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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增瑞 :牽動我心旌的,永遠是故鄉的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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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動我心旌的,永遠是故鄉的田埂

作者:李增瑞

原載2000年黃河出版社出版的李增瑞著作《回望田埂》,2026年6月9日改擴。


走過了都市里多少繁華寬闊的長街大道,飛越過長空中多少美麗縹緲的云白霞紅。回首憶念,牽動我心旌的,卻永遠是故鄉那條條崎嶇狹窄的田埂。是赤腳走田埂的歷歷往事,讓我一次次淚眼迷朦。
投胎農家,注定我生下來就要去爬田埂。
當勤勞的父母躬耕于田間的時候,田埂也就成了我唯一的玩耍場所。農家的孩子自然沒那么多嬌氣,一塊塑料布往田埂上一鋪,孩子向上一扔,大人們便安心地去田里忙活去了。至于滾個泥頭土臉不算個啥事,蒺藜劃破點皮肉也沒人大驚小呼。沒有可愛逗人的布熊布狗,沒有會眨眼睛的洋娃娃,我的玩伴是田埂上的螞蟻、螞蚱和不知名的小甲蟲。我會半個下午趴在那里看一窩螞蟻搬家,看它們排著浩浩蕩蕩的隊伍,越過土坷垃,穿過草叢,把比它們身體大好幾倍的食物拖回洞里。我也會用一片瓜葉為它們搭一座“橋”,可螞蟻們偏偏不領情,繞一個大彎子,從旁邊爬過去。我會氣得把瓜葉一掀,沖著螞蟻們喊:“給你們修了路都不走,傻瓜!傻瓜!”
如今想來,當時傻的并不是螞蟻,而是我。人總以為自己給的是最好的,卻不知道每一條路都有每一條路的走法。螞蟻有螞蟻的路,田埂有田埂的路,而我有我的路。那時候,我不懂這些。
春來秋至,日月輪回,我在田埂上學會爬行,又學會走路,進而學會思考和憧憬,直至穿過田埂,蹣蹣跚跚,跌跌撞撞地進入城市。
幼年的敏感是與生俱來的天資。我還記得那個夏天——不,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夏天。那年我大概六七歲,正是一天到晚光著腳丫子在田埂上瘋跑的年紀。那一年雨水格外多,到了該抽穗的時候,麥田里卻白汪汪一片,像一面巨大的、殘忍的鏡子,把天空的陰云照得清清楚楚。
父親站在田埂上,一言不發。母親蹲在他身后,手里還捏著鋤頭把子,指節攥得發白。我那時候不懂得什么叫“澇災”,只覺得大人的沉默比打雷還可怕。父親終于開了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這一季,算白干了。”
母親沒說話,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他們身后,赤著的腳踩在田埂上,那天的田埂格外燙,可我一步也不敢動。我看見父親的后背,那件洗得發白的汗衫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一根一根的骨頭凸出來,像田埂上那些被踩實的土棱子。
就是從那天起,我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懂得了什么叫“不容易”。不是大人嘴里說的那種不容易,是那種你拼了命地干活,老天爺輕輕吹一口氣,就把你所有的汗水都吹干了的不容易。是那種你眼睜睜看著,卻什么都無可奈何的不容易。
還有一次,鄰居張叔在田埂上修埂子,鋒利的鐵鍬鏟下去,不知怎的就鏟在了自己的小腿上。血一下子涌出來,順著小腿流到腳背上,又滴到黃土地上。張嬸撕下一塊衣襟給他包扎,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卻一聲沒吭。第二天,他竟又一瘸一拐地出現在了田埂上。
我問他:“張叔,你不疼嗎?”
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孩子呀,疼算個球??!誤了農時,吃不上飯,那比疼也難受??!”
這些事,像草茬子一樣,一根一根扎進我的心里。當鋒利的草茬子無情地穿破我結滿硬繭的小腳心,當目睹相鄰種田的鄉親為田地耗盡生命積勞成疾的時候,我便深切地感受到,走田埂是多么不容易的日子??!
然而,我的父母和鄉親們還是經年累月無怨無悔地走著他們的田埂。
他們似乎沒有或干脆沒有空閑去思慮這走田埂的辛苦。在他們的意念里,工人生來守車床,農民生來種田地,一切都是天經地義。于是,每年筑埂修埂,他們把它修了又修,抹了又抹,把一條本是黃土堆成的土坎子,整得像放置于田野里的工藝展品。
父親修田埂的樣子,簡直是一門手藝。每年開春,冰消雪融之后,父親就會扛著那把磨得锃亮的抹子,帶著我去修田埂。他先是沿著田埂走一遍,用腳踩踩,用鍬拍拍,哪塊松了,哪塊塌了,他心里清清楚楚。他用鍬把黃土一鍬一鍬堆上田埂,再用抹子一下一下地抹平,那專注的神情,不像是在修一條土坎子,倒像是一個泥瓦匠在砌一面精致的墻壁。
有一次我忍不住地問:“爹,修這么光溜干啥?能長莊稼還是咋的?”
