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三十四】
既有鐵骨也有慈悲
——譚延桐散文《做羊還是做狼》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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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在總編室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做羊還是做狼
譚延桐
那是一只善良的羊,非常善良。和所有的羊一樣,寧愿傷害自己,也不愿傷害別的動物。它站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一道風景,那是善良的風景。
是的,它絕對不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可是,有一天,曾被我喻為“行走的白云”和“奔跑的童話”的它,不小心就誤入了狼群……它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動物都和它一樣善良呢,因此,也就沒加提防,任何提防都沒有。它用善良的目光望著那些陌生的動物,望著,望著……還沒等它完全明白過來,狼群就像風暴一樣開始圍攻它了……它自然是寡不敵眾……它先是被撕咬得遍體鱗傷,接著,接著……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后果是怎樣的了——是的,它被活活地咬死了,撕爛了,吃掉了。呈現在人們的眼前的,是一個比慘烈還要慘烈的場面:血,染紅了大地,大地從來沒有那么紅過,是刺目的那種紅,揪心的那種紅,暴雨無論怎么沖刷也沖刷不掉的那種紅。
之前,它還是活蹦亂跳的,一眨眼,就不是了,再也不是了,再也不是原來的漢白玉一樣的風景了。有人說它該死,它連生氣或憤怒的機會也沒有了。死了就死了,就連談起它的人也很少。我是談起過的,可是,有人說我是假慈悲。本來就悲,那一刻,我就更悲了。可是,我的悲,沒地方放,只能永遠地放在我的心里,或放在我的文字里。
我是多么地想知道:如果是你,你究竟是做羊,還是做狼?
很顯然,做羊的命運,就是被欺負,被凌辱,甚至被吃;做狼,就意味著狼眼鼠眉,狼貪鼠竊,狼狽為奸,狼心狗肺。
也可能你會做出這樣一個選擇:既不做羊也不做狼。可是,如果命運硬是逼你從中選一呢?
那天上課,就這個問題,我曾問過我的幾個學生——羅偉琦是這樣說的:“與其狼心狗肺地活著,還不如干脆死去”;梁書豪是這樣說的:“我要有實力,有強力,弱小者的命運從來都是悲慘的,無論弱小者有多么善良”;黃楊是這樣說的:“因為我是‘羊’,命定的,因此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農秋皓是這樣說的:“我既不愿失去狼的活力,也不愿失去羊的善良,因此我是狼身羊心”;劉可是這樣說的:“從狼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種血性,也就是剛強果斷、勇敢無畏的性格,我欣賞這樣的性格”;梁好是這樣說的:“羊和狼的問題,延伸一下,便是善和惡的問題。近善遠惡,是我唯一的選擇”……我說,我親愛的孩子們,你們說得都很好。
繼而,學生們問我,我說,我就知道你們會問我,讓你們想象不到的是,我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做狼,做一匹凌厲的狼。我的凌厲,是對著我的一向遵循著弱肉強食的原則的同類去的,哪個慘無人道,我就讓它慘不忍睹。也許,我做不到以蠻制蠻,以暴制暴,以邪制邪,以惡制惡,但我會努力,拼盡性命。至于別人的選擇,哪個愿意去“獻祭”,死得不明不白,我也是不反對的。
