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海高考語文試卷的閱讀理解題，有一篇文章《貓與花園》。文章的原作者是作家趙荔紅，語文考試結束后，考生們找到了她的小紅書賬號，留下上千條評論，“本人高考生，想看老師做高考題”“所以‘一動不動’有什么構思妙處”“文章超級可愛，要不是要做題我將反復鑒賞”……

事實上，也是因為網友提醒，趙荔紅才知道，自己在文學刊物上發表的文章被選進了上海高考語文試卷，文章主角是自己養了8年的貓。于是她在平臺發布了一組小貓“無事忙”的照片，并回復了一些網友的評論。

對于這道題目，上海市教育考試院在邀請專家對高考試卷進行評析時指出，文學類現代文《貓與花園》文筆細膩，蘊含著對善惡觀念、人與自然關系的反思，讓考生在領略文學之美與自然之美時獲得啟迪。

《貓與花園》連續三段以“他一動不動”開頭。翻拍自《萬松浦》文學雙月刊

結合考生反饋，高考卷上的文章《貓與花園》節選自趙荔紅發表的兩篇文章《貓與花園》（刊于《萬松浦》雜志2025年第六期）和《一只貓和八個詞匯》（刊于《天涯》雜志2019年第三期），主角都是一只名為“無事忙”的橘貓，在文中被賦予了擬人的“他”。不少考生表示，在考場上，一邊被作者細膩生動的描寫所觸動，內心直呼“小貓可愛”，一邊又為分析文章主旨和寫作技巧感到犯難，感嘆“題目好難”。

6月8日下午，澎湃新聞記者和《貓與花園》的作者趙荔紅聊了聊這篇文章、這只小貓，以及她對閱讀的理解。

出現在高考卷的文章主角小貓“無事忙”。受訪者供圖

澎湃新聞：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文章入選高考卷的？

趙荔紅：我之前在小紅書發布過文章刊發的照片，7號下午有人給我留言，說文章被高考試卷選中了。我還問是以什么方式出題的，網友說是閱讀理解題，我回復“有可能很難做的”。此前我一點都不知道。也有人問，為什么沒有征求我的意見就直接使用文章，是否存在版權問題？我想高考是非營利性的、是為了教育，并且肯定也不能征求我的意見，不然就泄題了。

澎湃新聞：得知文章入選高考試卷，你當時是什么感受？

趙荔紅：當時挺高興的，也為我們貓貓感到高興。有網友跟帖說，今天全上海的貓都叫做“無事忙”。我就跟貓貓講，“你今天出名了，全上海的考生都認識你了”，貓貓不理我，只在那兒喵喵叫，要吃貓條，我喂了它一根貓條，它就高興了。

澎湃新聞：可以講講貓貓的故事嗎？

趙荔紅：我有個小花園，種了竹子等花草。貓媽媽是流浪貓，以前就經常來我家，在我的小花園生過兩窩貓。這是第二窩，我見到它們在竹叢下面的時候，小貓們已經可以站起來了，有5只。我就拿水和貓糧來喂它們。母貓一開始有點警惕，后來就放松了。小貓3個月大的時候，差不多斷奶了，有只小貓翻出庭院的墻出走了。我想不久所有的小貓都會離開我的花園，心中很舍不得。

3個月大的“無事忙”。受訪者供圖

我一直很喜歡貓，但以前從來沒有養過，就猶豫要不要抱養一只。最終決定把一只貓抱進家了。這只貓很有意思，對我家特別好奇，每次我一打開通往庭院的移門，它就跑進來，只有它一個敢跑進來，算是與我家最有緣。其他的貓后來陸續走了，不知所蹤。只有這只貓留在我家，我給它取名叫“無事忙”，現在8歲了，12斤，比較胖，但神情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很可愛。

澎湃新聞：文章是什么時候寫的？

趙荔紅：《貓與花園》是去年發表的，寫于前年年末。我近兩年在寫植物方面的書，寫到花草樹木，寫到花園，然后就想到我的貓是在我家花園降生的，與花園、與草木有天然的聯系，就寫了這篇，算是花園草木系列的一篇。另一篇《一只貓和八個詞匯》是更早寫的。等草木系列文章完成后，將來或許可以寫一本關于貓的書，寫寫我和貓的交流，以及一些思考。

8歲的“無事忙”。受訪者供圖

澎湃新聞：寫貓的文章，你想表達什么？

趙荔紅：首先是愛，生命之間的愛。我從貓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謹慎、敏感、聰慧，以及與人互動時的那種獨特的情感表達。我和先生對它的愛，它完全能感受到，我們與貓貓的交流是毫無障礙的，雖然語言不同，但我們說的話貓貓完全明白。

貓身上的很多技能是人不具備的，比如貓對聲音的分辨能力據說是人的50倍。貓能預感到你的情緒，是高興了，或者是郁悶了。比如我要出門了，我還沒做出走的動作，它似乎就已經預感到了。所以，萬物有靈，在這個共存的世界上，萬物有其各自的靈性。我們與其他物種，只是語言不同、思維方式不同、表達方式不同，但人并不比其他物種更高貴，不能鄙薄任何一個生物。