父親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慢悠悠地說:“埂子修好了,水才不會跑,肥才不會漏。地是咱的命根子,埂是地的命根子。你對地好,地才對你好?!?br/>說完他又彎下腰去,用抹子把一個小坑仔細地填平,還用手掌按了按,像在撫摸一個孩子的頭。
我知道,那條條田埂溶注的是農民們的執著和希冀。整田修埂是點種收割的第一步,連修田埂都粗枝大葉的人,地是種不好的。這是父親的哲學,也是土地教給他的哲學。
高考落榜斬斷了我穿越田埂的幻想。
當我垂頭喪氣地跟著父親走進大田時,修田埂,是父親教我的第一個農活。我記得那天的太陽毒得很,我剛干了一會兒,手掌就磨出了血泡,鋤頭柄上沾滿了血,黏糊糊的。我咬著牙又掄了幾下,血泡破了,疼得我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我蹲在田埂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委屈。我讀了那么多年的書,做了那么多年的大學夢,到頭來還是回到了這條土坎子上來。
父親走過來,沒有安慰我,沒有遞給我手帕。他在我旁邊蹲下來,沉默了很久。田埂上的熱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有人在吆喝牛,近處有螞蚱在叫。
然后,父親把他那張褶皺堆疊的臉孔扭向我,灰濁的老眼里閃現出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不是憐憫,不是責備,是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后來我想了很久,覺得那應該叫“認命”和“不認命”攪在一起的復雜神情。
他對我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有本事咱使本事,沒本事就扎扎實實種咱的地。種田沒啥不好,只要勤勞肯干,照樣活出個人樣來。天下之大,走田埂的人還是多數啊!”
頓了頓,他又說了一句:“田埂窄是窄,可它穩當。你走大道,看著寬,摔一跤可能就爬不起來了?!?br/>父親的話至今縈繞在我的腦海里。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田埂上,看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把稻田照得銀白銀白的。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我想起小時候在田埂上玩耍的日子,想起那些螞蟻,想起張叔腿上流下來的血,想起母親擦眼淚的那個背影。
我突然覺得,田埂不是我想的那樣——一條鎖住我的鐵鏈。它更像一根繩子,一頭拴著土地,一頭拴著我。如果我掙脫它,我可能就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認真地學種田,認真地走我的田埂。父親手把手地教我:怎么育苗,怎么點種,怎么施肥,怎么控水。鋤地的時候,他讓我跟在他后面,他鋤一下,我鋤一下。我鋤的總是像豬拱的一般,他鋤的卻又平又深又直。
“腰要彎下去,心要沉下來。”他說。
是啊,走田埂也是一樣。腰彎不下去,就看不到腳下的坑洼;心沉不下來,就踩不穩每一個步伐。
從此,我像我的父輩們一樣心地坦然地去走著自己的田埂。由厭惡到熱愛,由被逼無奈到心甘情愿,這個轉變不是一天兩天完成的,是在一個又一個日升月落中,在汗水一滴一滴砸進泥土里的時候,慢慢發生的。
我至今記得第一次獨自修好一段田埂時的情景。那段埂子被雨水沖出了很多個缺口,父親讓我一個人去補。我學著父親的樣子填、壓、抹,忙活了一個多鐘頭。當我直起腰,看著那段被自己修得整整齊齊的田埂時,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驕傲,不是得意,是一種踏實的、安穩的、跟土地連在一起的妥帖感。
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風吹過來,麥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跟我說話。
那些年在田埂上積淀下的,是此后歲月里享用不盡的無形財富。多因了田埂上那些酸甜苦辣的日子,使我能面對以后形形色色的挫折與委屈,也使我在此后的人生大道上能保持著步伐的穩健和踏實。
摯友自故鄉來。濃郁醇正的友情在彩燈迷離的豪華飯廳里盡數表達之后,他卻執意退掉我為他預定的賓舍大套,擠在了我宿舍的單人小床上。他說:“那些大賓館我住不慣,被子白得瘆人,睡不著?!?br/>那晚我們喝了很多酒。酒精燒起的是豪放奔突的激情,卻抑不住懷念過去的思緒。朋友舌尖發直,卻清晰地歷數了一件又一件過去田埂上的往事。
他說:“還記得咱倆那年夏天,在田埂上躺著看星星的事嗎?”
我怎么不記得。
那是個夏夜,麥子已經抽穗了,空氣里有一股甜絲絲的香味兒。我和他躺在田埂上,頭枕著胳膊,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蚊子嗡嗡地圍著我們轉,但我們懶得動。他忽然問我:“你說,天上有多少顆星星?”
