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3月底，地中海東邊靠近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最南端的那片海面上，英國海軍跟意大利海軍狠狠干了一仗。咱們平時聊二戰，可能更多想到的是陸地上那些大戰——斯大林格勒、諾曼底登陸，但這場馬塔潘角海戰是真真正正讓整個地中海戰場都變了天的一仗。

英國當時在北非跟德意聯軍打著，后勤補給全靠地中海航線。英國往希臘派援軍，船隊要從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出發，穿過地中海往北走，這一路上最危險的地段，就是克里特島和希臘本土之間那片海域。意大利人看準了這條補給線，想著要是能把它掐斷了，那英國人就算完了。

意大利當時的統治者墨索里尼，對地中海有個說法叫“mare nostrum”，拉丁語“我們的海”的意思，說白了就是覺得這是意大利自家后院。他一直憋著勁兒想在地中海干一場大的。

3月初，意大利最高統帥部給海軍下令，要他們去襲擊英國人從埃及到希臘的海上交通線，說白了就是去掐運輸船隊。意大利艦隊的指揮官叫安杰洛·亞基諾（也譯作伊亞金諾），這人可不是菜鳥，他在意大利海軍里摸爬滾打很多年了，一戰當過魚雷艇指揮官，后來還當過駐英國和中國的海軍武官，經驗相當豐富。

3月26號，亞基諾帶著艦隊就出發了，規模不小——1艘維托里奧·維內托號戰列艦，再加上重巡洋艦、輕巡洋艦和一堆驅逐艦，浩浩蕩蕩地往克里特島方向去了。

亞基諾接到的命令，原本是要去截擊英軍的護航運輸隊。但他心里也有點兒底氣。一來意大利海軍確實有不少先進的戰艦，不像外界傳的那樣全都是破爛貨，維內托級戰列艦滿排高達45000噸，主炮三座三聯裝381毫米，是當時地中海最強大的戰列艦之一；二來意大利人還指望德國空軍的支援——當時德國有個空軍部隊駐扎在地中海沿岸，理論上能給意大利艦隊提供空中保護。這么一看，意大利人覺得自己這次出擊是穩的。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英國人早在他們出發之前就已經收到風了。

英軍這邊，艦隊的司令官坎寧安——很多人管他叫英國海軍自納爾遜以來最牛的將領，1943年就升了元帥。早在1940年11月，坎寧安就干過一票大的，派艦載機去偷襲意大利本土的塔蘭托港，幾架劍魚式魚雷機沖進去就擊沉擊傷了三艘意大利戰列艦，英國自己才損失了兩架飛機。這事兒后來還給日本人偷襲珍珠港當了參考。

坎寧安這人有個本事，就是從來不把打仗當成純碰運氣的事。他是個海軍航空兵的大力倡導者，一直覺得航母才是未來海戰的王牌，而且他還特別重視夜戰，早早地就讓艦隊配上了雷達。

所以，當坎寧安得到意大利人出動的消息后，他心里其實已經有了數。

那坎寧安是怎么知道意大利人要出動的呢？

這事兒得說到英國那時候的密碼破譯工作。當時英國在布萊切利園有一幫人專門破譯軸心國的密碼，他們從“謎”密碼機和德國空軍的通訊里截獲了相關信息，提前掌握了意大利海軍的行動意圖。德國人犯了個大錯——他們沒有意識到英國人已經在竊聽他們的通訊了。英國人拿到了意大利艦隊要出來的消息之后，坎寧安立刻就行動起來了。

坎寧安知道自己手頭的船其實不如意大利人的船新。意大利人有維托里奧·維內托號，這船是1940年才服役的新玩意兒，又快又猛。坎寧安的旗艦厭戰號是伊麗莎白女王級的戰列艦，雖然也厲害，但畢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下水的老船了，跟維內托號比起來確實有點老態。但坎寧安的艦隊有一招意大利人沒有的——可畏號航空母艦。

二戰期間，缺乏航母支持的意大利海軍便被英國地中海艦隊吊打，卡拉布里亞海戰和馬塔潘角沖突中，都是擁有航母的一方占據巨大優勢。

而且英國人還有雷達，能隔老遠就發現敵人的位置，意大利人的艦艇上一部雷達都沒有。

英國的海戰理念也跟意大利人完全不同。一戰結束后，英國海軍就意識到夜戰將是未來海戰的重要形式，從實戰出發做了大量研究和演練；而意大利海軍還死抱著傳統的戰法不放，對夜戰幾乎沒有任何準備。

坎寧安想了個招兒——他把幾艘巡洋艦當誘餌，讓他們沖到前面去晃晃悠悠的。這些巡洋艦看著挺誘人的，可不是大魚。坎寧安心里盤算著，只要意大利人追這些巡洋艦，就會被引到自己的主力艦隊面前，到時候可畏號上的飛機一招呼，再加上厭戰號那些老戰列艦的大炮，夠意大利人喝一壺的。這個計策后來證明太絕了。

