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回家那頓飯，你吃好了嗎？

桌上雞鴨魚肉，杯盤狼藉。親戚們舉杯，笑臉堆著?？赡阈睦锴宄?，這頓飯不簡單。三叔問你漲工資沒，二姨問你找對象沒，大伯敲著桌子說“你們這代人，真不懂得感恩”。

你笑著應和。筷子夾菜，手有點抖。

這頓飯，吃的不是飯，是人情。人情比賬難算。賬算錯了，賠錢。人情算錯了，賠命。

老祖宗說，血濃于水。打斷骨頭連著筋。這話說了幾千年，誰都信。

可今天呢？你打開手機，滿屏都是事。親兄弟爭房產，對簿公堂。女兒不養父母，被告上法庭。過年回家比上班還累，有人寧可加班也不回去。

血還是濃的?？伤飺搅藮|西。

一位老先生多年前畫過個圈，叫差序格局。說中國人的關系像石頭扔進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推。最里頭是父母子女，然后是兄弟姐妹，再是親戚朋友，最外面是陌生人。對圈里的人，掏心掏肺。對圈外的人，公事公辦。

今天的石頭扔下去，圈亂了。有人對陌生人點頭哈腰，對親爹親媽甩臉。有人給不認識的主播刷火箭，親弟弟借錢一分沒有。有人嘴上說“家人最重要”，一談分家產，翻臉比翻書快。

你不是沒見過。你自家就有。

你大伯家的堂哥，去年結了婚，買了房。首付兩家湊的，寫了小兩口名字。本來好好的。今年房價跌了，堂嫂覺得虧，說要賣。堂哥不同意。吵著吵著，把兩家父母卷進來。你大伯說你嬸兒當年不出錢光說話，你嬸兒說你大伯借錢沒還。幾十年前的舊賬，翻出來曬。

你坐旁邊，聽他們吵，插不上嘴。想說，都是一家人，至于嗎？張不開嘴。因為你心里清楚，換你，你也未必讓得過去。

這就叫，親兄弟，明算賬。賬算明白了，兄弟沒了。

為什么成這樣？

有人怪錢。以前窮，家家差不多，沒什么好爭?，F在差距大，你多我少，心里就不平。你過得好，我不眼紅。你過得比我好，我得想想。這叫“不患寡而患不均”?？追蜃觾汕昵熬驼f了。說了也沒用，心里那道坎，過不去。

有人怪獨生。一家就一個，從小什么東西都是他的。沒人爭，沒人搶。以為全世界都該讓著他。結了婚，兩個“全世界”碰一起，誰也不讓誰。公婆嫌兒媳不懂事，兒媳嫌公婆管得寬。女婿嫌老丈人偏心，老丈人嫌女婿沒出息。誰也不認錯，錯的都是別人。

還有人怪城市化。以前住一個村，抬頭不見低頭見。今天你幫我收麥子，明天我幫你看孩子。人情是處出來的?，F在呢？你在北京，我在上海。一年見一次，一次三天。三天里，兩天在路上，半天吃飯，剩半天刷手機。感情靠什么？靠紅包。過年發一個，生日發一個。發完拉到，誰也不欠誰。

這些都有理?？烧f到底，就一個字：我。

我的房子，我的錢，我的孩子，我的父母。什么都成了“我的”。既然是“我的”，憑什么給你？你動了“我的”，你就是仇人。管你是誰。

這就是利己主義。光溜溜的，不穿衣裳。

古人也利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晒湃擞械拙€，底線是親情。你跟外人怎么爭都行，跟家里人，得留一分。這一分，不是讓給別人，是留給自己。留給自己老了病了，有人端碗水。留給自己死了，有人上炷香。

現在的利己，這一分都不要了。能占的便宜，一塊錢也要占。能吃的好處，一口也不剩。誰跟你講親情？親情能當飯吃？能還房貸？能交學費？

不能。所以不講。

可你不講，別人講。你不管父母，父母還有別的孩子管。你是獨生子？那是你命不好。你說你壓力大，誰不大？你說你也不容易，誰容易？道理在你這邊，道理也在他們那邊。道理這東西，一到錢面前，就啞巴了。

有個詞叫孝道。從前是天大的規矩，不孝要遭雷劈?，F在呢？孝道成了選擇題。有條件就孝，沒條件就不孝。心情好就孝，心情不好就不孝。老人有錢就孝，老人沒錢就不孝。孝道從“必須做”變成了“看情況”。

看什么情況？看我的情況。我好，多給點。我不好，你別怪我不給。

老人能說什么？不敢說。說了，怕你真不回來了。過年不回來，他們連那三天都沒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整個時代的病。

你身邊結了婚的朋友，幾個跟父母住一起？少。幾個每周打電話？不多。幾個逢年過節買禮物？有?？少I禮物不是因為孝順，是省事?；c錢，買個心安。禮物到了，心意到了。至于人回不回去，另說。

你問他們想不想回去？想?；厝ジ陕?？聽父母嘮叨？跟親戚攀比？看老同學曬車曬房曬娃？回去三天，累得像搬了三天磚。還不如加班。

你不是不孝。你是不知道怎么孝。

小時候，孝是聽話?？几叻?，上好學，別給家里丟臉。你做到了。大了，孝是成家。找對象，生孩子，讓老人抱孫子。你也在努力。再往后呢？孝是養老。給錢，看病，送終。這些你也能做?？赡阒?，他們要的不是這些。他們要的是你。是你坐身邊，聽他們把說了一百遍的話再說一遍。是你陪吃頓飯，哪怕你不說話。

