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擠破頭”到“沒人讀”，從“身份象征”到“地板價促銷”，那個曾經被捧上神壇的工商管理碩士，到底被誰拋棄了？

文 | 楚樵

編 | 卓然

文章來源｜顯微故事（ID:xianweigushi)

商學院的貨架上，MBA正在滯銷

最近，盧姍姍在為要不要讀MBA糾結。

從自己內心來講，她是想讀的，這是她多年的心愿，但是家人不支持。尤其丈夫和婆婆，舉雙手雙腳反對，他們既怕她花錢，又怕她沒時間照顧孩子。

早在十多年前，盧姍姍就關注過MBA項目。那時，她的朋友當中，有人讀了光華，有人去了五道口，也有人成了南開、復旦的校友。

那個年代，MBA是身份和圈層的象征。

盧姍姍也想讀，但每年三四十萬的學費，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得節衣縮食。

而如今，再去看招生簡章時，她隱約感覺到，潮水正在轉向。

“過去十幾年，MBA是高校最賺錢的項目之一。學費年年漲，考生擠破頭。但現在，似乎不一樣了。”盧姍姍說。

首先是學費大降，有些學校一降就是十幾萬。

盧姍姍的心儀院校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在2026年的非全日制MBA招生簡章中，該校的人工智能、科技金融等專業，明確推出“按期畢業減免學費”的政策，如果學員在三年內畢業，可少交15萬元的學費。

圖 |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官網的MBA招生簡章和學費公示

“這就相當于變相降價，如果你能按時畢業，我就給你打折。”

減免學費、打折讓利并非個案。

近兩年，越來越多的高校把降低學費作為吸引生源的重要手段。

例如，東北林業大學非全日制MBA的學費，從以前的23.4萬元降到8.7萬元，降幅超六成；而江西師范大學的全日制MBA更是把學費打到了“地板價”，讀完僅需2.4萬元。

有些學校不好意思降價，也通過調整項目、縮短學制，或者發放獎學金，變相減少了學費。

比如，上海財經大學滴水湖高級金融學院MBA，2026級學費為53.8萬元，但所有被錄取的非全日制考生，均可獲得20萬元的"啟航獎學金"；

復旦大學MBA項目的最高獎學金，從原來的"學費減免50%"更新為"學費全額減免"，成績優異的學員可以免費就讀；

圖 | 復旦大學的獎學金設置

南開大學也設置了多種MBA獎學金計劃，其中"山海獎學金"金額為10.9萬元，相當于為學生減免一半學費（學費為21.8萬元）。

另外，近幾年MBA的錄取分數線也是一降再降。

2020年，MBA國家線達到峰值（A區175分、B區165分），此后，錄取分數線逐年下降，A區分數線從高峰時的175分，降至2025年的151分，降幅達24分。

2026年，MBA分數線再度下探。

根據教育部發布的《2026年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考生進入復試的初試成績基本要求》，A區國家線為146分，B區國家線為136分，創歷史新低。

不僅如此，以前很少調劑的名校，也陸續向考生敞開了調劑的大門。

據公開信息，2024年，北京師范大學、同濟大學、武漢大學等高校的非全日制MBA項目首次開放調劑；2025年，天津大學、大連理工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等也紛紛加入調劑隊伍。

所有信號匯集到一起，共同指向一個事實：MBA，似乎賣不動了。

“高級牛馬”們終于發現，MBA救不了職場中年

曾經炙手可熱，被視為“總裁必修課”的MBA，為何突然遇冷了呢？

學費成本首當其沖。

以一線城市知名院校為例，學費普遍在30萬元-50萬元之間。如果選擇讀全日制，還要加上兩年的脫產成本。

按年薪30萬計算，兩年就是60萬，讀一個MBA的總投入要在一百萬元以上。

但回報未必盡如人意。

調查顯示，清北復交等一線商學院的畢業生，平均起薪在39萬元至46萬元之間。

看起來似乎不錯，但要知道，這些人入學前平均年薪就已接近30萬。百萬投入換來的薪水漲幅，并不樂觀。

圖 | 網友對MBA的吐槽

更殘酷的現實是：一些人讀完MBA后，薪資不漲反降。

1983年出生的顧童，曾是國內一家本土頭部咨詢公司的項目總監，年薪50萬左右。

2022年，他考上了港大的MBA，學費468000港幣。

彼時，咨詢公司還處于上升期。顧童所在的公司，碩士學歷是硬性門檻。他能進入該公司，是因為本科學歷過硬，而且有多年甲方的工作經歷。

但每天面對一群不是985、211，就是海外留學回來的碩士和博士同事，顧童是有些自卑的。為此，他一狠心報了港大的非全MBA項目，并順利拿到Offer。

也是從這一年開始，咨詢行業下行，顧童所在的公司也開始走下坡路。2022年年底，因業務持續下滑，公司全員降薪：董事長、CEO及副總只領基本生活費，總監級降薪40%，普通員工降薪20%。

顧童的收入幾乎腰斬。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2023年，公司開始大規模裁員，員工總數縮減一半。作業主力咨詢師的顧童，雖然不在被裁之列，但薪水再次下調20%。