27號那天，坎寧安就讓普賴德哈姆·威佩爾帶著輕巡洋艦阿賈克斯號、格洛斯特號、俄里翁號和澳大利亞的珀斯號去了克里特島南邊晃悠。他自己呢，帶著航空母艦可畏號和厭戰號、巴漢號、勇士號三艘老戰列艦，從亞歷山大港悄悄出來了，在后面等著。

亞基諾不知道的是，這個局他已經鉆進來了。

28號早上天剛亮沒多久，七點五十五分，意大利人的巡洋艦特倫托號發現海面上有幾艘英軍巡洋艦。意大利人挺興奮，覺得逮著小魚了，特倫托號和扎拉號的重巡洋艦馬上開始追，打算靠近了開火把他們消滅掉。

他們把英國人的巡洋艦當成了普通的目標，根本沒多想為什么這些小船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出現在這里。前面提到過，意大利海軍缺乏燃料，官兵的海上訓練時間不足，遠不如經驗豐富的英國皇家海軍那樣高效、善戰。這種硬實力上的差距已經夠要命了，更大的問題還是出在意大利人的思想上。

八點過沒多久，意大利人的巡洋艦從兩萬多米外開始邊追邊開火。

威佩爾指揮著英國人的巡洋艦很快意識到自己打不過，轉身就跑。亞基諾覺得到嘴的鴨子能飛了？帶著艦隊攆了上去。

這正中坎寧安下懷——意大利人越追越遠，脫離了岸基航空兵的保護范圍，可畏號的艦載機已經準備好了。

十點鐘左右，亞基諾在追擊過程中得知了英國艦隊的情況，當時他知道自己正面對英軍的巡洋艦編隊，但他不確定英國人的主力在哪里。為了安全起見，他命令維托里奧·維內托號戰列艦帶著整個艦隊回頭，去跟英國人的巡洋艦正面對抗。

當維托里奧·維內托號戰列艦出現的時候，那真叫一個嚇人。這艘新銳的戰艦主炮口徑高達381毫米，隨便一發炮彈都能報銷一艘輕巡洋艦。英國人的幾艘輕巡洋艦當時差點就要被意大利人的重巡洋艦趕上了，主炮也都對準他們了，情況非常危急。這時候如果意大利人再加把勁，可能就把威佩爾那幾艘巡洋艦給報銷了。

就在這時，坎寧安馬上下令可畏號的魚雷機起飛。飛機從可畏號上起飛以后，沖到維托里奧·維內托號上空，想炸它。可意大利人也不是吃素的，防空火打得很猛，魚雷沒打著。但這一沖已經把意大利人震住了——他們發現英國人有航母。這下子，亞基諾心里知道不好了。他要是不跑，英國人的飛機再來了，就沒這么便宜了。于是亞基諾下令艦隊往西北方向撤，往希臘海岸那邊跑。

亞基諾可能想，撤回去就行了，下次再戰也不遲。可他低估了坎寧安的決心。

意大利艦隊走了沒多久，英國人的第二波飛機又追上來了。這次他們沒失手，幾架大青花魚魚雷機在管鼻燕戰斗機的掩護下沖了過去，直接命中了維托里奧·維內托號的船尾。艦艉左側挨了一顆魚雷，破口扯開了，四千多噸海水像灌湯似的往里倒灌，幾臺發動機直接罷工。維內托號差點就沉了，但是意大利的損管部門確實有兩把刷子，硬是把這艘船給救回來了，后來航速慢慢恢復到了大約十九節。

這時候亞基諾已經完全沒心思打仗了，他一門心思就想保住維內托號這艘寶貝疙瘩，趕緊往塔蘭托撤。坎寧安可不會就這么放過他，又派飛機去追。

傍晚六點半，英軍的飛機又炸了一波，暮色中第三波攻擊在七點半左右到來。可陰差陽錯的，飛機把意大利的波拉號重巡洋艦當成維內托號，一頓魚雷招呼。波拉號當場就被打得動彈不了，整艘船的電力系統全斷了，炮塔轉不了，通訊全廢，就漂在海面上。

這就把意大利人自己給坑了。波拉號被打殘以后，亞基諾犯了這仗最大的一個錯誤——他的命令傳達得一塌糊涂。他一兩個小時以后才下令讓扎拉號和阜姆號去救波拉號。可這時候維內托號和其他主力艦已經溜了，扎拉號和阜姆號等于是自己留下來送死。

坎寧安從雷達上一看到這些船還傻乎乎地在那兒漂著，樂的差點沒蹦起來。

晚上的海上，意大利艦隊漂在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見。他們以為這場仗可能就這么結束了，大不了就損失一艘波拉號。可坎寧安晚上十點多鐘發現扎拉號和阜姆號還在那兒漂著，他的艦隊早就準備好了。