說完了,我就給我的學生們講起了秘魯作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城市與狗》……《城市與狗》是略薩根據自己少年時代在軍校學習時的親身經歷寫成的。“城市”,并非指一般意義上的城市,而是指整個秘魯社會;“狗”,也非一般意義上的狗,而是指所有軍校學員。《城市與狗》用了大量的篇幅寫了“課堂搗蛋”、“打架斗毆”、“金錢交易”、“賭博”、“嫖娼”等丑惡行為,這和狼的行為是差不多的。而最具震撼力的,則是像羊一樣善良的底層人的艱難的生存處境,仿佛,他們都是待宰的羊。《城市與狗》的亮點在于,它塑造了一個名叫阿爾貝托的“中間人物”。這個人物,不卑不亢,從不欺負弱小,也不容忍自己被強者欺負。在捍衛尊嚴和個人的合法化權益方面,他做著寧死不屈的斗爭,堅決就是不放棄自己的抗爭,也就是不妥協……他時而生活在社會的上層,住在豪華的住宅區;時而與來自社會底層的黑人和混血種族學員住在同一個宿舍……他既看到了上層社會的偽善、欺詐和糜爛不堪的生活,也了解了貧苦階層的悲慘處境。這兩個極端,他都不能接受,因此他就寧愿躲在自己的文學天地里,逃避著“狗咬狗”的生活。這樣,他就漸漸地培養出了這樣一種能力:建造自己的文學城池,從而去抵擋“城市”的大面積的喧囂和“狗”的大數額的狂吠……很顯然,阿爾貝托便是略薩的化身,正義的化身。
說實話,我是很欣賞阿爾貝托和略薩這樣的文學世界里的狼的。他們是有原則的狼,有良心的狼,讓人感動的狼。毫無疑問,我也是這樣的一匹精神化了的狼,豪情萬丈的狼,意氣風發的狼。被惡者吃掉,我是堅決不干的,堅決不干。
說實話,我是很欣賞阿爾貝托和略薩這樣的文學世界里的狼的。他們是有原則的狼,有良心的狼,讓人感動的狼。毫無疑問,我也是這樣的一匹精神化了的狼,豪情萬丈的狼,意氣風發的狼。被惡者吃掉,我是堅決不干的,堅決不干。
人對狼的壞印象,大概是因為它吃人。其實呢,靜心想想,上帝既然創造了它,它總要活下去的。要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條件,而活下去的條件中,不忍饑受餓顯然是第一條件。人這種動物,不是什么都吃么,連同類都吃,還比不上狼呢。狼是從來都不吃同類的,不僅不吃同類,還相當團結,團結的程度是人這種動物無論如何也沒法兒比的。
至于狼的嗅覺靈敏、聽覺發達、身影矯健、表里如一、目標專一、鍥而不舍等等,即使我不說,也是人人都明白的。更何況,乍一看去,狼相當英俊,個個都是英氣勃勃、英英玉立、英姿颯爽。沒有一個是畏畏縮縮、窩窩囊囊的。
記得百度的老總曾經這樣說過,想做羊,想坐在躺椅上享受人生的,請卷鋪蓋兒走人!只有那些具備了狼的奮不顧身的進攻精神的,才可以跟我一起上戰場!
因此,我就總覺得,也只有做狼,才會在時間的戰場上,做最好的自己,并且像雕塑那樣屹立不倒!
【賞析】
既有鐵骨也有慈悲
——譚延桐散文《做羊還是做狼》賞析
在當代中國散文的版圖上,譚延桐以其跨領域的才華和深沉的人文關懷,始終占據著一個獨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他是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更是一位用文字鍛造思想的戰士。散文《做羊還是做狼》便是這樣一篇以寓言為殼、以血淚為墨、以思辨為刃的杰作。它從一只善良的羊的慘烈死亡寫起,將讀者猛然推入一個關于生存、道德與選擇的深淵。散文字字千鈞,句句直抵人心。讓每一個讀過它的人,都不得不反復叩問自己:如果命運逼你選擇,你究竟是做羊,還是做狼?散文以最樸素的語言,完成了一次最深刻的哲學追問。既有儒家的入世擔當,又有道家的自然哲思;既有佛家對眾生苦難的悲憫,又有禪宗"直指人心"的鋒利。
善良的代價與突圍的勇氣
善良不是原罪,但無防備的善良是。散文開篇即以極其抒情的筆調寫下:"那是一只善良的羊,非常善良。和所有的羊一樣,寧愿傷害自己,也不愿傷害別的動物。它站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一道風景,那是善良的風景。"這幾句話看似平淡,實則蘊含著巨大的情感張力。譚延桐用"風景"來比喻善良,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具深意的意象。風景是供人欣賞的,是被動的,是不具備攻擊性的。善良的羊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風景,美則美矣,卻也脆弱至極。
"是的,它絕對不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這是在為后文的悲劇埋下伏筆。正因為它不是披著羊皮的狼,正因為它是真正的、純粹的善良,它才會毫無防備地走入狼群。譚延桐在這里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純粹的善良如果不配以智慧和力量,便是一張通往死亡的單程票。
