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濤辦公室的文件柜像個“迷你糧倉”，里面放著各種各樣的米，其中大部分是他選育出來的新品種：白的、紅的，長粒的、圓粒的，大粒的、小粒的，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打開文件柜，一股糧倉特有的氣味冒出來。

　　文件柜頂上放著5臺電飯鍋，每到秋收后，曾濤總要舉辦一場“大米品鑒會”，邀請同事品嘗新種的大米，選出最好吃的品種。

　　在貴州省農業農村廳，大家都知道農作物技術推廣總站副站長曾濤這里有好米。

　　曾濤本來只負責水稻的農技推廣。剛入職那兩年，他跟著師傅跑遍貴州各地，嘗了各種大米，這為他奠定了認識大米的“味覺基礎”。

　　在山地省份貴州，種水稻不算容易。這里地勢不平，難以普及農機，比較依賴人力，但留在村里的又多是老人。山上、坡上的稻田有干旱風險，有的稻田夾在大山之間，缺乏日照，結實率低。

　　曾濤跟大家交流時，總聽到人們抱怨現在的大米不如以前好吃。他看到貴州各地種的大米都是外地品種，因此希望讓當地人種上本地大米。

　　曾濤說，自己知道育種需要十幾年、二十幾年，但沒關系，“總有一天會做出來”。

　　做了10多年育種工作，這個愛笑的人怎么也說不出自己到底經歷過哪些“挫敗”“難熬”的時刻。自從上大學時進入農學專業，這個來自重慶的農村孩子已經習慣泡在田間地頭。每到周末、寒暑假，他基本就在地里待著。

　　工作第三年，曾濤在貴陽附近租了一塊地，嘗試做育種。為了省錢，他自己插秧、澆水。

　　如今家里的陽臺也成了迷你育種基地——到了水稻開花的季節，他早上5點多起來到陽臺忙活，用凳子把一株水稻墊高、再剪掉雌蕊，另一株水稻則剪掉雄蕊。忙到7點多，他出門上班。

　　曾濤知道，等到上午10點左右，水稻開花，雄蕊上的花粉會掉到雌蕊上，完成授粉——這是他想的巧法兒。

　　工作中遇到狼狽的時刻，曾濤也笑著面對。

　　兩三年前，貴州省農作物技術推廣總站在長順縣租了一塊地作為新品種的試驗田。第一次撒稻種的情景，讓長順縣種植業發展中心主任羅建彪記憶猶新。

　　曾濤從全國各地收集了上千種稻種，要把不同稻種分別埋進土里、做好標記。幾個人忙活了整整一天，并由當地一名村民負責看管稻田、給稻田放水。

　　干完活兒，大家開始吃飯時接到電話：這名村民放水時忘記打開放水孔，稻田全淹了，所有稻種混在一起。他們急忙扔下筷子，趕回試驗田。

　　羅建彪看到，水漫過稻田的廂面，不同稻種都漂浮在水面上，“全廢了”。他知道，有的稻種只有幾顆，這次作廢，就再也沒有了。

　　他注意到，曾濤呆呆地站在稻田邊，一句話也不說。放水的村民知道自己闖了禍，看起來快哭出來了。羅建彪也充滿愧疚——這名村民是他們幫忙找來的。

　　愣了許久，曾濤終于回過神來，他反倒安慰大家：“沒事，我們再做一次。”

　　一個星期后，曾濤又帶著稻種來了。他像以前一樣笑呵呵的，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

　　曾濤依然保持著農民的習慣。

　　羅建彪看到，每次見面，這名省里來的專家到了稻田，鞋襪一脫，就光著腳下田了。干完活兒，在田邊把腳沖干凈，又濕著腳穿上鞋襪。

　　水稻葉片鋒利，曾濤做育種試驗時，有時穿著短袖、光著腳進稻田，胳膊上、腿上割了不少口子，傷口又疼又癢，水里的螞蝗也趴在腿上吸血。

　　但曾濤每次都顧不上帶水鞋，因為要帶的東西太多了——水桶、稻種、剪刀。

　　用近10年時間，曾濤根據人們的口味偏好，選出不少直鏈淀粉含量低的新品種——直鏈淀粉越少，大米口感越軟糯。他將這些介于秈米和粳米之間的大米新品種統稱為“軟米”，其中人們一致認為好吃的是“大象牙”，他起名叫“象牙軟米”。

　　作為貴州省水稻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曾濤不僅希望種出好吃的大米，也希望農民、企業靠賣糧賺到更多錢。凡是有人找他要稻種，他一律免費送，如今培育了200多家育秧主體和優質稻米企業。

　　貴州富邦種業有限公司總經理石清輝說，自己所在的長順縣如今種了200畝“大象牙”，這種大米的畝產量只有500斤，雖然產量不如其他品種，但農戶的收入反而更高了——谷子收購價3元一斤，比普通稻谷高了一倍。

　　這還不是育種的終點。曾濤說，這些品種還不算穩定。站在稻田里能看到，水稻有直的、有彎的，有的有芒、有的沒芒。雖然打成大米都差不多，但按照育種的標準，這樣還不夠。

　　羅建彪很佩服曾濤——他總有好辦法解決水稻的問題。水稻常見的立枯病，過去的做法是打農藥。但曾濤提供的方法簡單好用：稻田灌水泡幾天。

　　曾濤解釋說，立枯病是一種好氧性真菌引起的，稻田一缺水，這種真菌接觸空氣快速繁殖，容易導致水稻感染。

　　羅建彪遇到問題經常向曾濤請教，不論什么時間，總能及時收到回復。曾濤像個水稻醫生，有時候線上“問診”解決不了，就必須去現場看，他每個月有一半的時間在出差。

　　近幾年，曾濤和同事花了不少精力推廣無紡布缽苗育秧技術。跟傳統種植方式相比，這種新方法的優勢明顯。

　　傳統移栽方法要將秧苗從秧田里拔出來再栽進水田，拔秧苗時往往會損壞根系，移栽后葉片發黃，要經歷一周左右才會返青。而秧苗從缽盤里取出來，根系完好無損，種進水田無需等待返青。

　　缽里帶著少量泥土，人們不必再像以前那樣彎著腰、一點一點地種，隨手一拋就能種好。此外，在缽盤里培養出的秧苗較小，可以種得更密，從而提高畝產量。

　　這名青年科學家曾創下貴州水稻高產紀錄，共獲得6項省部級獎項，今年又被共青團中央、全國青聯授予新時代青年先鋒。

　　最近10多年，曾濤的時間和空間幾乎被水稻填滿：清早起床侍弄水稻，晚上下班侍弄水稻，周末一早又去試驗田里干活兒。

　　他家里買了兩臺冰柜，存了上千種稻種；還有幾臺打米機，有的一次只能打幾粒米，用來當種子；有的能打幾兩，大的能打幾十斤不等。同事開玩笑說，到曾濤家吃飯的最高禮遇是：吃現打的大米。

　　跟水稻打交道這些年，曾濤越來越理解“手中有糧，心中不慌”這句話。

　　但他也發現，隨著社會變遷，有些人開始輕視糧食，“覺得糧食不值錢”。說到糧食問題，他的笑容消失了，臉色嚴肅起來。

　　看到餐館里人們浪費米飯，他下定決心：“要種出更好吃的大米，讓人們不舍得浪費。”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