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喻與隱指—— 羅偉章長篇小說《紅磚樓》的解讀
文/孔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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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里指出:“小說的精神是復雜性的精神。每部小說都對讀者說:‘事情比你想的要復雜。’這是小說的永恒真理……小說的精神是持續性的精神:每一部作品都是對前面的作品的回答,每個作品都包含著小說以往的全部經驗。”羅偉章的長篇小說《紅磚樓》,正是對這種持續的復雜精神的審美表達。從表面看,這部小說是在勾勒東軒市文學場域在某個特定時段里的存在現狀,力求表現出一個有良知、有正直情懷的文學青年對這種文學場域的主動逃離,展現了一個良心未泯的人對現實人生的堅定追求探尋;從深層維度加以審視,它卻有著較為豐富的思想內涵和復雜的審美意蘊:既然一個市級文學場的存在狀況如此不堪,那么其他社會領域又將如何?由是可見,作家在這部小說里所深刻彰顯出的,不僅僅是一種復雜的社會現象,還有著豐富而深刻的蘊示。
冉強無疑是這部小說中一個非常典型的人物形象。大學畢業后的冉強,主動申請到一所山村小學任教,在那期間,他創作了一部帶有濃郁自傳體意味的長篇小說《春來早》。因為這部小說在《東軒晚報》獲得連載,在整個東軒地界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一時之間成為人們各種閑聊時的熱門話題;連載結束不到兩個月,賡即又出版了小說的單行本,這在那個文學繁盛的年代,就意味著一舉成名,從而奠定了冉強在東軒文學界的地位,他也因此從一名普通的山村教師,變身為市文化局的專業作家。然而,隨后崛起的孫云橋、李回家,和與之齊名的作家施廣元,在文學成就方面大大超越了冉強,或者說這三人的文學聲望,已不僅僅限于東軒范圍之內,即便在全國也具有一定的影響力或知名度。但這并非由他們三人自詡的,而是有著鐵一般的事實為證。那年七月,北京和省城的幾位專家來到東軒,召開東軒作家群研討會,研討的主要對象就是這三個人。在研討會上,對于冉強的名號只字未提,仿佛這個人根本就不入專家們的法眼。這引發了冉強的非常不滿,指斥這個專家組就是一個草臺班子,并宣稱自己不屬于東軒作家群。正是這個被冉強視為草臺班子的專家組,直接將孫云橋等人捧上了東軒文壇大哥大的地位,三人不僅收到了眾多讀者一封封熱情洋溢的贊美信,而且引發了不少文學青年趨之若鶩地前來拜見。這一幅幅情景的上演,使冉強更加惱怒。面對這樣一種不利境遇或現實存在,冉強的內心頗為不甘,時時刻刻在尋找突圍的方法。
冉強突圍的方法主要有三種:一是“借勢”,即借助各級領導的權力威勢,來為自己在文壇上贏得更大的聲名和更多的利益而鋪平道路。從小說的一系列描寫中不難看出,冉強真是費盡了心思,他不僅全心全意地認真接待各位上級領導的春節慰問,而且還與媒體形成良好的互動關系。每年春節期間,市里的領導都有一個看望文藝界人士的固定節目,每到這樣的時候,冉強就提前幾天指揮老婆和保姆,把家里布置得相當妥帖:窗簾一律換成新的,其顏色也極為考究,特別是不能帶有條紋,否則鏡頭上會出現“魔性條紋”;客廳里書柜林立,冉強不僅把各種書籍插得密不透風又錯落有致,而且將自己的著作放在顯要的位置,以有利于記者們的拍攝;座位也提前設計好,領導坐哪里,自己坐哪里,記者從什么角度架攝影機,都考慮得十分周全。在這些布置妥當后,冉強就提前恭恭敬敬地站在家門外等候各位領導的光臨。二是竭力宣揚他的“站隊理論”。無論在各種各樣的聚會上,還是在私下的交流中,冉強都反反復復地強調他的所謂“站隊理論”。在冉強的思想認知里,即便是在一個小小的文壇,也存在著三支隊伍,即紅隊、黑隊、灰隊,他認為人活一世就是在選擇站隊,如果站錯了隊,這個人的一生就毀了,而且用身邊的實際例證予以明示。三是使用各種陽謀與陰招構陷對手。冉強夫妻聯手同孫云橋在樓上樓下不堪入耳地開口大罵,冉強與“我”之間發生的那場激烈爭吵或沖突,冉強對費遠勤在文章里稱他的小說深得米蘭·昆德拉的精髓,表達出的嚴重不滿,都可以看作是施展的陽謀。當然,冉強采取的更多手段是陰招。冉強說,孫云橋的脖子就是戴綠帽子累歪的,指責孫云橋本人不僅在外面胡搞女人,還教唆其妻在外面與其他男人勾搭,認為老光棍沈聰為錦玉畫的那幅裸體油畫,便是非常有力的證據;冉強私下授意兒子冉從天編造一本畫冊似的“古今中外百大文豪”小冊子,或在《東軒都市報》何總編那里誣陷“我”的人品有問題,或者是對別人批評進行的嘲弄等,凡此種種,都足以說明冉強特別擅長于使用各種陰招來構陷對手,以抬高自己的文學聲望、樹立文壇權威。
從藝術角度看,這部小說最為顯著的特征是對隱喻藝術的成功運用。在這部小說里,無論是從標題的寓意到故事的講述,還是對于情節和細節的描寫,作家都用了大量不盡相同的隱喻手法。譬如,“我”做了一個死去又從深邃黑暗中蘇醒的夢,在川西北無緣無故地翻車和受傷,最終主動選擇離開東軒;申響、江小珊、沈聰等在九臺大山中過著自由自在的鄉村生活,一條個頭不大的銀環蛇無聲無息地蜷縮在冉強書房小床的枕頭里,在萬年廣場上高高豎起的冉強的銅像等。這些敘事與描寫,或是隱喻文化人的權力和地位,或是影射某些人一以貫之的強勢做派和為人的假模假樣,或者是象征普通人生活與人生中的苦惱,或者是暗示文壇上的諸種不正之風和病象。隱喻不過是一種藝術手法或表達方式,其重要意義并不僅僅在于它富有的隱晦之喻,而在于構成對人的情感、內心、思想、靈魂存在的深層隱指。
作為當代著名小說家之一的羅偉章,他先前的小說創作多是以關注中國鄉土社會的存在與現狀為主,《百年饑餓》《不必驚訝》《聲音史》《隱秘史》等莫不如此。自《鏡城》《紅磚樓》等以來,他的小說藝術開始進入當代文化意義的城市,或者說一種社會存在,這不僅僅是作家由鄉村到城市的思想觀念與審美意識的自覺體現,還是一種視野開闊、題材多元、表達豐富、意蘊厚重的深入。愿作家在這條路上,走得穩實而健勁,收獲更顯著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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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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