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歲這年,老姑娘許南笙終于把自己嫁了出去。
洞房花燭夜,身為天下第一相術師的丈夫掀開她的蓋頭,卻突然開口:
阿笙,當年大婚前夕給你那三道判詞,是我故意算錯的。
許南笙渾身一僵。
第一道,我說你天煞孤星克全家。可你明明命格極好,與我八字相和。
第二回,我說你苦修才能救病重母親。但我把藥給了你嫡母,你親生母親第一年就死了。
第三回,我說你三十年后和我可續前緣。你終身未嫁,我卻早娶了你嫡姐。
看她不可置信,謝知玄安撫道:
你嫡姐救過我的命,提了三個要求。夫妻一體,我們應當一起報恩。
而我向來坦誠,不愿瞞你。
阿笙,你不必委屈。我算過,我們有下輩子,我會彌補你。
他語氣云淡風輕,許南笙卻早已淚流滿面。
她想起自己被他退婚趕出家門,走到哪都被人罵掃把星。
她想起自己顛沛流離三十年,日夜耕織、不食葷腥的苦修。
她想起自己守著諾言孤獨半生,背后被人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而這一切,都被他輕飄飄一句報恩揭過。
可當初九死一生救他的根本不是嫡姐,是她!
她一口鮮血噴灑在鮮紅喜服上,重重倒地。
……
許南笙再睜開眼時,是被人輕輕推醒的。
今日國師親自來提親,你怎么還睡著?
她愣住了。
眼前是她的母親,臉色還是那么蒼白憔悴,但還沒有被退婚的事氣得重病,更沒有咳血而死。
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猛地撲上去抱住母親,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母親被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給她擦淚:是不是想到要嫁給心上人,高興哭了?
許南笙拼命搖頭,只是把母親抱得更緊。
她的母親這輩子,什么都忍。
冬天沒炭火,忍了;衣裳被克扣,也忍了。
可嫡母要把許南笙的婚事換給嫡姐時,母親被罰跪在雪地里整整三天,硬是不肯點頭。
因為母親認定,謝知玄是她的良人。
他曾在雨夜背母親去問診,讓母親不再被克扣藥錢;
他給小院添了炭火,讓她不用再穿不合尺寸的舊衣裳;
他甚至請來陛下賜婚,讓嫡母嫡姐再不敢打換親的主意。
可前世的這一天,他卻算出天煞孤星,親自上門退婚。
許南笙擦干眼淚,心里下了決心:這輩子,絕不能讓那些事再發生。
她直奔主院,在父親面前跪下。
女兒愿將婚事讓與嫡姐,替她嫁入將軍府。
我只要一筆豐厚嫁妝,將母親一同帶走。
許父震怒,抄起茶盞就砸了過去:輪得到你個外嫁女帶走你娘?絕無可能!
許南笙不閃不避,抬起頭說:將軍雖然重傷昏死,可朝中支持他的臣子依舊眾眾。
要是他們知道許家嫌棄將軍,連一個女兒都不肯嫁,父親的官途也到頭了吧?
許父臉色頓時鐵青,半晌終于咬牙道:我答應你。
但此事重大,你不許透露給任何人!我會安排你們姐妹同一天出嫁,大婚當日換喜轎。
許南笙松了口氣,剛要起身,一只手已穩穩扶住她。
謝知玄站在她身側,一身月白長衫,面容清冷。
他目光淡淡從許父臉上掃過,暗含警告:
許大人,我早說過,你再苛待阿笙,我便向陛下奏請,奪了你這頂烏紗帽。
許父連忙堆笑賠罪,謝知玄沒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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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轉向許南笙,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額角血痕。
許南笙下意識后退一步,眼神抵觸。
謝知玄的手頓住。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她,低聲問:你也重生了?
許南笙心里一緊,表情竭力維持自然。
謝知玄又盯了她兩秒,語氣終究恢復了往日的溫柔熨帖:那是怪我提親遲了?
他退開半步,側身讓出身后的人。
兩列小廝魚貫而入,報禮單的小廝聲音嘹亮:
金絲鏨花瓶一對、紅寶石瑪瑙頭面一套、云錦十匹、南海珍珠一匣……
紅綢聘禮堆了滿院,最前面兩個人還抬著一對活雁。
我親自去打雁,耽擱了些時辰。
許南笙看著那對聘雁,指尖微蜷。
原來他說的他們有下一世,他會彌補她,指的就是這些。
上一世,她曾滿心歡喜地期待過這些。
因為母親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找到良人做正妻。
不要像自己一樣被人搶了丈夫、貶妻為妾受盡苦楚。
為此,許南笙尋找了幾年。
隔壁張家書生流連花樓,遠房李家表哥不思進取,都不行。
直到那年她被嫡母趕到廟里替病重的祖母祈福,意外救下重傷的謝知玄。
發現他竟樣樣都合她的標準——
他不嫌她粗鄙,教她識字讀書;不嫌她拘謹扭捏,教她見人應酬;
有女子摘花示好,他看都不看一眼;他整日埋首書卷,從不懈怠。
臨走那日,他站在廟門口,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只說了四個字:等我提親。
得知此事后,母親高興得不行,父親卻冷臉大罵,說一個小差不配當他女婿,叮囑將人亂棍打走。
可換庚帖那日,來的根本不是什么落魄小差,而是本朝第一國師、第一相術師謝知玄。
許南笙只是五品小官庶女,巨大的身份懸殊讓她打了退堂鼓,躲著不肯見他。
謝知玄便親自教她禮儀,從行禮的幅度到端茶的姿勢一一糾正;
他帶她入宮參加賞花宴,引她拜見各位貴人,說這是在下的未婚妻子;
秋獵大典上,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她牽上觀禮高臺,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他一步步將她從自卑的陰影里拉出來。
讓那些曾經嘲笑她出身的人,轉而稱贊她舉止得體。
可后來呢?后來她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一個母親潦草裹尸,而她被欺瞞一生的結局。
許二姑娘,您這是高興傻啦?國師還等著您回話呢!
媒婆的大嗓門將許南笙從回憶中拽回來。
她回過神,正對上謝知玄沉靜溫柔的眼神。
媒婆還要再打趣她,謝知玄一個眼神掃過去,那人立刻噤聲。
許南笙開口圓場:聘禮樣樣都好,我方才只是在想婚期的事,一時走了神。
謝知玄從善如流地命人取來卦簽:那便定個良辰吉日。
但他連擲七回,簽文皆是不吉。
他眉心微蹙,抬手示意小廝:再換一副。
許南笙攔住他:不必換了,就挑最近的那個日期。一周后,我看就很好。
謝知玄愣了一下,眼底浮起笑意。
那我們就早日成婚。你不用在意這卦象,我精通相術,但或許算自己卻不準。
往后有我在你身邊,歲歲年年,只會是福澤深厚。
許南笙配合著他,彎了彎嘴角。
心里卻想:謝知玄這一回沒算錯。
七日后,她要嫁去的是將軍府。
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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