"它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動物都和它一樣善良呢,因此,也就沒加提防,任何提防都沒有。"這句話讀來令人心碎。譚延桐沒有苛責這只羊,反而以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寫出了它的天真。這種天真不是愚蠢,而是一種對世界本善的信仰。然而,正是這種信仰,要了它的命。
狼性不是獸性,而是一種精神化的生存哲學。散文的核心議題是對"狼"這一意象的重新定義。譚延桐沒有簡單地歌頌狼、貶低羊,而是在深入辨析之后,給出了自己堅定不移的選擇:"讓你們想象不到的是,我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做狼,做一匹凌厲的狼。"但他緊接著便對這種選擇做出了至關重要的限定:"我的凌厲,是對著我的一向遵循著弱肉強食的原則的同類去的,哪個慘無人道,我就讓它慘不忍睹。"這句話是整篇散文的思想樞紐。譚延桐所選擇的"狼",不是吞噬同類的野獸,而是一匹有原則、有良心、有鋒芒的精神之狼。他的狼性,指向的不是弱者,而是那些"慘無人道"的強者;他的凌厲,不是為了欺凌,而是為了讓欺凌者"慘不忍睹"。
這種對狼性的重新定義,使散文超越了簡單的二元對立,進入了一個更高的思想維度。譚延桐實際上是在說,真正的強大,不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而是以強護弱、以正壓邪的精神力量。這與儒家"仁者無敵"的思想一脈相承,又與道家"以柔克剛"的智慧遙相呼應。
做最好的自己,像雕塑那樣屹立不倒。散文的結尾,譚延桐以一句極具雕塑感的話語收束全篇:"因此,我就總覺得,也只有做狼,才會在時間的戰場上,做最好的自己,并且像雕塑那樣屹立不倒!" "時間的戰場"這個意象極為精妙。它將人生比作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而在這場戰爭中,只有具備狼性精神的人,才能"做最好的自己"。"像雕塑那樣屹立不倒"則呼應了譚延桐作為雕塑般的藝術家的自我定位。在他的超驗繪畫中,那些無中心、無焦點、充滿斑駁紋理的畫面,恰恰是這種"屹立不倒"精神的視覺呈現。散文與繪畫,在這里達成了深層的精神統一。
三重哲學維度的交織
儒家的擔當:知其不可而為之。譚延桐在散文中展現出的,首先是一種深沉的儒家入世精神。他不回避這個世界的殘酷,不粉飾善良的代價,更不逃避選擇的痛苦。當他說"被惡者吃掉,我是堅決不干的,堅決不干"時,那種斬釘截鐵的語氣,正是孟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當代回響。他引用百度老總的話:"想做羊,想坐在躺椅上享受人生的,請卷鋪蓋兒走人!只有那些具備了狼的奮不顧身的進攻精神的,才可以跟我一起上戰場!"這段話表面是商業精英的狼性宣言,但在譚延桐的語境中,它被賦予了更深的精神內涵。這里的"上戰場",不是商場的廝殺,而是人生的搏擊,是精神的突圍。儒家講"知其不可而為之",譚延桐正是這種精神的踐行者。他明知善良的羊會被吃掉,明知做狼會被誤解,但他依然選擇做一匹有原則的狼。這不是盲目的勇敢,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后的堅定。正如他在學生面前坦然說出自己的選擇,不遮不掩,不羞不愧,這本身就是一種儒者的坦蕩。
道家的自然:萬物各有其道。散文中有一段常被忽略卻極具道家意味的文字:"人對狼的壞印象,大概是因為它吃人。其實呢,靜心想想,上帝既然創造了它,它總要活下去的。要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條件,而活下去的條件中,不忍饑受餓顯然是第一條件。"這段話體現了道家"道法自然"的核心思想。譚延桐沒有從道德的高度去審判狼,而是從存在的角度去理解狼。狼吃羊,不是因為狼邪惡,而是因為狼要活下去。這是自然的法則,是"道"的運行。莊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并非說天地殘忍,而是說天地對萬物一視同仁,沒有偏愛,也沒有惡意。譚延桐對狼的理解,正合此意。更深層的道家意味在于譚延桐對"狼"的贊美,并非贊美其兇猛,而是贊美其"團結的程度是人這種動物無論如何也沒法兒比的"。狼從來不吃同類,這在自然界中是極為罕見的。譚延桐抓住這一點,實際上是在說:真正的強大,不是對外的征服,而是對內的團結。這與道家"反者道之動"的思想暗合。最強的力量,往往不是進攻,而是凝聚。
