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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近代史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像楊度這樣“買定離手、次次輸光”的人物。
二十來歲,他信君主立憲,把賭注押在清廷身上——預備立憲被朝廷自己拖黃了。三四十歲,他轉向“君憲救國”,把全部身家押在袁世凱身上,袁世凱當了83天皇帝黯然退場,楊度淪為全國通緝的“帝制禍首”。五十歲后,他最后一次下注,在白色恐怖最嚴重的時刻,把命押在了當時看似最不可能贏的共產黨身上。這一次,他沒有看錯。但他的秘密黨員身份,直到周恩來臨終前才親手揭開塵封。
辛亥革命后短短二十年,楊度幾乎把近代中國所有的政治路線全部嘗試了一遍。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找到了救國的“唯一解”,每一次現實都毫不留情地扇他一記耳光。有人罵他投機,有人笑他書呆,但很少有人愿意問一句:如果這個人真的只是投機,他又何必在每一次路線失敗之后,都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甚至賭上全家性命?
楊度與袁世凱的相遇,幾乎是一種宿命般的“互相需要”。
楊度師從一代名儒王闿運,專攻帝王之術,一心想做“帝王師”,找到那個能平定天下的“非常之人”。他在袁世凱身上看到了這種氣質——北洋新軍的締造者,在晚清政局中翻云覆雨,手里握著當時中國最強大的軍事力量。
有史料記載,武昌起義后,清政府攝政王載灃曾密謀殺掉袁世凱,以保住愛新覺羅家的江山。楊度拒絕草詔,冒死相救。這可不是什么“投機分子”會干的事——對一個朝不保夕的帝國來說,押注一個落勢的權臣遠不如投靠清廷更穩妥。他選擇袁世凱,不是為了升官發財,而是真的相信這個人才是那個“非常之人”,只有他才能力挽狂瀾,實現君主立憲的治國理想。
袁世凱上臺后,楊度的政治熱情被推到了頂峰。他精心撰寫了《君憲救國論》,洋洋灑灑數萬言,系統闡述自己對當時中國政治形勢的全盤思考。他以當下現狀批評“共和之禍”,提出民國實行共和制的各項缺失,最后立論于“非君主立憲不足以救中國”。袁世凱讀后大喜過望,親筆題寫“曠代逸才”匾額,更稱其為“至理名言”。1915年8月,楊度聯手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等五人,正式成立“籌安會”,公開打出“籌一國之安”的旗號,為改國體造勢。
然而,歷史證明這是一次徹底壓錯寶的血淚教訓。83天皇帝夢碎后,袁世凱一命嗚呼。彌留之際,昏厥中醒來的他大呼一聲:“他誤了我!”那個“他”,就是楊度。
但楊度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沒想到。袁世凱死后,楊度沒有跪地懺悔、沒有連夜潛逃,反而強撐著站出來護主。他接受媒體采訪,斬釘截鐵地宣告:“政治運動雖然失敗,政治主張絕不變更。我現在仍是徹頭徹尾主張‘君憲救國’之一人”“國體問題,我應負首責,既不委過于人,亦不逃罪于遠方”。
袁世凱的幾十萬北洋軍作鳥獸散,“籌安會”的一幫理事全如鳥獸散各找出路,只有楊度,一個人硬扛著漫天唾罵。梁啟超形容他為“下賤無恥、蠕蠕而動的嬖人”,昔日并肩的好友已形同陌路。他被國民政府通緝,從京城淪落到上海街頭,走投無路之下只得遁入空門、皈依佛教。這個前半生叱咤風云的湖南才子,一時間竟然要靠看破紅塵來保全性命。
如果你以為楊度的人生從此就徹底沉淪了,那你就太小看他了。
1922年,楊度去上海會晤孫中山,面對昔日政見相左的革命領袖,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亮出底牌:“我的君主立憲主張已經失敗,今后再也不會有君主出現了。我認識到時代已經不同,目前只有依靠廣大人民群眾,積極參加革命運動,才是救國的唯一出路”。
孫中山握緊他的手贊嘆道:“皙子,你能履行政治家的諾言,真是可人!”他們所言的“諾言”,說的是十幾年前在日本東京的那場激烈爭辯。當時孫中山力主革命,楊度堅持立憲,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臨別前,楊度說了一番讓孫中山記了一輩子的話:“吾主張君主立憲,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號召國民革命,先生功成,度當盡棄其主張,以助先生,努力國事,期在后日”。當時楊度早已是留日學界公認的風云人物,能與聲名初顯的孫中山平起平坐爭論國體,足見二人當時之勢均力敵。
孫中山欣喜之余,也有顧慮——楊度參與帝制鬧劇的名聲太大,驟然加入國民黨恐怕讓黨內同志無法接受。他希望楊度發表一個聲明或檢查書,表明自己的革命態度。但性格高傲的楊度只是淡淡地說:“我不加入國民黨,是照樣可以為國民黨工作的”。此后,楊度以無黨派人士的身份默默追隨孫中山。正是在上海莫里哀路孫中山的寓所,楊度第一次結識了李大釗,那位曾經在《新青年》上發表過大量振聾發聵篇章的五四新文化運動旗手。李大釗也是“倒袁運動”的主將之一,按說兩人本應是敵對的,但楊度以才論人,毫不介懷。
