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號的訓練室里,氣動閥門的開合聲保持著一種精準而高頻的循環。
那場十四分鐘的陣線坍塌沒有催生出戲劇性的歇斯底里,恥辱被高負荷的物理動作生生壓進了解剖學深處。大鵬不再吼叫,他只是坐在那臺被卸載了所有民用輔助AI的軍規級協同面板前,成千上萬次地用那雙硬化皮膚的手掌去物理校準磁力推力分配。閥門拉起、過載紅字閃爍、重置。這個動作他每天要重復一千二百次,指節邊緣的角質層因為頻繁的高阻力摩擦而泛出青黑色的死皮,他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維克多也放下了他的《聯盟步兵交戰操典》。在德魯斯的刻意干預下,他的全息靶標被剝離了所有戰場態勢模擬,沒有掩體,沒有敵我識別,只剩下一個純粹的、在不同象限隨機閃爍的紅點。
他的動作開始變得像一具上了發條的工業機械:抬槍、三連發射擊、退彈、盲換彈匣。動作干凈得像是在工廠流水線上組裝零件。他不再試圖去分析任何戰術邏輯,他的大腦皮層在無休止的機械重復中逐漸陷入死寂,只剩下扣動扳手的神經元電荷在單調地跳躍。
生活倉里那平白多出來的0.2個G,成了一道恒定的、永不挪開的物理下壓力。它不至于讓人骨折,卻在他們飲水、進食、乃至陷入無夢深睡的每一秒,將一種黏稠的負重感和酸痛死死固化在他們的骨髓與關節間隙里。
“這不對勁,德魯斯。”
射擊靶場的單向高強度玻璃幕墻后,巴恩咬著一根沒點燃的合成雪茄,隔著屏幕冷眼看著下方那些神情近乎呆滯、只是機械重復動作的十二個少年。
他轉過頭,有些煩躁地向娜塔莎低聲吐槽:“沒有戰術配合訓練,沒有紅藍態勢分析,連最基礎的散兵線拉扯和協同掩護你都不教。你就讓他們練閉著眼睛變軌和死記槍械氣門規格?這叫哪門子訓練?即便這些新兵蛋子完成了這一階段的體能和操作指標,他們上了戰場,在正規軍面前也撐不過一個基數的齊射。這跟把步槍綁在一條工兵自動機械狗身上有什么區別?”
德魯斯靠在漆黑的金屬戰術黑板旁,手里拿著一塊麂皮布,正極其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擦拭著自己的高精度配槍。老舊的槍身在頂燈下反射出冷徹的微芒。
他連頭都沒抬,語調毫無波瀾:
“我不認為他們需要用到那些公式化的應對策略,巴恩。那是面對你我這樣的同類時才需要的。”
德魯斯把麂皮布折疊整齊,收進兜里,轉過頭看著玻璃幕墻下方。大廳里,巴林正神情麻木地將沉重的防彈盾牌第兩百次釘入合金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單音節。
“面對未知,他們唯一可依仗的只有本能。”
同一時刻,普羅米修斯號的底層發射甲板上,三枚標準的深空生物探測艙正無聲地滑入電磁導軌。
這些探測艙內部空無一人,但由復雜的微型管道和化學艙維持的生理環境里,卻精準地模擬著十二種截然不同的動態數據:大鵬在暴怒前沖時硬化皮膚下的皮下電荷傳導、維克多過度緊張時大腦神經元的耐受閾值、阿羅哈那雙木質巨足對物理振動的神經反饋……這是那些少年用渾身的冷汗和瀕死的絕望,在模擬艙里被生生壓榨出來的最詳盡的底層信息。
林嘉站在指揮艙的主控臺前,修長的手指懸停在電磁電閘上,隨后利落地按下了下擲鍵。
“發射。”
三枚登錄艙如同撕裂夜幕的鉛灰色流體,筆直地墜入塞壬地表那層終年不散的濃重迷霧中。
整個艦橋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寂。艾達的電子眼急速轉動,發出微弱的電感鳴叫;記錄者的數據儀上,水墨般的指針也在劇烈顫抖。他們要用這十二個少年的生物特征作為偽造的活體信號,去叩開那顆詭異行星的大門。
三秒后,全息監測屏幕上,那層能夠阻斷一切常規輻射的詭異電磁迷霧,在接觸到探測艙生物信號的瞬間,霧浪在一陣緩慢、沉重、且極具韻律感的翻涌中,向著兩側剝離、退去。
那顆喜怒無常的星球,大方地在登陸地區留出了一片半徑五十公里的靜空區。