佛家的悲憫與禪宗的直指。散文中最動人的,是譚延桐對那只死去的羊的悲憫。"我是多么地想知道:如果是你,你究竟是做羊,還是做狼?"這句話不是一個簡單的設問,而是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它包含著佛家對眾生苦難的深切關懷。譚延桐寫那只羊的死亡,用了極為濃烈的色彩:"血,染紅了大地,大地從來沒有那么紅過,是刺目的那種紅,揪心的那種紅,暴雨無論怎么沖刷也沖刷不掉的那種紅。"這三個"那種紅"的排比,讀來如聞悲號。佛家講"苦海無邊",譚延桐用這片被血染紅的大地,具象化了這片苦海。而他自己的悲,"沒地方放,只能永遠地放在我的心里,或放在我的文字里",這正是佛家所說的"慈悲"的真意。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感同身受的痛苦。禪宗講"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譚延桐在散文中不斷向讀者發問,不斷逼迫讀者面對自己的內心,這正是禪宗的方法論。他不告訴你應該做羊還是做狼,他只是把問題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去"見性"。正如他所說:"也可能你會做出這樣一個選擇:既不做羊也不做狼。可是,如果命運硬是逼你從中選一呢?"這個追問,就是禪宗的"話頭",它不提供答案,卻讓你在追問中照見自己。
以拙樸為利刃,以真情為奉送
寓言體的精妙運用。《做羊還是做狼》最顯著的藝術特征,是其寓言體的結構。譚延桐沒有直接論述"人應該怎樣活著"這個宏大命題,而是借一只羊的悲劇、一群學生的回答、一個文學人物的命運,層層推進,最終抵達思想的高地。這種寓言體的好處在于,它讓沉重的哲理變得可感可觸。讀者不是在讀一篇議論文,而是在聽一個故事,在看一場悲劇,在參與一次課堂討論。當那只羊"被活活地咬死了,撕爛了,吃掉了"的時候,讀者感受到的不是抽象的"善良的代價",而是具體的、血腥的、令人窒息的真實。寓言體賦予了散文一種超越時空的力量。羊和狼的故事,不只是今天的故事,也是昨天的故事,更是明天的故事。它可以發生在秘魯的軍校里,也可以發生在中國的課堂上;它可以發生在動物世界,也可以發生在人類社會。譚延桐用一個寓言,覆蓋了整個存在的困境。
對話體的戲劇張力。散文的中段,譚延桐引入了學生的回答,這是全文最精彩的段落之一。六個學生,六種回答,構成了一幅完整的精神光譜:"與其狼心狗肺地活著,還不如干脆死去"(羅偉琦),這是寧死不屈的決絕;"我要有實力,有強力,弱小者的命運從來都是悲慘的,無論弱小者有多么善良"(梁書豪),這是現實主義的清醒;"因為我是'羊',命定的,因此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黃楊),這是宿命論的坦然;"我既不愿失去狼的活力,也不愿失去羊的善良,因此我是狼身羊心"(農秋皓),這是理想主義的調和;"從狼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種血性,也就是剛強果斷、勇敢無畏的性格,我欣賞這樣的性格"(劉可),這是對力量的純粹欣賞;"羊和狼的問題,延伸一下,便是善和惡的問題。近善遠惡,是我唯一的選擇"(梁好),這是道德主義的堅守。
這六種回答,譚延桐用"你們說得都很好"一句話統攝,既顯示了他作為教育者的包容與尊重,也為自己的選擇做了鋪墊。正是因為這些回答都有道理,他的選擇才更顯分量。他不是在否定學生,而是在學生的基礎上,做出了更進一步的、更為決絕的選擇。這種對話體的運用,使散文具有了強烈的戲劇張力。讀者仿佛置身于那個課堂,聽到了那些年輕的聲音,也感受到了老師在說出自己的選擇時,那種"讓你們想象不到"的堅定。