兩人在北京再次見面時,李大釗對他說了一句話:“海上的霧越濃,越需要燈塔指引。你望見那光,就不會迷航了”。這句話像一根火柴,點亮了楊度早已燃盡的救國熱情。他當即表示愿意在李大釗的領導下,利用自己與段祺瑞政府中上層人物的舊有關系,了解政情內幕,為北方的共產黨組織提供幫助。
一個人從眾矢之的的君憲派,到民主革命,再到共產主義,每一步選擇都不是輕輕松松的華麗轉身,而是對國民危亡的清醒認知和痛苦自省。
楊度真正的封神時刻,不是他寫了多少激昂的文字,而是在1927年那個所有人都怕到極點的血夜里。
1927年4月5日,楊度在北京參加熊希齡女兒婚宴,席間偶遇北洋政府前外交委員會委員長汪大燮。閑聊之中,汪大燮透露了一個足以讓他脊背發涼的驚天秘密——“張作霖已經決定要對共產黨開刀了。聽說這些共產黨人都躲在俄國兵營里,把那地方當作庇護所。張大帥決定要去進行一次大搜捕、大屠殺”。
楊度面不改色,一邊假意贊同,一邊借故提前離席。他飛速趕回家中,在滿屋賓客的注視下耐心等到夜深人靜,才將胡鄂公拉到一旁,要他火速轉告李大釗趕緊轉移。他又派長子楊公庶趕到李大釗的密友章士釗公館,命他立刻轉告李大釗離開蘇聯使館。
然而,李大釗等人輕視了張作霖派兵捕人的可能。他們以為歷屆北洋政府頭人都懼怕外國使團,哪敢動東交民巷的一草一木?結果只有4人轉移,李大釗等人堅持留了下來。第二天清晨,楊度又派長子到東交民巷附近察看。果然,便衣特務已將周圍封鎖得水泄不通,張作霖派兵沖入蘇聯使館,李大釗等人被捕。
李大釗英勇就義后,楊度悲痛不已。他沒有躲在角落里暗自垂淚,而是做了一件讓當時所有知情人都震驚的事——變賣了自己在北京的公館,傾其所有,周濟遇難革命者的家屬。在那個白色恐怖席卷全國的年代,光是“資助革命黨”這個罪名,就足以讓人丟掉身家性命。而楊度,一個被全國通緝的“帝制余孽”,反倒成了最敢出頭去救那些瀕臨絕境的共產黨人的人。
所以,楊度的入黨從來不是一時沖動,而是經過血與淚淬煉后,站在無數共產黨英烈遺志上的堅定抉擇。
1929年秋,白色恐怖最嚴重的時候,全國上下陷入“人人自危”的寒冬。許多意志不堅定的黨員紛紛脫黨,甚至不惜出賣同伴求活,少數人甚至沒撐到革命勝利就已向敵人繳械投降。就在這時,經陳賡引見,楊度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介紹人是潘漢年,批準人是周恩來。楊度周旋于前清遺老、軍閥、官僚和上層反動人物之間,在刀尖上獲取情報,多次營救被捕同志、懲治叛徒,其作用“別人無法取代”。他曾將母親送回長沙,妻子遣居蘇州,自己單身一人居上海,早已做好了隨時為革命犧牲的準備。有人罵他是“投機”,他毫不在意地反駁:“我是在白色恐怖最嚴重的時候入黨的,說我投機,我投的殺頭、滅族之機”。
1931年9月19日,楊度在上海病逝。臨終前,他自撰一聯:“帝道真如,如今都成過去事;醫民救國,繼起自有后來人”,又托學生將最后一筆錢捐給“中國互濟會”,作為自己交納的最后一次黨費。他到死都在為革命貢獻一切。
楊度死后,他的黨員身份一直是個迷。周恩來始終記得這個在白色恐怖中挺身而出的同志。1975年秋,周恩來病情惡化,癌細胞迅速擴散,時而昏迷。一天他忽然清醒,對身邊的秘書鄭重吩咐:“你告訴王冶秋,‘籌安會六君子’之一的楊度,晚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為黨做了大量工作”。周恩來臨終前叮囑上海《辭海》編輯部,要在“楊度”辭目中加注“他晚年參加了黨,是我領導的,直到他死”。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仍不忘為一個曾被蓋棺定論的“帝制余孽”正名。
楊度一生的傳奇之處,不在于他有多么堅定的信念,而在于他一生都在尋找一條真正能夠救中國的正確道路,并且每一次都以極大的勇氣接受了自己的錯誤,從廢墟中爬起來繼續前行。他師從王闿運學帝王之術,留學日本研究各國憲政,組織籌安會擁護君主立憲,投靠孫中山轉向民主革命,加入中國共產黨奔赴共產主義——他幾乎把當時中國所有可能的救國路線全都親身實踐了一遍。這種“屢敗屢戰”的執著,這種“認錯就改”的坦蕩,這種“為救國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做點事”的赤誠,或許才是一個知識分子最閃光的地方。
楊度曾經說過:“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寫下這句擲地有聲之語時,他年僅28歲,面對亡國滅種的危機,卻仍能發出這樣響徹寰宇的吶喊。他的一生跌宕起伏、毀譽參半,最后的答案,由周恩來用命為他寫完。
**一個曾經讓天下人罵成“帝制余孽”的人,卻在中國共產黨最至暗的時刻選擇加入,以一己之身,向這個民族交出了一份滾燙的答卷。** 而這份答卷,我們今天終于可以好好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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