這些，你給不了。不是不想給，是給不起。你的時間給了老板，精力給了孩子，耐心給了客戶。剩給父母的，只有愧疚。

愧疚頂什么用？頂不了飯。所以你給錢。多給點。多給點，愧疚就少一點?？赡阈睦锴宄X不是他們想要的。你只是用錢，買自己的心安。

孝道就是這樣一點點變味的。從“親力親為”變成“出錢了事”。從“你養我小，我養你老”變成“你養我小，我找人養你老”。你請保姆，送養老院，逢年過節去一趟。你覺得夠了。你知道不夠。但你沒辦法。

你沒辦法，你父母也沒辦法。他們不敢說。說了，怕你連這點都沒了。

這就是今天血緣的樣子。薄薄的，透透的，一扯就破。不是你不珍惜，是你不知道怎么珍惜。不是你不愿修，是你不知從哪兒下手。

有人問，那怎么辦？不認了？斷絕關系？一個人過？不可能。

血緣這東西，你割不斷。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打斷它，疼的是你自己。你可以不跟親戚來往，可你躲不開父母。你可以不接他們電話，可你騙不了自己的心。半夜醒來，你還是會想：他們睡了沒？吃得好不好？身體怎么樣？

這個“想”，就是血緣。它不在道理里，它在骨頭里。你再利己，也利不掉這一層。

那怎么救？

救不了。救不了就不救了？不是。換個法子，重新處。

別指望回到從前?；夭蝗チ?。你不可能像你爺爺那樣，把一家老小聚一個院子，吃飯一桌，干活一塊。時代變了，人也變了。你要做的，不是回去，是往前走。往前走，找新辦法。

什么辦法？先把賬算清。錢的賬，情的賬，分開算。

錢的賬，算明白。給父母多少，給兄弟姐妹多少，給自己留多少。定下來，別變。變來變去，傷感情。錢的事，傷一次就補不回來。

情的賬，算不清就別算。你打了個電話，你陪吃了頓飯，你記住了他們生日。這些算不清多少錢。不算。你做了，他們就高興。你不做，他們就難過。就這么簡單。

別用錢頂替情。錢頂不了。你以為給錢就是孝順，不是。孝順是你坐他們身邊，聽他們把話說完了。是你知道他們降壓藥吃完了，提前買好送過去。是你過年回家，不刷手機，陪看那個你根本不想看的春晚。

這些，花不了幾個錢。但你做不到。不是你做不到，是你不愿做。你說你忙。誰不忙？你說你累。誰不累？你只是覺得，他們不重要了。不是說不重要，是排在了后面。排在工作后面，排在孩子后面，排在你自己后面。

他們知道。他們不說。

這才是最疼的地方。他們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排第幾，他們不說。怕說了，連第幾都沒了。

你不是壞人。你只是普通人。普通人就這樣。想在親情里找溫暖，又怕被親情拖累。想孝順父母，又不想被父母管。想對兄弟姐妹好，又不想被占便宜。你就是這樣。你爸媽也是這樣。大家都是。

所以，別裝了。你裝不了圣人，也別裝不孝子。你就是個夾心的人。上頭老的，下頭小的，中間你自己。想兩頭都顧，可兩頭都顧不好。那就顧一頭。顧你最虧欠的那一頭。

覺得虧欠父母，就多回去看看。覺得虧欠孩子，就多陪陪。覺得虧欠自己，就給自己放個假。別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不到。

血緣不是用來拯救的。是用來相處的。處得好，是福氣。處不好，是命。命不好，也得認。認了之后，該干嘛干嘛。

你問，那些爭家產的，不養父母的，算計親人的，怎么辦？不辦。他們自有因果。你管不了別人，你管好自己。

你對自己父母好一點，多回去看看，多說幾句話。你對自己孩子好一點，別把壓力轉給他。你對兄弟姐妹好一點，能幫就幫，幫不了就說清楚。你把自己這一圈理清楚，就對得起自己了。

別想著拯救血緣。血緣不需要拯救。需要拯救的，是你自己的心。心偏了，血緣就淡了。心正了，血緣自然回來。

一家人，不是沒有矛盾。是有矛盾，還能坐下來吃頓飯。吃完了，各回各家，各過各的。下次見面，還能笑著打招呼。這就夠了。你還想要什么？和和美美，一團和氣？那是戲。生活不是戲。生活是吵吵鬧鬧，磕磕絆絆，吵完了還得過。

血緣就是那個“還得過”。你逃不掉，也裝不了。它就在那兒。你疼，它也在。你不疼，它也在。你認了，它還在。

認了吧。認了之后，該回家回家，該打電話打電話。別等來不及了再后悔。后悔是最沒用的東西。比錢還沒用。

過年了，回去吃頓飯。那頓飯，不好吃?？赡隳茏谀莾海褪呛玫摹?/p>

作者簡介

易白，國際紫荊花詩歌獎全球華語詩歌創作大賽最高獎詩歌貢獻獎、首屆楊牧詩歌獎、首屆國際生態文學獎得獎者。平日里為求糊口，干過演員、編劇、導演、攝影師、剪輯師、制片人、音樂唱作人等，現為電影＋音樂連鎖廠牌發起人，廣播電視節目制作機構負責人。文藝創作逾三十載，詩、文、歌、畫、影、音等作品累計獲獎百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