可能面臨最高25年監禁。

艾哈邁德很清楚其中危險。他聽說過一些也門人在也門與沙特邊境走私恰特草時被打死，但村里有幾名男子成功回來，這讓他下定決心冒險一試。

瓦法說，他沿邊境走私恰特草4個月后，帶著很多錢回了家。我們過了兩個月像有錢人一樣的日子。隨后，他決定再去4個月，想攢夠買房的錢。

但艾哈邁德的好運很快耗盡。第二次出發僅僅兩周后，瓦法就收到噩耗：邊境地帶成了艾哈邁德的埋骨之地。

他在試圖越境時，被沙特邊防人員開槍打死。

瓦法回憶了他離家前與家人相處的最后時刻。

她說，臨走前，他答應給孩子們買兩輛自行車，還讓我開始留意房子，等他回來就買。如今，自行車沒有了，我們連房租都快付不起，正面臨被趕出去。

艾哈邁德兩個月前遇害，但瓦法至今沒有把真相告訴兩個都不到10歲的孩子，希望盡量讓他們免受創傷。

她說，我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父親還在沙特工作。等他們長大成人，我才會告訴他們真相。“要告訴一個孩子，他的父親只是為了養家糊口就被打死了，這實在太殘忍了。”

艾哈邁德在絕境中的選擇，折射出的是一場席卷全國的災難。

到2026年，也門有超過2230萬人需要人道主義援助和保護服務，人數已超過全國總人口的一半。

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表示，十多年沖突、嚴重經濟衰退、資金短缺以及氣候沖擊，已經讓數百萬人無法獲得食物、醫療和安全飲水。

45歲的哈立德是另一名走上恰特草走私之路的也門人。一年前，他看到一些人冒險后擺脫貧困，過上了自己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于是也作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告訴“中東之眼”，我反復想過，到底是去打仗，還是去走私恰特草，因為這是我僅有的兩種能做的工作，而且收入都不錯。最后，我選擇了走私。

哈立德把這段路稱為“死亡之旅”。他說，這不僅需要極強的體力，也需要經驗。有時，走私者要背著最多40公斤恰特草，步行20多公里，不是每個人都扛得住。

他解釋說，我只是給一個大走私販打工的勞工。他在也門邊境把一袋恰特草交給我，如果我順利進入沙特，就能拿到5000沙特里亞爾。“這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普通也門人在別處很難輕易掙到。”

哈立德說，沙特邊防人員發現走私者后，會先命令他們停下；如果他們試圖逃跑，邊防人員就會開槍，很多人因此被打死或打傷。

他說，很多也門人被抓后，都要在沙特面對嚴厲懲罰，所以我寧可跑。對我來說，要么闖過去，要么死在那里。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我每次都成功了。“我記得有一天，我們10個人一起背著恰特草袋子趕路，遠處突然響起槍聲。大家四散逃開，最后只有6個人安全抵達。其余那些人到底是死了、傷了，還是被抓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哈立德認為自己算是幸運的人。他用賺來的錢在拉赫季市開了一家雜貨店，還給家人蓋了一棟房子。他說，自己的走私日子已經結束了。

他說，一年時間已經足夠讓我實現夢想，擁有自己的房子和雜貨店。現在，我會和兒子們一起把這門生意經營下去。

盡管看到同胞靠走私謀生，哈立德并不覺得光彩，但他表示，災難性的經濟形勢讓許多人根本沒有別的路可走。

他說，如果不是為了養家糊口被逼到絕境，我絕不會拿命去冒險，但我當時確實是被逼的。“我不希望我的兒子們將來也做這份活。我鼓勵他們把這家雜貨店經營好，把它變成自己的未來。”

經濟學家薩米爾·達卜哈尼表示，許多也門人正被迫作出危險選擇，只為給家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并努力實現最起碼的人生愿望。

他告訴“中東之眼”，自2011年以來，公共部門幾乎停止錄用新畢業的大學生，經濟形勢全面崩塌，人口卻還在增長。所有這些因素疊加起來，迫使也門人去尋找那些危險甚至非法的工作。

他說，向沙特走私恰特草并不是什么新現象，過去只是少數人在做。但近來，越來越多人加入進來，因為他們會把這件事的風險，與上戰場打仗的危險放在一起權衡。而戰爭本身，至今仍是也門年輕人少數較為普遍的收入來源之一。

達卜哈尼還表示，走私恰特草是戰爭帶來的慘痛后果之一，因為一些人已經跨過了恐懼的門檻，不再猶豫是否去做危險的工作。“但我們不能忽視問題的根源，那就是災難性的經濟狀況，以及合法就業機會的嚴重匱乏。”

他還說，如果有安全、合法、收入體面的工作，也門人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走私恰特草。驅使他們這樣做的，是絕望。

他說，自2015年以來，也門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糟。只要政府還不認真對待這個問題，不開始出臺方案振興經濟、為年輕人提供民用崗位，他們就不會停止從事這些危險工作。

瓦法也認同，正是經濟危機把丈夫推上了走私恰特草這條路，但她說，人生中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付出這樣的代價。

她說，哪怕當初和丈夫在一起時，我們一天只能吃上一頓飯，那樣的日子也比現在失去他之后好上無數倍。“全家人能在同一個屋檐下團聚，這種事只有在失去你愛的人之后，你才會真正明白它有多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