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趨于穩定的政策形勢下，美國客戶心里的天平開始發生變化，對于高利潤的商品，交付穩定性的重要程度大于低關稅

文｜《財經》研究員 譚海燕

編輯｜劉以秦

今年5月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后，制造商、貿易商都從中嗅到了中美貿易向暖的信號。

一家華南的智能家具制造商，為了避開高額關稅，2019年就在越南設了廠，把絕大部分美國訂單放在越南。最近，這家制造商的美國客戶主動要求，把此前已經敲定的一筆價值50萬美元升降桌訂單放至中國生產。

這并非個例，該制造商負責人告訴《財經》，最近兩個月，部分高貨值、對品控和交期要求嚴格的訂單逐漸從東南亞回流至中國生產。

另一家智能耳機產品制造商告訴《財經》，去年5月中美雙方正式發布《中美日內瓦經貿會談聯合聲明》后，中美貿易逐漸升溫，“關閉的閘門漸漸打開”。他從這個月中美談判中讀到的信號是：市場比較穩定，生意能夠繼續。

中國海關總署數據顯示，今年前四個月，中國對美出口同比呈兩位數下降。不過，部分家用電器、家具等品類對美出口同比有所增長，按美元計算，電視機、玩具、家具2026年4月分別同比增長96%、41%、12%。

多位制造商提到，盡管宏觀上釋放出中美貿易穩定的信號，目前仍無法篤定下注。這幾年，經過俄烏沖突、中美貿易戰、美以伊戰事，全球化鏈條上的商家都懂得隨大勢而動。

眼下，中美關系緩和，美國買家開始重新算賬。

訂單從東南亞回流中國

5月28日，中國商務部回應了關于中美關稅談判進展，稱中美雙方原則同意在貿易理事會項下討論同等規模產品對等降稅框架安排，規模各為300億美元或更多。

這是繼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以來，中美貿易恢復的又一積極信號。這個月以來，中美互動頻頻，給外貿鏈條上的商家注入信心。在他們看來，即使盛況不再，也不會像去年一樣無法做生意。

Annie是前述智能家具制造商的業務經理，特朗普訪華之后，她多了一個待辦事項——協助美國客戶把一筆50萬美元的訂單從越南工廠轉到中國工廠生產。兩個多月前，樣品已經在越南完成，原本計劃這個月完成從發布、測試、簽樣，到說明書等工作，然后在越南工廠量產。

特朗普訪華后，這個美國客戶改變了主意，接下來兩個月，中國工廠將承接這筆訂單的量產，預計7月底出貨。Annie注意到，本月有小部分美國客戶陸續主動要求，將一些訂單的生產放到中國。

Annie介紹，就部分產品而言，在越南生產成本比中國要高。因為核心零部件需要從中國運輸，產生了運輸費用，以及越南人效比更低，同時工廠投資可能產生資產折舊和貸款利息等。

不過，這些成本在關稅面前顯得“小巫見大巫”。今年2月，美國廢除了舊關稅?，對幾乎所有進口商品征收?10%?的臨時從價關稅，為期150天?。在此框架下，中國向美國出口的商品除了適用美方10%的全球基準關稅附加費（122條款）外，大批產品仍需被疊加征收7.5%至100%不等的301關稅。

換言之，Annie所在中國工廠出口商品到美國，不僅要交10%的全球基準關稅，還有25%的301條款關稅，由客戶承擔。從越南工廠出貨的話，客戶只需額外承擔10%的基礎關稅費用。

看起來是虧本買賣，但“逆行”的背后是全球買家都在重新算賬。這筆訂單是設計款智能升降桌，大約十個款式，FOB價（離岸價）200美元到300美元，在美國的銷售價則在1600到2000美元之間，屬于典型的高貨值訂單，利潤相當可觀。

高貨值訂單往往意味著更為復雜的工藝。在越南生產，許多五金核心零部件都要從中國運輸過去。中間涉及訂貨、海運、清關、路面運輸，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將延誤工期。

Annie補充解釋，此前確實有因為運輸影響工期的情況。他們的客戶多為沃爾瑪、Costo等，商品上新往往與促銷節點搭配，不希望因為運輸錯過這些節點。

也就是說，在趨于穩定的政策形勢下，美國客戶心里的天平開始發生變化，對于高利潤的商品，交付穩定性的重要程度大于低關稅。

政策趨于“穩定”，但沒人能打包票

今年5月中美經貿磋商達成的初步成果主要有，雙方宣布同意成立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并原則上同意通過該平臺，對等討論同等規模關注產品的降稅安排，旨在通過相互降稅推動包括農產品在內的雙向貿易擴大，并實質性解決部分農產品非關稅壁壘與準入問題。此外，在高精尖工業領域，雙方也就中方向美方采購飛機，以及美方切實保障飛機發動機及零部件對華供應達成了明確安排。

智能耳機產品制造商鄧文武也感受到了中美貿易回暖的跡象——看得見的是訂單陸續增加，看不見的是氛圍更為熱絡。但是，他也提到，訂單增加得并不明顯，比較保守，遠未恢復到“正常年份”——指2019年中美貿易戰之前。

根據海關總署數據，今年4月中國出口至美國部分品類產品逆勢增長。例如，按美元計算，今年4月家具出口美國較去年同期增加約2.52億美元，同比增長12%。不過，去年4月正是中美貿易戰的關鍵節點，美國對華關稅一度攀升至145%，對美出口生意幾乎停滯。

關稅風波中，制造商們已經養成了審慎的習慣。Annie提到，盡管部分訂單從越南回流至中國，大訂單仍依靠越南工廠生產，今年兩邊工廠都沒有擴產計劃。另一家家用電器制造商則稱，盡管現在政策上釋放了一些積極信號，出口形勢依然并不明朗，在關稅政策沒有正式落下來之前，仍難下斷論。

美國今年2月實施的全球臨時進口關稅政策定于7月屆滿，如今外貿商家都在等候7月可能到來的變化。鄧文武還告訴《財經》，就中低端的大眾消費品而言，如今中國成本優勢已不再明顯，若東南亞等地供應鏈繼續成長，將成為中國強大的競爭對手。如果未來美國對華關稅仍在，替代將加快發生。

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5年，中美雙邊貨物貿易額從2022年的逾6900億美元下降到5597億美元。多位商家告訴《財經》，預計今年美國訂單逐步恢復，尚未知能恢復到什么程度。

鄧文武解釋，2025年工廠產值只有“正常年份”的一半，預計今年工廠產值預計恢復到七八成。但是，美以伊戰事帶來的全球油價波動等因素，歐洲訂單下滑嚴重，今年全球貿易市場仍然挑戰重重。

責編 | 王祎

題圖來源 | 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