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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節選自《畫畫的人:與谷口治郎對話》
本書由法國編劇貝涅·彼特采訪谷口治郎,分六個下午暢談,以谷口為核心,回溯谷口童年的經歷以及作為漫畫家的成長歷程。
藍色字體為貝涅·彼特,黑色字體為谷口治郎。
貝涅·彼特:被人采訪,您感覺如何?不加虛構地講您自己的故事是不是有點困難?
谷口治郎:這是我第一次接受這么長的采訪,這讓我有些擔心。這種體驗倒是挺有意思的,但我也有點害怕。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越來越怕說話了。以前我想什么就說什么,現在我則在意能不能被理解,這樣一來,事情就麻煩多了……
實話實說,要我分析自己的作品很難。剛著手畫一本書時,我只對我想做的內容有個模糊的概念,以此為基點,慢慢地搭建起整個故事。
我不會一開始就想好整部書,也說不出來為什么做了某些選擇,為什么這樣做而不是那樣做。
我感興趣的,估計也是您的讀者們感興趣的,并不單是“為什么”,而更多的是“什么時候”“怎樣”——遇到的人、事情的機緣,還有您的職業生涯。
書的緣起,某個故事的開頭,這些我都能談,要說某個細節的什么意義,我就不太會了。
不過,我并不介意讀者們分析或解讀我的作品。比如一個批評家就我改編小說《老師的提包》中的某些場景的方式做了很細致的分析。我并沒有像他說的那樣想,但他說的我又覺得很有道理。所以,分析這件事,還是讓別人來做吧。
“童年”在您的作品中占很重要的位置,所以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您自己的童年。根據我收集來的信息,您有兩個兄弟……
是,我有兩個哥哥。大哥大我四歲,二哥大我兩歲。小時候我們很合得來,成年后,大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彼此之間就有距離了。
他們還在您的老家鳥取縣嗎?
二 哥 留 在 鳥 取 照 顧 父 母,否則大哥和我都不會有這么多自由,我可能無法完全投身于漫畫。
在您的故事里,這個主題很常見——孩子中的一個留在父母身邊繼續照顧他們。
我想,很多家庭都是如此,至少在日本是這樣的。到目前為止,在我編劇的故事里,比如《父之歷》和《遙遠的小鎮》,家庭關系是我著力刻畫的。但我還沒有將我的兩個哥哥畫到故事里。常有人跟我說可以畫畫,然而我也還沒有想到有什么可畫的。不過,我們經歷那么多事,總該有些能著筆的,只是不知道具體怎樣敘述。
我寫的故事都是虛構的,偶爾會穿插一些我的個人經歷,但我仍須編造情節,避免太接近現實。《父之歷》和《遙遠的小鎮》是這樣,《冬天的動物園》也是這樣。我想,要是把我自己的故事原樣畫下來,不會特別令人滿意。我需要搭建一個故事出來,再在虛構里面插上一些來自個人生活的元素。使用真實元素還是有敏感之處的,至少對親人有影響。我父親還健在的時候,我在《父之歷》中把他寫死了。他為此還說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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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治郎16歲左右,與父親
談談學校吧,小學時您成績是好還是一般?
我成績挺一般的,美術有時能拿個好分數,日語也是。但就算到了高中,除了漫畫我也不怎么愛讀書。我哥哥有些文學書,有好幾個作家的全集,我有時會翻開一本,但很少有看完的。等到了東京我才開始讀文學書。
總的來說,從高中起,我的生活就豐富了一些,身體也好一些了。我打排球,同時也開始騎自行車。騎車很快就成了我的愛好之一,我還差一點贏了一場比賽。可惜那也是一段不太好的回憶……由于我是跟一幫朋友一起參賽的,并不屬于正式的社團,結果被風紀委員會盯上了 —他們說學校不承認我們那個私下的協會,我不應該在沒有獲得批準的情況下參加比賽。我當時是高中生,在那場正規比賽里得了第三名,這個消息被當地的報紙登了出來,于是學校就知道了。我還差點被停學……后來我參加了其他的自行車賽,還得過一座獎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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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治郎(左二)17歲,騎車游玩
有人向我提議參加全國性的比賽,但學校不準我去。校長有些顧慮,覺得可能挺危險。我可失望了……我還記得我畫過一個自行車手的故事,他準備參加一個大賽,好像是環法自行車賽一類的吧……
至于學校的課程,就連上了高中我也不太感興趣。我的課堂筆記比如英語筆記,寫著寫著就成了漫畫本。后來再看到這些筆記,不由得感慨自己當年真的不是個認真的學生……這事我也挺后悔的,我不光沒學好英語,還有許多別的科目也被我忽視了。碰到想當漫畫家的年輕人,我都會建議他們盡量好好學習,而不是一門心思為畫畫犧牲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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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治郎在鳥取市立北中學校第一學年
筆記的封面和內頁
要是能上大學,您會不會上美院或者學個別的什么您感興趣的專業呢?