“迷霧散了……”娜塔莎看著光學傳感器捕捉到的晴朗地表,聲音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震撼。
普羅米修斯號的量子信號暢通無阻地穿透了大氣層,完美地與登陸艙運載的自動機械建立了低延遲連接。
“它接受了這份‘禮物’。” 記錄者那沙啞而平板的聲音在靜謐的艦橋里響起,墨水般流動著幾何線條的面具下,發出了某種古老文明贊賞的低鳴,“林嘉艦長,看起來你的策略起效了。”
德魯斯和艾達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了一抹因任務順利而涌現的野心與信心。
但這種信心還沒來得及蔓延,主控臺的邊緣便亮起了一抹不合時宜的橙色微光。
【警告:檢測到不明艦只。塞壬背面軌道,出現不明引力擾動。】
“六艘不明型號艦只,正在利用塞壬的陰影進入軌道。”艾達的機械音切入,全息沙盤迅速拉遠,鎖定了行星那片冰冷的背陰區。
那六艘飛船本該隱藏得天衣無縫,但它們忽略了塞壬。
在進入背陰軌道的瞬間,這六艘敵艦為了調整姿態而點火的電磁擾動,以及船體金屬切割塞壬龐大磁場時產生的微小電流,順著塞壬表面的多相粒子層引發了一場鏈式反應。塞壬那神秘的稠密大氣,在這一刻化作了最完美的電磁波導反射面。
它們在行星背面制造的每一絲磁場漣漪,都被這層電磁幕墻忠實地折射、放大,最終以高分辨力的信號形態,準確地投影在了普羅米修斯號的傳感器陣列上。
在普羅米修斯號眼里,那六艘偽裝艦只的鋼鐵輪廓、動力輪廓、乃至火控充能的峰值,都被這一層層電磁反光扒得一絲不掛。
“看來不止我們對塞壬產生了興趣。”德魯斯看著全息投影,嘴角勾起一絲嘲諷。
林嘉看著那六艘恍然不覺已經被發現的艦只調整為攻擊編隊,微微翹起的嘴角暴露了她譏諷的嘲笑。
普羅米修斯號并不打算理會這群在深空邊緣拾荒的蒼蠅。但最終排成的攻擊陣型說明他們來者不善。
漫長的等待之后,六艘敵艦的邊緣同時亮起高能粒子充能的白光。第一波試探性的能量束呼嘯而來。
這些光束在離開炮口之后并沒有如預料般抵達普羅米修斯號,而是以一種詭異的弧線劃過塞壬的低空軌道,斜斜地射向了深空深處。很顯然,對方拙劣的操作根本沒有根據塞壬不規則的強引力場進行校準。
“站著不動都打不中,這群人也太不專業了。”巴恩看著偏離目標十萬八千里的能量軌跡,心底剛剛涌起的戰斗欲望,無聲地熄滅了。
這波愚蠢的盲射,不僅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損傷,反而像是在漆黑的夜里點燃了火把,把這支神秘艦隊的準確坐標、動力上限以及武器配置參數,全部送進了普羅米修斯號的情報中心。
林嘉看著屏幕上正在慌亂修正軌道的敵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發出一聲極輕的、微不可查的低語:
“一群愚蠢的智慧生物。”
聽到林嘉的喃喃自語,記錄者慢慢地轉過頭。那張水墨般流動著幾何圖形的面具后,傳出沙啞的共振:
“你很獨特,林嘉艦長。”
林嘉挑了挑眉,沒有說話,目光依然停留在監控屏幕上。
“長久以來,我都在試圖理解你的行為模式。”記錄者的身體微微前傾,長袍下的骨骼發出生硬的摩擦聲,“你之所以能在聯盟的模擬對戰中輕易擊敗那些指揮官,并不是因為你擁有獨特的戰斗天賦。而是因為,你總是將自己擺在星際聯盟的對立面,把它當成假想敵,審視著它逐漸固化的思維、僵化的流程,以及臃腫的機構。你深入其中,卻又保持置身之外的視角。”
在艦橋在場核心人員的注視下,記錄者緩緩伸出了一只纏滿灰色布帶的手掌,遞到了林嘉面前。
“這種深入細微、卻又能保持客觀獨立的處事方式,正是記錄者最重要的信條。林嘉艦長,在這里,我代表組織邀請你加入。成為見證群星間文明爆發、掙扎、最終又幻滅的一員。”
德魯斯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手不自覺地按在了槍套上。艾達的電子眼頻率陡然拔高,整個艦橋陷入死寂。