我說:“數不清?!?br/>他說:“那咱們地上的田埂有多少條?”
我說:“也數不清?!?br/>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每條田埂上,是不是都躺著兩個跟咱倆一樣的人?”
我們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田野里傳得很遠很遠。笑著笑著,他又說:“我長大了要去城里,住高樓,吃白面饅頭,再也不走這破田埂了?!?br/>我說:“我也是。”
可是那一晚,我們誰都沒有動。我們就那么躺著,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我們后來都去了城里,都住上3高樓,都吃上了白面饅頭??墒乾F在,我們坐在這間狹小的宿舍里,喝著廉價的酒,說著田埂上的往事,眼眶都紅了。
“還記得田埂上促膝夜談的好友嗎?”他問我。
“還記得父老鄉親手把手教你種田的情景嗎?”
“還記得你趴在瓜田窩棚里寫出的田間小詩嗎?”
我說記得記得,我都記得。而說到田間小詩,我笑了。那些歪歪扭扭的詩句,寫在皺巴巴的煙盒紙上,寫在沒有格子的作業本上,寫的都是些“稻花香里說豐年”之類的句子,稚嫩得很??墒悄鞘俏倚睦镒罡蓛舻奈淖郑亲谔锕∩?、腳泡在田里寫出來的文字,沒有一絲一毫的矯情和做作。
摯友一句良言如重錘擊頂:“別忘了故鄉的田埂!”
我知道好友言有所指。經歷過城市的浮華之后,故鄉的田埂的確在一定的時期里淡了許多。我忙著在這個城市里站穩腳跟,忙著應付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忙著追逐那些我以為很重要的東西。彩燈迷離,杯光斛影,所有這些均如過眼煙云,在心中留不下一點印痕。
只有故鄉的田埂,和田埂上蓬勃生長的鄉情,已深深地鐫在了我的骨子里。
那一夜,朋友睡著之后,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久久無法入眠。
我想起小時候在田埂上赤腳奔跑的日子。夏天的田埂被太陽曬得滾燙,我們的小腳板踩上去,像是踩在烙鐵上,于是我們就踮著腳尖走,從這一塊草皮跳到那一塊草皮,像一群驚起的螞蚱。冬天的田埂上結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腳趾頭凍得通紅,可是我們不在乎,我們在田埂上追來追去,呼出的白氣像一條條小小的煙柱。
我想起母親在田埂上喊我回家吃飯的聲音。那聲音穿透暮色,穿過一片又一片稻田,鉆進我的耳朵里。不管我跑得多遠,我總能聽見。那聲音里有焦急,有疼愛,還有一絲嗔怪。我循著那聲音往回跑,跑過一條又一條田埂,跑到家門口的時候,母親已經站在灶臺前給我盛飯了。
我還想起一個細節,一個很小很小的細節。
那是我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跟著父親去趕集?;貋淼臅r候天已經黑了,父親挑著擔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田埂很窄,天黑看不清路,我一腳踩空,整個人摔進了田里,渾身是泥,膝蓋磕在田埂上,疼得我哇哇大哭。
父親放下擔子,把我從田里撈起來。他沒有罵我,也沒有心疼地說“疼不疼”,他只是蹲下來,把我背在背上,然后一手扶著擔子,一手托著我,繼續往前走。我趴在他寬厚的背上,聞著他身上的汗味和煙草味,忽然就不哭了。他的背很暖,很穩,像一條踏不垮的田埂。
我想,那大概是我人生中走過的最踏實的路了吧。
我是該回故鄉重新走我的田埂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我給父母打了個電話,說我想回去看看。電話那頭,母親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回來吧,田埂上的草該鋤了?!?br/>故鄉的田埂啊,在別人的眼里你無非是條狹窄的土坎子,可是在我的意念里,你是勤勞的象征,樸實的凸現。在你的脊背上寫有真誠,藏匿著深刻,舒展著一種樸實無華的美。
田埂雖然冷清,卻沒有車來人往的喧囂;田埂雖然狹窄,卻沒有都市大道上的黃燈紅燈;田埂雖然人疏,卻沒有割包掏兜的竊賊兇徒。有的,是真摯的友誼,純樸的希冀,還有生生不息永不枯萎的濃濃鄉情。
偶爾聽過兩句歌詞:“稀溜溜的泥,那是你腳下的路,地上水一窩,那是我眼中的淚?!逼鋵崳亦l的田埂永遠是我腳下的路。因為不管我后來走了什么樣的路,那都是田埂的延伸;不管我走到何處,田埂的那頭,有生我養我的父母,有教我育我的父老鄉親。這是我離開故鄉幾十年,永遠都磨不去的心靈感受。
如今,我站在了臨近退休的門檻上。
今年九月,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掰著指頭算,還剩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這日子啊,年輕時覺得慢得像牛車爬坡,如今卻快得像田埂上竄過去的兔子,一眨眼,我六十歲了。
這些天,我抽空就找紙箱,忙著把辦公室的書柜和抽屜一點點清空。每清出一樣東西,心里就咯噔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的一段人生告別。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慌張。
夜里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想田埂。想故鄉那一條條窄窄的、彎彎的土坎子。想著想著,心里就踏實了,像腳底板踩在了熟悉的泥土上。
前不久我回了趟老家。
父母都八十幾歲了,都在。“都在”這兩個字是多么的溫暖和踏實?。∠窆枢l的田埂,都在,都踏實!父母的身體盡管差一些,耳朵盡管背了些,可看見我進門,那眼睛里的光,還保持著四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亮,而且暖,帶著一些歡喜的暖。
父親坐在院子里,看著我,不說話。我搬了把凳子坐到他旁邊,陽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我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我高考落榜那年,他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爹,你還記得那年你跟我說的話不?”