現在想想,可能上個藝術學校還是不錯的……不過那時候,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離開鳥取。我想掙錢謀生,自己生活,我有特別強的獨立意愿。到了京都,就算做的事我不感興趣,我也還是覺得自由了。
您是什么時候開始明確想當漫畫家的呢?
成為漫畫家,與其說是個具體的想法,不如說是個模糊的夢。還是孩子的時候,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成為漫畫家,完全不清楚這個工作具體是做什么的,我當時甚至都不知道還能給漫畫家做助手,能想象到的唯一門路,就是向雜志社投稿。在高中的時候我曾經想參加一個漫畫比賽,獎金是 10 萬日元,在那時候這可是個大數目,我尋思我要是贏了這筆錢就可以去東京生活,然而最后我沒有把這個故事畫完。我高中畢業的時候,雖然沒放棄漫畫,但還是決定先到一家公司工作。
您當時都還不到 18 歲,這么早離家,您的父母是不是很吃驚?
我的兩個哥哥都讀了大學,但上初中時,我就告訴父母我想盡快找個工作,他們堅持讓我讀完高中……知道不可能逼著我上大學。這不是說我在家里覺得很拘束,或者家人對我不好,我只是想看到別的東西,去別的城市生活。
為什么您最初去的是京都而不是東京呢?您在那邊有熟人嗎?
沒有……沒什么熟人。我為了進公司,參加了好些考試,但都沒有考上。一般都是先有一個筆試,然后是面試,我大多都能通過筆試,然后在面試時被刷下來。因為我對那些公司一無所知,所以人們問我想在這家公司里做什么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每次失敗都帶來巨大的失望。最后終于在京都的一家小公司找到工作的時候,我感覺非常幸福。一開始,能夠獨立生活已經讓我很滿足了,況且我那時的工資還不錯。不過,在公司工作了幾個月后,我認真思考起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情。那時我才發現,除了漫畫,沒有任何東西讓我這么有熱情。也就是這個時候,我得知還可以給漫畫家當助手,并且順利找到了這樣的工作……
這段時期的具體真實情況跟《冬天的動物園》里描寫的特別接近。故事本身,尤其是跟老板女兒之間的關系,是完全虛構的,但在公司工作和當助手的事是我當年的真實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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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治郎在京都西本愿寺
在您的記憶中,少年時期有沒有老師或者親友曾經發現您的才華,鼓勵過您?
沒有,從來沒有過,沒有人想過一個畫畫畫得好的孩子能成為漫畫家或插畫師。
您也沒有上過夜校學畫畫?
沒有,我不但沒上過任何專門的課程,連學校的美術課上學過什么我都忘了。我既沒學過透視也沒學過解剖,只會照著漫畫學畫漫畫。我剛才說后悔自己沒有好好學習,說的就是這個,就是沒有進行過專門的、深入的學習。我只是在漫畫的世界里成長,從漫畫到漫畫,僅此而已。
石森章太郎曾經出了一本書講怎么畫漫畫,手冢治蟲也出了一本,我記得在中學時很仔細地讀過這兩本書。里面從最基礎的東西講起,甚至講了蘸水筆的使用方式。之前我只會用鉛筆和圓珠筆畫,那之后我才開始用鋼筆。
您小時候印象最深的漫畫家有哪些?
跟很多日本人一樣,首先而且主要就是手冢治蟲。稍大一點,初中和高中時,我更喜歡叫“劇畫”的現實主義漫畫。我發現,原來還有畫給成年人的漫畫,像齋藤隆夫(《骷髏 13》的作者)和平田弘史(《薩摩義士傳》的作者)的作品,后來就對這一類漫畫格外感興趣了。
再回到您職業生涯的開端,那家京都的公司——您在那里干了多久?又是怎么離開,轉而進入漫畫界的?