記錄者組織從不招募斯坦林之外的種族,而對一個現役的重裝星艦艦長發出這種邀請,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林嘉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正要開口,軍艦的外殼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神秘艦隊的第二波能量轟擊到了。這一次,經過重力修正后的粒子束準確地命中了普羅米修斯號的側舷。
但全息屏幕上,代表外裝甲損耗的綠條毫無波瀾。普羅米修斯號噴涂了多層反射復合材料的重裝甲,將這些能量武器的破壞力削弱到了極點。落在船體上,其威力并不比宇宙塵埃強多少。
林嘉看了一眼控制面板,沒有去看記錄者那只懸在半空中的手,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既然對方已經發出了邀請,我們也該禮貌地打個招呼。”
她無視了記錄者的邀請。德魯斯和艾達看著超出認知的一幕,大腦徹底宕機了。
林嘉靠在椅背里,聲音平靜,順著廣播傳遍了整個戰斗甲板:
“普羅米修斯號,進入戰斗狀態。全武器解鎖,還擊。”
沉寂已久的戰艦核心發出沉悶的轟鳴。普羅米修斯號上的絕大多數軍事人員長久以來都缺乏實戰機會,渴望展現艱苦訓練的成果。整艘軍艦立刻運轉起來。重型巡航推進器噴射出長達數公里的慘白離子流,這艘戰艦在太空中劃出一道極具侵略性的弧線,迎著對方的火力網高速欺身而上。
隨著距離的迅速拉近,那六艘神秘敵艦的完整外貌在高清全息特寫中暴露無遺。
“呵,采礦船。”巴恩碎了一口唾沫,眼底全是輕蔑。
雖然這些船的表面噴涂了拙劣的軍用反雷達油漆,側舷焊裝了一些外部裝甲板,但它們那標志性的貫穿式龍骨和裸露的礦石收集艙,一眼就暴露了底細。這根本不是正規作戰艦,甚至連雇傭兵的襲擾船都算不上。
它們不過是基于星際采礦船的結構拼湊出來的改裝貨。至于剛才所謂的能量武器,也不過是增加了輸出功率的、平時用來在小行星帶粉碎隕石的工業激光器。
“解決他們,我們還有正事要做。”林嘉沒有起身的欲望。
兩枚標準的軍規深空魚雷從普羅米修斯號的側舷發射管無聲滑出,拖著致命的尾焰飛向目標。短暫的靜默后,最前方的一艘改裝采礦船被直接貫穿,在太空中瞬間爆開。
真空中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團由于內部空氣和燃料而產生的、短暫而刺眼的無聲煙花,在冰冷的群星間迅速膨脹,然后湮滅成無數碎片。
剩下五艘采礦船上的烏合之眾在這一瞬間徹底嚇破了膽。
它們甚至沒有再次激發武器的勇氣。五艘船在太空中慌亂地扭轉船身,如同被巨鯊驚嚇的沙丁魚群,開始不顧一切地向著遠離常規航道的方向瘋狂奔逃,推進器由于嚴重過載,在虛空中噴出顏色雜亂的火斑。
“艦長,它們脫離主航道了,需要追擊清除嗎?”娜塔莎問。
“不用管它們。”林嘉看著那些在屏幕上正在急速逃離、越來越小的紅點,語氣冷漠得不帶一絲溫度。
在這片由行星引力彈弓和精確星圖特征交織出來的星際航道之外,是長達數個光年的絕對死寂區。在群星中航行,飛船的載重和推力受到物理定律的嚴苛限制,必須利用行星的引力跳板和星圖區域的最優化路徑導航,才能在較短的時間內跨越行星間的距離。這些經過精確計算的路線,就是星際航道。
脫離了星際航道,就意味著艦船錯過了最高效的加速與減速通道。僅憑這些業余采礦船自身的動力進行宇宙變軌,將要花費難以想象的時間和燃料。而星際間的補給港口,絕大多數都死死釘在航道行星的軌道上。
它們死定了。在幾個月或者幾年后,它們會因為物資和燃料的徹底耗盡,成為這片空域里最新鮮的死寂太空垃圾。而這,林嘉并不關心。
林嘉緩緩轉過頭,看著記錄者那只緩緩收回去的手。她重新端起那杯溫熱的茶水,隔空致意,嘴角帶著一絲冷峻的微笑:
“抱歉,記錄者先生。比起脫離世俗去見證群星蒼涼的生滅,我還是更喜歡欣賞那些蠢貨在消耗完全部物質和燃料的飛船里,絕望地互相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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