他想了想,渾濁的眼睛轉了轉:“哪一句?”
“就是那句——‘田埂窄是窄,可它穩當’?!?br/>他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記得,咋不記得?!?br/>“爹,我快退休了。”我說,“我的路一直不太寬,穩當著呢?!?br/>父親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慢慢地說了一句:“回來好。田埂好。”
就這幾個字,我的眼淚差點沒忍住。
吃過午飯,我一個人去了田埂。
正是初夏,麥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一層層的綠浪往遠處滾。田埂還是那條田埂,只是比我記憶里的窄了許多,也許不是它窄了,是我的腳長大了,眼界寬了,心里裝的東西也多了。
我脫了鞋,赤著腳踩上去。
泥土還是溫的。腳底板一接觸到泥土,那些沉睡了幾十年的記憶全醒了,什么時候在這里摔過跤,什么時候在這里追過蜻蜓,什么時候被蒺藜扎過腳心,什么時候跟著父親在這里修埂子抹泥巴……一樁樁一件件,像放電影似的,清清楚楚地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
我在田埂上坐下來,坐了很久。
我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天下之大,走田埂的人還是多數啊?!蹦贻p時聽這話,覺得是無可奈何的認命;中年時聽這話,覺得是勸人踏實做事的道理;如今快退休了,再品這句話,才品出另一種滋味——那不是認命,也不是說教,那是一個走了大半輩子田埂的人,對土地、對生活、對自己最大的和解與尊重。
他認的不是命,他認的是土地的本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他認的是生活的真相——有晴有雨,有旱有澇;他認的更是自己的選擇——既然走了田埂,就把田埂走好,走穩,走出一身正氣,走出一片天地。
我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工作,骨子里走的,還是田埂。認真,本分,不偷懶,不糊弄,把腳下的每一步踩實了,把手里每一件事做好了。這不就是田埂教我的嗎?
快退休了,要說心里沒有一點失落,那是假的。忙了半輩子,忽然要停下來,就像在田埂上走了大半天的路,猛地讓你歇一歇,腿腳反倒不習慣了。
可更多的,是一種期待。
我期待回到故鄉,回到父母身邊。八十多歲的父母還在,這是我半輩子積攢下來最大的福分。退了休,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陪父母在院子里曬太陽,聽父親講過去的故事;可以幫陪母親夢游,聽她嘮叨東家長西家短;可以扶著他們慢慢走到田埂上,讓他們再看看他們種了一輩子的地,再摸摸那些他們修了一輩子的土坎子。
我還想把那一段塌了的田埂修好。父親的抹子還在老屋的墻角掛著,生了點銹,可擦一擦還能用。我要學著父親當年的樣子,把黃土一鍬一鍬地堆上去,再用抹子一下一下地抹平。我要讓那條田埂,還像從前一樣,結結實實、平平整整地躺在那里。
九月一過,我就自由了。
不是那種無所事事的自由,是一種可以安安心心走田埂的自由。想走多久走多久,想在哪里坐下就在哪里坐下,不用想著下午還有會,不用惦記著明天要交材料。我可以坐在田埂上,看一整個下午的云,看螞蟻搬家,看螞蚱從一片草葉跳到另一片草葉——像小時候那樣。
我知道,退休不是終點,它只是從一條路換到另一條路。從前我從田埂上走出來,走上都市里的柏油馬路,往后我又繼續回故鄉,去走走故鄉的田埂。路不同,可走路的道理是一樣的——腰要彎下去,心要沉下來,步子要踩穩。
田埂窄是窄,可它穩當。
這句話,我信了四十年,往后我還信,信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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