有點羞于承認,我只在那里工作了八個月。
半年后,夏天時——我入職時是春天——我 對 自 己說,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這時候,一個東京的朋友認識漫畫家石川球太(日本漫畫家,多繪制冒險、動物類故事,代表作《牙王》,改編過山川惣治的名作《非洲歷險記》),知道他在招助手,介紹我去見他。于是,我趁著一個周末去了東京。
一到了那兒,我就說,這才是我想生活的地方!我去石川球太的家里拜見他,他說他已經有助手了,也不著急再找一個,但讓我畫個故事給他看看。于是我又回到京都,畫了 20 來頁的故事寄過去,之后他就招了我當他的助手。
物質層面,這邊的生活比在京都困難得多。起初沒有工資,工作的地方管飯,也給一點零花錢,可比在京都要少十倍。過了半年后,我才有了月工資,雖然不比在京都掙得多,但也還不錯。反正我也沒期望拿更多,我倒是覺得幸福乃至驚訝,因為居然能靠畫畫掙錢了。
那么工作方面,一開頭是怎樣的?
很難,而且讓我很有挫折感。我剛畫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因此被錄用,可初期做的工作,不過是勾線或者把要擦掉的地方涂白。工作很簡單,但我想畫漫畫。當時還有另外兩個助手,我需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很快,我就被委派了更有意思的任務。我想學東西,能身處我夢想的世界里,我算是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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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第29頁和第31頁,谷口治郎18歲時畫
您在石川球太身邊待了多久?
大約五年。應該說挺長的。但一開始,我真的想一直給他當助手。他確實很棒,而且我也沒想過我可以和他一樣,也成為漫畫家,我對自己沒有足夠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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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助手時的谷口治郎,19 歲,
在漫畫家石川球太的工作室中
您那時從來沒畫過自己的漫畫嗎?
畫過。我業余會畫點漫畫,寄給雜志社,但是總是遭到拒稿……
您最后還是開始獨立工作了,那是哪一年?
那是1972年。也就是在差不多同一時期,1973年,我和貴子結婚了。我決定結束在石川那兒的工作,自己當作者。不過起步并不順利,大部分故事都被拒稿,如此幾個月后,我不得不重新找工作糊口。所以我很高興能去上村一夫(日本漫畫家、插畫師,被稱為“昭和繪師”,擅長繪制纖巧美麗的女性形象,以獨特的劇畫風格為人稱道。代表作《修羅雪姬》《同居時代》等。)那里,是一個編輯知道他在找助手,給了我他的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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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雨》第2頁、第10頁,繪于1967年
現在回頭看,您覺得做助手的這些年對您來說是收獲滿滿,還是浪費時間?
對我來說,這段時間很漫長,但也很豐富。確實可以縮短一些,可總體來說還是很好的。沒有石川我不可能是今天這個樣子。就像在《冬天的動物園》里那樣,我在他家碰見了各色各樣的人 —當然有別的漫畫家,也有攝影師、畫家、演員……同時,我也開始讀書,發現了大量新事物。石川有時是有些奇怪,但他個性強烈,吸引了很多人,其中不少人都相當有趣。這使我接觸了許多我當年根本不了解的事物。
用這個問題來結束第一次對話吧:今天,對想要從事漫畫業的年輕人,您會建議他們當助手,還是去上美術學校呢?
這太難說了……在日本,我認為很少有人是上了美術學校再成為漫畫家的。首先,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大量地畫,編自己的故事投給漫畫比賽和出版社,不要因為一開始被拒而灰心。最方便的大概是做助手,因為可以借此認識一些編輯。但是如果有機會的話,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畫自己的故事總是最好的。
《畫畫的人:與谷口治郎對話》現已上市,在書中谷口治郎坦誠地剖析自己,更收錄之前未曾發表過的珍貴照片與原稿內頁,使本書成為介紹這位日本漫畫大師的重要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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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對談者對日本漫畫家的日常生活、日本漫畫與歐洲漫畫的同與不同,以及對不同文化的解讀更拓寬了本書的維度。他們思想碰撞出的火花,從側面展現出當代漫畫作者共通的創作理念,對漫畫家、漫畫研究者頗具啟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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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為軟精裝裝幀,封面特選木棉紙——一種采用木漿和棉漿制成的環保紙張,帶來親膚質樸的翻閱手感,呼應漫畫家謙遜、溫潤、熱愛自然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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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刷附贈(售完無補)立體透卡:可作為透卡與任何漫畫書合影,沿折線折疊后又能化作迷你立體擺設,讓“畫畫的人”從平面躍入你的日常。一本書,一位創作者,一份初心,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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