去年，顧童從港大畢業。然而，這張遲來的畢業證書，并未給他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任何提升。此時，公司已連續半年多發不出工資了。

作為家里的主要經濟支柱，顧童只能主動辭職，成為一名自由咨詢人。現在，他每天在自媒體上更新企業管理相關的短視頻，點贊的不少，但收入幾乎沒有。

“過去，MBA是進入咨詢、金融等高薪行業的‘黃金門票’。但是這幾年，咨詢行業收縮明顯。現在，這張門票已經不值錢了。”顧童感嘆。

混圈子、拓展人脈、結識大佬，這是相當一部分人讀MBA的功利且現實的想法。但最近幾年，MBA的圈層已經發生了重要變化，不僅越來越接“地氣”，學生群體也在年輕化。

“學員以中小企業主、個體戶和普通牛馬為主。上課沒那么積極，但是吃飯、喝酒、換名片，大家都很上心。”盧姍姍的一位朋友就曾這樣吐槽。

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

據統計，北大光華MBA學生的平均年齡，從2021年的33歲降至2023年的32歲；中歐國際工商學院MBA學生的平均年齡，則從33.9歲降到30歲以下。

“低齡化”意味著資歷有限，大家都想向上社交“攀高枝”，自己卻沒有可置換的資源。

當名校光環褪色、圈層價值稀釋、回報難以覆蓋成本，MBA逐漸被冷落，也是必然的。

越來越多像顧童一樣的人，開始算清一筆賬：百萬投入換來的，可能只是一紙文憑，以及一個再也回不去的職場C位。

當滿大街都是“總經理”，這個頭銜就一文不值了

從“高高在上”到“降價招生”，MBA市場的這一轉變，本質上是供給端與需求端的雙重調整。

過去十年，MBA經歷了大規模的擴招。

2025年，全國237所MBA招生院校中，有89%宣布擴招，招生總數從6.3萬人增至7.2萬人。同年，教育部又批準新增33所具備MBA招生資質的院校。

當曾經稀缺的學位不再遙不可及，價值自然也隨之打折。

圖 | 網友對MBA的吐槽

在一些人眼里，MBA已經淪為“花錢就能讀”的“水碩”。有HR坦言：“遇到MBA學歷的候選人，并不會因此高看一眼，因為沒什么含金量。”

有人甚至把MBA比作“老登”的專業。對于那些在時代紅利下產出的“成功學”，新生代的年輕人已逐漸祛魅。

在社交平臺征集大家對讀MBA的看法時，盧姍姍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有人讀完后悔，覺得不值。

“老師照著PPT重復，有一半內容是我本科就學過的。一些模塊用的還是十年前的版本，完全脫離了現在的實際情況。”

當AI、新能源、智能機器人等新興產業對管理人才提出全新要求時，部分MBA的課程體系卻還停留在上一個時代。課程老化、與現實脫節，讓越來越多人對這種“古早風”的教育產品提出質疑。

但也有人覺得，讀MBA物有所值。

今年春天，@頂呱呱的Molly拿到了西北工業大學MBA的畢業證書。

圖 | Molly的畢業證書

她說：“生活看似沒有改變，但我知道自己不一樣了。面對事情，沒有以前那么慌了，遇事更沉著冷靜了。讀MBA本身就是一種跳出目前生活模式的審視，每次重返課堂，都是一次重走青春的回顧。”

對于@頂呱呱的Molly而言，讀MBA讓她這個普通本科畢業的女生，圓了985高校的夢。

雖然短期內看不到什么變化，但它播下了一顆種子，總有一天會開花。

還有一群年輕人，則選擇了完全不同的充電方式。

“與其去讀MBA，不如直接去報大佬們的課。自媒體時代，信息繭房已經不存在了。”

90后創業者Lulu算了一筆賬：讀MBA動輒三四十萬，但你只需拿出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錢，比如10萬塊，就可以報10個行業頂尖大佬的課，走進他們的圈層，參加閉門分享會、私董會，獲得一對一溝通的機會。

“在這樣的課堂上，你能聽到一線操盤手的實戰復盤，而不是聽一個沒有創業經歷的教授講理論。”

在Lulu看來，MBA課程里那些“古早”的案例、陳舊的模型，像“非遺”一樣珍貴，但不實用。

隨著在線商學院、行業垂直訓練營等新興產品的興起，更便宜、更實用的“去中間商”學習方式，正得到越來越多人的青睞。

MBA的價值到底有多大？答案因人而異。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MBA不再是職場精英的唯一路徑。在市場與考生的雙向選擇中，它正在回歸一個教育產品應有的位置。

尾聲

從“鍍金”到“清倉”，MBA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過去幾十年，中國經濟高速增長，企業對管理型人才求賢若渴，一張MBA畢業證書確實有可能換來薪資翻倍、職位躍升。但如今，隨著經濟增長放緩、企業收縮、就業競爭加劇，大家都變得“精明”起來。

MBA，它不再是一個穩賺不賠的“硬通貨”，而是需要細算收益率的“投資項目”。

當然，頂尖名校，如清北復交的品牌溢價依然存在，但中尾部院校的生源危機才剛剛開始。

不過，這未必是壞事。

當文憑的定價權回到市場，教育才能真正回歸本質。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