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
一篇可做教材的哲學散文
——譚延桐散文《這樣》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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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在德國萊比錫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這樣
譚延桐
從小,我就認定了“這樣”。我感謝我的這個認定。我感謝我的這個光輝的認定自始至終都在陪伴著我。認定了一樣,也就該鐵了心了,是的,我是鐵了心的。造化不是沒有瞅準機會摁過我的頭,可是,最終,我還是抬起頭來了,并且越抬越高。我不習慣一雙隱形的手像是沒事兒干似的動不動就摁住我的頭,我的頭必須是自由的。縱使所有的人都在逃避自由,我也堅定不移地和自由在一起。
我的頭經常地像向日葵那樣轉動,追尋著我的光亮,因為我喜歡這樣。我喜歡這樣,誰也拿我沒有辦法。即使是在陰天的時候,甚至電閃雷鳴、風雨大作的時候,那些光亮也依然在我的內宇宙里,或蕩漾著,或流淌著。我在,它就在,毫不含糊。時間是含糊過的,它不含糊,堅決就是不含糊。這,和我的性格是極為一致的。
這樣,我也便有了一個明亮的方向,并且有了一個很重的重心。
這樣,一個個詞語便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它們的明亮,正好帶來了我的文章的明亮——人生,說到底,還不就是一篇文章么——按照這樣的心愿,我把我的文章擰得亮一些,再亮一些,我是這么做過的,我承認我這么做過,并且經常地這么做,當然還會繼續這么做。知道么,我是太喜歡光亮了。不能不說,我是為光亮而生的。因此,就這樣了。當我說“就這樣了”的時候,我是決絕的,決絕得像個戰士。
不這樣,也會有人看著很不順眼,反正就是很不順眼,這我是知道的。因此,我才打過這樣一個自認為很精辟的比方:你邁左腿,就會有人說你是“左派”;你邁右腿,就會有人說你是“右派”;你原地踏步走,又動又不動,以徘徊為生,就會有人說你是“動搖派”;你站著不動,僵了一般甚至死了一般的,就會有人說你是“頑固派”;你快跑,心想,躲著他們算了……就會有人說你是“激進派”;你說,那我就跟在眾人后面走吧,眾人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步步緊跟,絕不掉隊……馬上就會有人說你是“保守派”;你心里又想,這不行,那不行,可也真是人間地獄啊,那我干脆爬到一棵高高的樹上呆著算了……馬上就會有人說你“高高在上,脫離群眾”,是“高傲派”;你說,這個世界可也實在是太恐怖了,總該有一樣是可行的吧,那就干脆挖個地洞把自己藏起來得了……馬上就會有人說你是“陰暗派”;你懶得活了,覺得在這樣一個荒誕的世界里活著也沒多大意思,找來一根繩子正準備套住自己的脖子……就又有人說了,說你是“頹廢派”……并且進而質問你:哪點對不起你了?你這樣做不是明顯地在給我們的偉大的社會主義抹黑嗎?你到底是個什么意思啊?說啊,你到底是個什么意思?至此,你便徹底地啞口無言了!
因此,我就說么,人生無非四字:選擇,承擔,選擇之后就義無反顧地去承擔。別管那么多了,管你也管不過來。神都管不過來,何況是你。
這樣,我看著“這樣”是好的。你看著不好也沒有用。你看著不好,所有的人都看著不好,我也這樣了。橫豎,就這樣了。天翻地覆,就這樣了。
我有很多“就這樣了”的同道:加西亞·馬爾克斯、馬塞爾·普魯斯特、納丁·戈迪默、伯納德·馬拉默德、凱瑟琳·安·波特、拉里·麥克默特里、安東尼·伯吉斯、豪·路·博爾赫斯、亨利·戴維·梭羅、費爾南多·佩索阿、約瑟夫·布羅茨基、菲利浦·拉金、切斯瓦夫·米沃什……我是不孤單的。
不孤單,也不貧窮,就這樣了。
記得有一次法國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伏爾泰應邀去指導巴黎的一幫著名舞蹈家排練,見一個嬌氣的女舞蹈家總是自作主張,伏爾泰便走了過去,說:“親愛的,要這樣,必須要這樣!”聽到這里,那個女舞蹈家甩出了一串怨言:“如果都按你說的那樣去做,我干脆變成魔鬼算了!”聽到這里,伏爾泰有些激動地說:“親愛的,你說得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要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就非要具有魔鬼附體的本領不可!對,要這樣!必須要這樣!”說完,便繼續耐心地指導了起來……伏爾泰的指導,無非三字:要這樣!
要這樣啊!必須要這樣啊!