這兒就得說說英國人有啥意大利人沒有的了——雷達。英國人的幾艘戰艦上都裝了雷達，意大利人一艘都沒有。晚上英國人的雷達一照，老遠就能看到意大利人的船在哪。坎寧安的艦隊就這么悄悄地摸過去，扎拉號那些意大利人連影子都沒看見。

坎寧安帶著幾艘戰列艦——厭戰號、勇士號、巴漢號——就這么直直地開過去，距離近到只有三千多米，英國人的炮口都快頂到意大利人的臉上了，英國海軍的指揮官這才下令開火。

你想想，意大利人正黑漆漆地在船上該忙啥忙啥，突然對面那邊探照燈唰地全亮了，十幾門三十八厘米大炮同時噴火——那根本不是打仗，簡直就是屠殺。

扎拉號和阜姆號連炮都沒準備好，主炮里根本沒有備彈，就沒法開炮反擊。幾分鐘之內，扎拉號和阜姆號這兩艘重巡洋艦就都被打得分崩離析，沉底了。兩艘意大利的驅逐艦也想救人，沖出來打了一陣，結果自己也沉了。只剩下奧利亞尼號帶傷逃走，焦貝蒂號啥事沒有逃過一劫。

整場夜戰打了不到四個小時，意大利人三艘重巡洋艦和兩艘驅逐艦就給報銷了。英方自己幾乎沒什么損失——唯一的一架魚雷轟炸機在襲擊維內托號時被打下來，三個機組人員陣亡。意大利海軍有整整2303人喪生，1015人受傷，英國方面只有三個人陣亡。

有人評價說，這可能是海戰史上最懸殊的傷亡比例。

坎寧安后來想，要不然把波拉號拖回亞歷山大港當個戰利品？往東邊再一看，天亮以后德國空軍該來炸了，最后只能讓驅逐艦發了魚雷，把波拉號也給沉了。英軍的船撈了一部分落水的人，天沒亮就跑了——德國飛機是確實會來轟炸的。后來意大利自己派的醫療船去把剩下的幸存者救起來了。

這個仗打完了以后，對地中海戰場的影響可以說是天翻地覆的。意大利海軍基本上被打得不敢動彈了。坎寧安的這場勝利，是他整個軍事生涯中最出色的一場。英國這邊打完以后，意大利艦隊再也不敢進地中海東部了，這對英國往北非和希臘運東西的補給線來說，是一大保護。

坎寧安后來寫回憶錄的時候說，他對驅逐艦沒能逮住維內托號多少有點遺憾。畢竟維內托號是意大利海軍的王牌戰艦，能沉掉的話把意大利人的海軍徹底打趴下。可惜讓維內托號逃回塔蘭托了，他心里總是有點不痛快。但這也擋不住這場仗從任何角度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勝利。

到后來馬塔潘角海戰的意義可不止在于英國贏了或者意大利輸了這么簡單——這場海戰標志著現代海戰徹底變樣了。航母和艦載機、雷達和夜戰裝備，這些新鮮玩意兒在這次海戰里全都用上了。航空母艦可以給戰列艦當空中眼睛，雷達可以讓艦隊在晚上跟白天打仗一樣清楚，探照燈跟艦炮的戰術配合也打出了全新的路數。這一系列新戰法后來直接影響了整個二戰的海戰形態，直到今天，很多現代海戰的原則都是從馬塔潘角開始確立下來的。

那意大利人這邊問題到底出在哪呢？意大利海軍總司令亞基諾后來總結說，失敗在很大程度上得怪德國人出爾反爾，德國空軍答應了支援卻反悔，事先協調好了，真要打的時候一片飛機影子都沒看見。但從根兒上說，意大利海軍打仗的思路早就落伍了。

整個二戰中，意大利海軍暴露出了一大堆致命短板：嚴重缺油，儲備只有區區十萬噸，根本撐不起遠洋作戰；沒有航空母艦，沒有雷達；造的那些船多半追求樣子和航速，裝甲防御能力差得要命。艦隊的綜合戰斗力并不像其聲勢那么唬人。

英國在這場仗里抓住了個巨大機會，把航母、雷達、夜間戰斗的戰術和情報破譯這些要素串成了一個完整的作戰鏈條。意大利人在造戰艦的時候，還在想著“大艦巨炮”的艦隊決戰那一套，追求什么樣的船打得最遠、跑得最快、裝甲最厚。壓根沒意識到海戰的性質已經變了。

所以，馬塔潘角海戰是英國人在海戰理念、技術準備和戰術運用上的一場全方位的勝利。坎寧安通過這次海戰充分證明了一個道理——打贏一場仗，不一定非要有最新最大的船，關鍵在于能不能看清楚戰爭的變化，敢不敢提前跨出那一步。

而意大利人在這一仗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但已經晚了。英國海軍從此把地中海東邊的制海權牢牢攥在手心里，兩個月的克里特島戰役之后也沒有松過手。

等到1941年底第一次錫德拉灣海戰之后，意大利人才稍微緩過一點勁兒來，但那個當初揚言把地中海變成意大利內湖的大夢，在馬塔潘角就已經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