澎湃新聞：貓貓為什么叫“無事忙”？

趙荔紅：我當時起名字想到了賈寶玉，他的外號就是“無事忙”。我先生想到的是蘇格拉底，在嚴群的譯本里，蘇格拉底被稱作“無事忙”。若要分析的話，“無事忙”這三個字很合乎貓的天性，貓不會像人為了謀生而工作、為了獲得什么而整天忙碌，貓的忙碌是出于天性，比如捕獵、游戲、舔毛、睡覺。文章里寫到它拍打蒼蠅、拍打蝴蝶，這些都是狩獵的本能。貓在家里，樣樣好奇，動來動去，不過是玩耍，它看起來很忙碌，其實沒什么特別的事情，也不是為了什么目的去忙。

澎湃新聞：如果讓考生來解答，其實還挺難的。

趙荔紅：當時貓剛剛到我家，靈機一動，就起了“無事忙”這個名字。后來想想，覺得很貼切，就一直用了。它其實還有一個名字，“黃英俊”，因為它長得可愛嘛，并且抱去看醫生，我若講“無事忙”，人家不明白，不好記憶，所以就叫“黃英俊”，順口。我還給它起了一個號，“黃愛中西”，就是古今中外的書都要讀。

澎湃新聞：文章中有許多生動的細節，你是如何捕捉的？日常有記錄的習慣嗎？

趙荔紅：寫文章之前我不做筆記，都是一氣呵成的，但觀察是日積月累的。當然這里面有愛，假如你不夠愛它，觀察不夠細致，它在你面前做各種神情動作，你也會忽略。因為傾注了愛意，貓在筆下自然就是靈動的。當然也有寫作技巧在里面，想要準確真摯地表達情感，如果沒有寫作技藝的話，心中所思所想也未必能傳達出來。所以，第一要有愛，第二是細致的觀察，第三是能夠真誠準確地呈現。

澎湃新聞：不少考生問，文中連續三段以“他一動不動”開頭，有什么構思技巧嗎？

趙荔紅：貓經常一動不動地觀察，像一尊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地看水的流動，看小蟲爬行，看鳥飛來飛去，看花枝搖曳，有時候會趴下來做出要撲鳥的樣子。當然，貓也不是真的不動，只是在考慮距離、在觀察事物、在選擇啟動的時機，所謂“靜若處子，動若脫兔”，說的就是貓，常常給人的感覺是一動不動。

我在《貓與花園》的第三部分，連續三段以“他一動不動”開頭，是有書寫修辭的考慮，讓文章有一氣呵成之感，讀起來富有節奏感。段落起承轉合，修辭行文，漢字排列，書寫漢語辭章時候，我總試圖尋找一種舒服狀態。或許，我寫貓時，連用這“一動不動”，就讓我感覺很舒服，并且也能傳達出貓的神態舉止。

澎湃新聞：很好奇考生如何回答這一題。

趙荔紅：我覺得蠻難回答的。

澎湃新聞：文章也在通過貓來反思人類行為嗎？

趙荔紅：對，里面有一段寫貓撲蝴蝶。貓把蝴蝶殺死了，看上去很殘忍，但貓更多是出于狩獵的本性。貓不會像人一樣有意制造惡。人和貓一樣，都有語言，但人因為會書寫、就會反思，就有了歷史，就形成了人類文明傳統，所以人的善能夠抵達到很高的高度，這是貓界無法企及的；但人的惡也會抵達極端，人會處心積慮發動一場戰爭、會有計劃地制造災難，而貓往往出于本能去捕獵，不會處心積慮。

澎湃新聞：對于十七八歲的高中生來說，這些理解會有難度嗎？

趙荔紅：不要小看一個高中生。十七八歲在以前都能成為大詩人、都科考中舉了，我相信他們能夠思考這些問題。

澎湃新聞：寫文章的人有自己想表達的東西，但看文章的人怎樣去解讀，可能是另外一回事。你怎樣看待表達和理解之間的偏差？

趙荔紅：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個文本、一部戲、一篇文章完成后，它就獨立了，讀者和觀眾必然會有自己的解讀。

高考題目肯定有標準答案，但我想，改卷子也不會那么死板，特別是閱讀理解，考生講得有道理就能得分，主要是看你對文本的理解和闡述能力。答案可能有個大致范圍，只要不是太奇怪的理解，我想都可以拿分。寫作者、出題者和閱讀者，對文本的理解或許會有差距，這也不可避免。作品完成，就是獨立的，有時閱讀者甚至能解讀出作者都沒想到的內涵，作者也會感到很驚喜。我也很期待有對我的文章不一樣的新鮮的理解。

澎湃新聞：如果讓你針對自己的文章設置一道閱讀考題，你希望問什么？

趙荔紅：有點難。對寫作者而言，文章的每一段都很重要，若要拎出其中一些段落進行分析的話，我還沒想過問什么問題。

澎湃新聞：我們此刻閱讀分析這篇文章，是因為高考，但閱讀肯定不只是為了做題。你對年輕人的閱讀，特別是高考以后的閱讀，有什么建議嗎？在各種短平快的信息沖擊下，大家好像很難再靜心去閱讀長文章、閱讀一本書。

趙荔紅：現在短視頻、各種信息那么多，確實很難靜心閱讀，但新的、碎片化的東西大多會過時，經過時間篩選沉淀下來的經典書籍才值得反復閱讀，可以從中得到滋養。就我自己而言，網絡信息我一般是瀏覽，仔細閱讀的還是紙質文本，尤其是對經典作品的閱讀很重要。只有閱讀那些最好的書、那些最偉大的書，才能擁有厚實的創作土壤，從而生長出茁壯的苗子（作品）。所以我想對高考生說，無論以后從事什么職業，多多閱讀經典好書，一定會終生受益。

《貓與花園》原文刊發于2025年6月。翻拍自《萬松浦》文學雙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