這樣,慢慢地,我便和我相遇了。這樣,我便把一束光芒披在了我的身上。這樣,我便有了“這樣”的含義。這樣的含義,要多寬廣就有多寬廣。
【賞析】
一篇可做教材的哲學散文
——譚延桐散文《這樣》賞析
好的散文,云蒸霞蔚,氣象萬千,讀譚延桐的散文,你會強烈地感受到這點,并且,在感受之余,參悟很多。譚延桐的散文給你提供的可能性,明明白白地就在那里,是否真的抓得住,就看你的慧力了。若無慧力,也就只看皮相,只有皮相之見。然而,又怎么可以不往內里去看并且是看了又看?
請看——
散文《這樣》字字如釘,句句如炬。以一個極簡的詞語"這樣"為核心,構建了一座關于自由意志、生命選擇與存在姿態的精神殿堂。這不是一篇普通的抒情作品,而是一份擲地有聲的生命宣言,是一個思想者在萬千嘈雜中發出的決絕之聲。讀罷全文,你會感到一種強大的力量從字里行間涌出,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一種不懼萬難的坦然,一種"我就是我"的浩然之氣。散文的主題極其鮮明,卻又因其鮮明而顯得深邃。譚延桐用一個"這樣"統領全篇,將個人的生命態度、價值選擇與存在哲學濃縮于這兩個字之中。他說:"從小,我就認定了'這樣'。我感謝我的這個認定。我感謝我的這個光輝的認定自始至終都在陪伴著我。" 開篇便不是敘述,而是宣告。這個"認定",不是一時沖動,不是少年意氣,而是貫穿一生的生命姿態。他把"這樣"定義為一種信仰,一種從幼年便扎根于靈魂深處的精神基因。這種寫法,本身就帶有哲學家的氣質,他不是在寫散文,他是在用散文的形式,完成一次存在主義式的自我確認。
以"這樣"對抗世俗反撥荒誕
《這樣》的主題若用一句話概括便是:在一個所有人都試圖定義你的世界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定地做"這樣"的自己。譚延桐在文中構建了一個極具張力的場景:無論你怎么做,都會有人給你貼標簽。你邁左腿,是"左派";邁右腿,是"右派";原地踏步,是"動搖派";站著不動,是"頑固派";快跑,是"激進派";跟隨眾人,是"保守派";爬到樹上,是"高傲派";鉆進地洞,是"陰暗派";甚至想要結束生命,都會被扣上"頹廢派"的帽子,并且還要被質問:"你這樣做不是明顯地在給我們的偉大的社會主義抹黑嗎?"這一段排比,堪稱全文最精彩的段落之一。譚延桐用極度密集的"派"字,將人在社會中無處可逃的困境展現得淋漓盡致。這不是夸張,這是對現實的精準白描。每一個人,在生活中都曾遭遇過這種"無論怎么做都是錯"的荒誕。而譚延桐的回應是什么?不是憤怒,不是控訴,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因此,我就說么,人生無非四字:選擇,承擔,選擇之后就義無反顧地去承擔。別管那么多了,管你也管不過來。神都管不過來,何況是你。"
這四個字"選擇,承擔",是整篇散文的思想內核。它簡潔到近乎禪語,卻又沉重到足以支撐一個人的一生。這讓人想到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人是被拋入世界的,人必須選擇,選擇之后必須承擔全部后果,沒有任何借口可以逃避。譚延桐雖然沒有直接引用薩特,但他的思想與薩特的"存在先于本質"有著驚人的一致性。你不是被定義的,你是自我定義的。你不是被選擇的,你是主動選擇的。選擇了,就承擔,這就是"這樣"。"這樣,我看著'這樣'是好的。你看著不好也沒有用。你看著不好,所有的人都看著不好,我也這樣了。橫豎,就這樣了。天翻地覆,就這樣了。"這里的"就這樣了",不是無奈的放棄,而是主動的決絕。他說得很清楚:"當我說'就這樣了'的時候,我是決絕的,決絕得像個戰士。"這是一種戰士的姿態。不是進攻,而是堅守。不是吶喊,而是沉默中的不屈。這種姿態,在中國傳統哲學中,恰恰是道家"無為而無不為"的現代變體,也是儒家"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延續。譚延桐沒有使用任何哲學術語,但他的文字里處處透著哲學的光輝。
從獨立意識到獨立判斷
譚延桐在文章的后半部分,將"這樣"從個人層面提升到了文明的層面。他列舉了一長串"就這樣了"的同道:加西亞·馬爾克斯、馬塞爾·普魯斯特、納丁·戈迪默、伯納德·馬拉默德、凱瑟琳·安·波特、拉里·麥克默特里、安東尼·伯吉斯、豪·路·博爾赫斯、亨利·戴維·梭羅、費爾南多·佩索阿、約瑟夫·布羅茨基、菲利浦·拉金、切斯瓦夫·米沃什……這個名單,不是隨意羅列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人類文明史上堅持自我、不向世俗妥協的靈魂。馬爾克斯用魔幻現實主義對抗拉美的政治高壓,普魯斯特用記憶對抗時間的遺忘,梭羅用瓦爾登湖對抗工業文明的異化,博爾赫斯用迷宮對抗現實的平庸。他們都是"這樣"的人。他們都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并且義無反顧地承擔了全部后果。