重復與排比的情感轟炸。譚延桐在散文中多次運用重復和排比,制造出強烈的情感沖擊。最典型的是對羊之死亡的描寫:"它先是被撕咬得遍體鱗傷,接著,接著……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后果是怎樣的了。"這個"接著,接著……"的省略,比任何詳細的描寫都更有力量。它讓讀者自己去填充那個可怕的空白,而每個人填充的,都比作者能寫出的更可怕。再如"再也不是了,再也不是了,再也不是原來的漢白玉一樣的風景了",三個"再也不是"的排比,如喪鐘般一下一下敲擊著讀者的心。漢白玉是潔白的、高貴的、不可玷污的,用它來比喻那只善良的羊,再用"再也不是"來否定它,這種對比產生的悲劇效果,是毀滅性的。結尾處"被惡者吃掉,我是堅決不干的,堅決不干",同樣以重復收束,如戰鼓擂動,擲地有聲。
引用與互文的思想厚度。譚延桐在散文中引用了略薩的《城市與狗》,這不是隨意的點綴,而是精心的互文設計。阿爾貝托這個"中間人物",恰恰是譚延桐自己精神選擇的文學注腳。"不卑不亢,從不欺負弱小,也不容忍自己被強者欺負",這不正是譚延桐所說的"有原則的狼,有良心的狼"嗎?通過引用《城市與狗》,譚延桐將個人的選擇放置在了世界文學的坐標系中。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略薩是他的同盟,阿爾貝托是他的鏡像。這種互文手法,使散文的思想厚度倍增,也使讀者意識到,做羊還是做狼的問題,不僅是中國的問題,更是全人類的問題。
細節中的萬鈞之力
譚延桐用"行走的白云"和"奔跑的童話"來形容那只羊,這兩個比喻堪稱神來之筆。白云是純潔的、輕盈的、不染塵埃的;童話是美好的、天真的、不諳世事的。這兩個意象疊加在一起,塑造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善良形象。而正是這樣一個完美的形象,被狼群撕碎了。這種美與毀滅的強烈對比,是全文最核心的藝術張力。
"是刺目的那種紅,揪心的那種紅,暴雨無論怎么沖刷也沖刷不掉的那種紅。"這三個"那種紅"的遞進,從視覺到情感再到時間,層層深入。刺目是眼睛的感受,揪心是心靈的感受,暴雨沖不掉是時間的證詞。譚延桐用三個維度,將這片血紅定格為永恒。這不是修辭的炫耀,而是悲痛的真實。只有真正痛過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
"可是,我的悲,沒地方放,只能永遠地放在我的心里,或放在我的文字里。"這句話是全篇最安靜、也最沉重的一句。它沒有呼喊,沒有控訴,只是平靜地說出了一個事實:悲傷太大了,世界裝不下,只能放在心里,或者放在文字里。這種克制的表達,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吶喊都更有力量。它讓人想起魯迅的"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都是在極度的悲痛中保持著極度的冷靜。
"像雕塑那樣屹立不倒"這個結尾,不僅是一個比喻,更是譚延桐整個藝術生命的宣言。在他的超驗繪畫中,他追求的正是這種"屹立不倒"的精神。色彩在流動,筆觸在掙扎,但畫面始終不倒,精神始終不倒。散文的結尾與繪畫的精神在這里合二為一,構成了譚延桐藝術世界的完整閉環。
一匹精神之狼的長嘯
《做羊還是做狼》是譚延桐散文創作中的一座高峰。它以最簡潔的語言,承載了最厚重的思想;以最樸素的結構,實現了最深邃的追問。它既是一篇關于生存選擇的哲理散文,也是一首關于善良與力量的悲歌,更是一面照見人性深處的明鏡。譚延桐在這篇散文中完成了一次從羊到狼的精神蛻變。但他的狼,不是嗜血的狼,而是有原則、有良心、有溫度的精神之狼。他的狼性,不是對弱者的欺凌,而是對強者的反抗;不是對善良的背叛,而是對善良的守護。正如他所說:"哪個慘無人道,我就讓它慘不忍睹。"這句話的背后,是一顆比那只羊更善良的心。善良是值得珍惜的,但善良需要鋒芒來守護。做羊可以,但不要做那只毫無防備的羊;做狼也可以,但要做那匹有原則的狼。在時間的戰場上,愿我們都能做最好的自己,像雕塑那樣屹立不倒。這是這篇散文最深遠的回響。
凡是了解譚延桐的人,就都知道,他既有琴心也有劍膽,既有俠骨也有柔腸,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的有風骨的作家。因此,他的作品,無論是什么作品,就都是直指人心的。一接觸,魂魄,便會猛的被戳一下,又一下……直至流出越來越多的光來。這樣的作家,是人類的指望。
【作者介紹】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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