譚延桐說:"我是不孤單的。不孤單,也不貧窮,就這樣了。"這句話的深意在于:一個堅持自我的人,表面上是孤獨的,實際上是最富有的。他的富有不在于物質,而在于精神的同道。當他說"不貧窮"的時候,他是在說:擁有這些靈魂作為同道,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這種思想,與莊子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有著深層的呼應。莊子在《逍遙游》中描繪的那種不受外物羈絆的自由境界,在譚延桐這里,被轉化為一種更為世俗、更為鋒利的生命實踐。他不是要逍遙于天地之外,他是要在塵世的泥淖中,保持頭顱的高昂。
尤其值得深思的是,他在文末引用了伏爾泰指導舞蹈家排練的故事。伏爾泰對那個嬌氣的女舞蹈家說:"親愛的,要這樣,必須要這樣!"女舞蹈家抱怨說:"如果都按你說的那樣去做,我干脆變成魔鬼算了!"伏爾泰的回答令人拍案:"親愛的,你說得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要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就非要具有魔鬼附體的本領不可!對,要這樣!必須要這樣!"這個故事,是全文的點睛之筆。它將"這樣"的內涵從個人堅持推向了事業追求的高度。要成就偉大,就必須有"魔鬼附體"的勇氣。這種勇氣,不是魯莽,不是沖動,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后的堅定。伏爾泰作為啟蒙運動的旗手,他的這句話本身就是對整個舊世界的宣戰。而譚延桐引用這個故事,無疑是在表明:寫作,對他而言,就是一場啟蒙,一場戰斗,一場"非要具有魔鬼附體的本領不可"的偉大事業。
簡筆寫粗獷
《這樣》在藝術上最突出的特色,是以極簡的語言承載極重的思想。全篇反復出現的詞語只有一個:"這樣"。這個詞在文中出現了數十次,但每一次出現,都有不同的重量,不同的溫度,不同的指向。開篇的"這樣",是認定,是信仰。中間的"這樣",是選擇,是承擔。排比段落后的"這樣",是決絕,是戰士。列舉同道后的"這樣",是歸屬感,是富足。伏爾泰故事后的"這樣",是召喚,是命令。結尾的"這樣",是完成,是圓滿。
同一個詞,在不同的語境中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這種手法,看似簡單,實則極難。它要求作者對語言有極高的控制力,要求每一個"這樣"都恰到好處,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譚延桐做到了。他的"這樣",不是偷懶,不是重復,而是一種有意為之的修辭策略,是以最少的詞匯制造最大的回響。
再看那段著名的排比。譚延桐用"你邁左腿……你邁右腿……你原地踏步走……你站著不動……你快跑……你跟在眾人后面走……你爬到一棵高高的樹上……你挖個地洞……你找來一根繩子"這一連串的假設,將人在社會中的所有可能姿態一一列舉,然后一一否定。這種寫法,讓人想起魯迅在《野草》中對絕望的反復咀嚼,也讓人想起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對荒誕的冷靜審視。但譚延桐比他們多了一層東西:他不是在描述荒誕,他是在超越荒誕。他的超越方式不是逃避,而是"就這樣了"。這種以排比制造壓力、以短句釋放力量的寫法,是譚延桐散文的標志性風格。他的語言不追求華麗,不追求曲折,而是追求一種刀砍斧劈般的干脆。他說:"我不習慣一雙隱形的手像是沒事兒干似的動不動就摁住我的頭,我的頭必須是自由的。"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比喻,但它的力量比任何比喻都強。因為它是從骨頭里說出來的。
文中還有一處極為精妙的比喻:"我的頭經常地像向日葵那樣轉動,追尋著我的光亮。"向日葵追光,這是一個自然界的事實,但譚延桐把它變成了一個精神隱喻。人的頭,應該像向日葵一樣,永遠朝向光亮,永遠不低頭。這個比喻與他后文說的"我不習慣一雙隱形的手像是沒事兒干似的動不動就摁住我的頭"形成了完美的呼應。向日葵不會低頭,除非它死了。而譚延桐的頭,永遠不會被摁下去。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藝術手法是全文的節奏控制。前半部分節奏較緩,像是在娓娓道來一個人的成長史。到了排比段,節奏驟然加速,像暴風雨一樣席卷而來。然后在"人生無非四字:選擇,承擔"處突然剎車,形成一種巨大的張力。后半部分列舉同道時,節奏又變得舒緩,像是在點名,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次莊重的致敬。最后以伏爾泰的故事收尾,節奏再次加快,以"要這樣啊!必須要這樣啊!"的吶喊結束全文。這種節奏的變化,不是隨意的,而是與思想的推進完全同步的。它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知不覺地被帶入了作者的精神世界,被他的堅定所感染,被他的決絕所震撼。
道家的超然與禪宗的決絕
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莊子說:"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譚延桐的"這樣",本質上就是一種"無己"的境界。他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別人給他貼什么標簽,他只在乎自己是否忠于內心。這種"不在乎",不是消極的逃避,而是積極的超越。它與莊子"逍遙游"的精神一脈相承: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譚延桐說"縱使所有的人都在逃避自由,我也堅定不移地和自由在一起",這句話的哲學深度,不亞于莊子的任何一篇文章。
"這樣"這個詞,在禪宗語境中,有一種"當下即是"的意味。禪宗講"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講的就是一種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論證的當下確認。譚延桐說"就這樣了",這個"就"字,帶著一種不可更改的決絕,一種不需要再討論的終結感。它不是"也許這樣",不是"大概這樣",而是"就這樣了"。這種語氣,與禪宗公案中師父的棒喝如出一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就是這樣。
譚延桐的"這樣"暗含著佛家"我執"與"破我執"的辯證。表面上看,他是在堅持"我",堅持"我的認定""我的方向""我的重心"。但實際上,他所堅持的"我",不是一個具體的、有限的自我,而是一個超越了所有標簽、所有定義的純粹的存在。他說"這樣,慢慢地,我便和我相遇了",這個"和我相遇",不是自戀,而是一種經過了萬千磨礪之后的自我回歸。他在所有的"派"中走了一遍,最終發現,唯一真實的,只有"這樣"的自己。這與佛教所說的"見性成佛"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光的意象與戰士的隱喻
《這樣》中最動人的藝術亮點,是"光"的意象系統。譚延桐在文中反復使用與光有關的詞匯:"光亮""明亮""亮了起來""擰得亮一些,再亮一些""光芒""一束光芒"。他說:"我的頭經常地像向日葵那樣轉動,追尋著我的光亮。"他說:"即使是在陰天的時候,甚至電閃雷鳴、風雨大作的時候,那些光亮也依然在我的內宇宙里,或蕩漾著,或流淌著。"他說:"不能不說,我是為光亮而生的。"這個"光"的意象,不是簡單的修辭,而是全文的精神圖騰。光,在譚延桐的筆下,不是外在的太陽或燈火,而是內在的信念、方向和意義。它"在我的內宇宙里",這說明它不受外界環境的影響。陰天有光,雷雨有光,黑暗中也有光。這種光,是一種精神之光,是一種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也不會熄滅的生命之火。
與"光"相對應的是"戰士"的隱喻。譚延桐說自己"決絕得像個戰士",說伏爾泰的指導是"要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就非要具有魔鬼附體的本領不可"。戰士,在這篇散文中,不是一個暴力的意象,而是一個精神的意象。戰士的本質不是殺人,而是不退。譚延桐的"這樣",就是一種永不后退的戰士精神。他不是在與別人戰斗,他是在與整個世界的平庸、虛偽和壓迫戰斗。他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這樣"這兩個字。
文末的收束同樣精彩:"這樣,慢慢地,我便和我相遇了。這樣,我便把一束光芒披在了我的身上。這樣,我便有了'這樣'的含義。這樣的含義,要多寬廣就有多寬廣。"這四個"這樣",像四聲鐘響,一聲比一聲悠遠。從"和我相遇"到"披上光芒"到"有了含義"到"要多寬廣就有多寬廣",這是一個從自我確認到自我超越的完整過程。最后一句"要多寬廣就有多寬廣",看似平淡,實則是全文的最高潮。它意味著:"這樣"不是一個固定的答案,而是一個無限開放的可能。每一個堅持"這樣"的人,都會在自己的生命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這樣"的含義。這個含義,沒有邊界,沒有盡頭。
"這樣"這兩個字,是認定,是選擇,是承擔,是自由,是光,是戰士的劍,是思想者的燈。讀完這篇散文,你會明白:人生最難的,不是找到方向,而是在所有人都說你走錯了的時候,依然說一句:"就這樣了。"而譚延桐,用他的整個生命,證明了這句話的重量。"要這樣啊!必須要這樣啊!"這不僅是伏爾泰對舞蹈家說的話,也是譚延桐對這個世界說的話,更是每一個不愿向平庸低頭的靈魂,對自己說的話。
唯有這樣的散文,才是有脊梁的散文。如果一定要列舉一些古今中外的屹立不倒的散文的話,譚延桐的這篇散文,必須列舉在內。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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