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高考生采訪，讓人感覺到現在的高中生的確做到了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除了呼吁“提高性同意年齡到18歲”之外，許多考生也紛紛喊話，要求下調/取消機建燃油費，保護勞動者的合法權益，反對家暴、反對校園霸凌，支持以上入刑，取消調休，取消衛生巾稅費，取消離婚冷靜期等。

十七八歲的年紀，就擁有對社會議題保持獨立思考的智慧，以及在鏡頭前為民請命的勇氣，著實值得欽佩。

但是，誰都沒想到，那位呼吁“提高性同意年齡”的高考生，在采訪視頻發布之后，遭受了大規模的網暴、蕩婦羞辱，個人信息甚至遭遇了“開盒”泄露，人身安全受到威脅。

這不僅讓人好奇，反對者到底在反對什么？

反對者在反對什么

理由一：“把年齡提到18歲，那刑事責任年齡是不是也要改？16歲能工作是不是也要禁止？法律體系會亂套的。”

這套法律鏈條論看似理性中立，但本質不過是在用法律的技術性困難，否定立法的原則性正義。

法律不是精密的鐘表，碰一下就壞。法律是活的，它理應為人民、為正義服務，也理應對現實做出反應。未成年人保護法、刑法、勞動法對年齡的界定，本來就是因為“不同場景下的成熟度不同”而分別設定的。

一個16歲的人可以從事輕度勞動，不代表ta就能在心理上抵御來自上位者的性脅迫或者性誘惑。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羅翔也曾撰文表示，刑事責任年齡和性同意年齡的設置，是兩個不同的問題，一個是犯罪能力，一個是保護能力，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他表示，從現實來考量，最嚴重的惡性犯罪必須受到懲罰，不滿14周歲的人已經具備這種道德意識，進行懲罰是合理的。

而14到18歲的未成年人并不一定擁有完全理性的能力去安排自己性的事宜，尤其是面對具有信任地位的特定人士，ta們很容易被誘惑和剝削。

當代社會性生理的成熟和性心理的成熟并不同步。這樣一種生理與心理成熟的分離，讓發育良好的未成年人很容易成為ta人性剝削的對象。

因此，那些聲稱提高性同意年齡會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言論，完全站不住腳。他們只是試圖用現存法律條文的局限性，去否決一個合理的提議。

法律可以在具體實踐過程中不斷修改完善，這是契合時代進步的需要。而一個人若在幼年遭受侵害，要在此后漫長的人生中重建生理和心理的秩序，則非常困難。

理由二：“高中情侶發生關系難道都要被判刑嗎？這是干涉自由。”

這種戀愛自由論看似溫情，卻暴露出典型的滑坡謬誤，把“保護未成年人免受侵害”偷換成了“禁止青少年戀愛”。反對者想維護的，恐怕不是高中生之間的青澀愛情，而是某些成年人利用閱歷和信息差獲取“性資源”的權力。

電影《怦然心動》

青少年有性欲望，也有戀愛自由。但是，在心智和身體都不夠成熟的情況下，與另一方發生性關系，則涉及到意外懷孕、傳播疾病、心理創傷等多個復雜的問題，甚至會導致青少年在開辟未來人生道路的關鍵階段，給自己的人生被迫按下暫停鍵。

一個人的欲望，有很多種正確的紓解方式，法律沒有理由保護這一種會帶來無數惡性后果和風險的不當方式。

理由三：最赤裸的利益邏輯

這一條很粗暴，但邏輯也很簡單。

當一個正直守法的公民，看到裝著寶物的柜子被加固了，ta絕不會跳出來反對，因為這在ta看來天經地義。

而叫囂著說不應該加固柜子的人，會列舉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加固的材料更貴、拆掉重裝太麻煩、你這樣做是把所有人當成了潛在的強盜……然而，不管用多少理由去掩飾，結論只有一個：你想盜走那個寶物。

在這場討論中，如果你是一個成年人，卻覺得“保護未成年人”這件事讓你感到“被剝奪”了。那你的立場，本身就值得被審視。

為什么呼吁提高性同意年齡

現行法律規定，與不滿14周歲的女性發生性關系，無論是否自愿，一律以強奸罪論處。而涉及到負有監護、收養、看護、教育、醫療等特殊職責人員時，性同意年齡提高至16歲。

而我們呼吁提高性同意年齡，理由有三：

第一，自愿這件事，有時候本就是偽命題。

在權力不對等的關系中（師生、上司與下屬、甚至只是成年人與高中生），所謂的“自愿”往往是一種“誘奸邏輯”。

這就像你的領導問被迫無償加班的你，你是自愿加班的嗎？你該說自愿，還是把公司告上法庭，讓它賠償你那一天的加班費？

當不同意的代價超出承受范圍時，同意只是一張遮羞布。

第二，青少年心智不成熟，性教育缺失，在性關系中難以判斷風險和承擔后果。

面對代表著“權威”的角色時，青少年往往會陷入迷茫、討好、依賴或者過度服從，難以擁有真正的自主權。

人類的大腦前額葉皮層直到25歲才完全發育成熟。因此，哪怕是同齡人之間的交往，也會因為決策系統不成熟、感情用事、性教育接受程度不足等等原因，做出不理性的行為。

而青少年又是一個人成長的關鍵階段。ta們的人生觀、價值觀都在這一階段急速積累，但尚未成型，又需面臨人生中相對而言最公平、最可能決定未來走向的高考。

提高性同意年齡，是法律在替青少年喊一聲暫停，給ta們留出真正長大的時間。

每次談論未成年人保護的議題，我都會想到《麥田里的守望者》那一段站在懸崖邊守護孩子的描述。

《麥田里的守望者》封面

“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里做游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賬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兒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奔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兒跑，我得從什么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干這樣的事。我只想當個麥田里的守望者。”

這樣的法律，就是千千萬萬個守望者之一。

第三，借鑒國際趨勢。

提高性同意年齡，這不是中國獨有的議題。美國大多數州將性同意年齡設在16-18歲；日本于2023年將性同意年齡從13歲提高至16歲；德國、加拿大等國家均為14-18歲不等。

全球的趨勢都是將性同意年齡向上調整。中國現行的14歲標準，從1979年沿用至今，在未成年人普遍早熟但心智依然脆弱的當下，已經顯得不夠適用。

法律的修訂，本質上是通過隔離，來保護未成年。

有人說，提高性同意年齡，是因為不夠信任未成年有自己的判斷能力，是在否定ta們的自主權。

不。是因為我們不夠信任當下的社會環境給孩子們灌輸的性觀念。我們也不忍心讓一個孩子，站在如今蕩婦羞辱橫行的輿論背景下，靠自己的力量去舉證和辯護。

聚焦未成年人司法保護的電視劇《無盡的盡頭》

如果學校和家庭不能給孩子們正確的性教育引導，ta們就不可避免受到當下魚龍混雜的互聯網信息的侵害，樹立不正確的、扭曲的性觀念。

理想的情況下，系統性的生理教育和性教育，應當從小植入孩子們的學習生活中。通過學習和培養正確的性知識和性觀念，給孩童和青少年賦權，實現從觀念到法律的全方位保護。

但實際情況，大家也有目共睹。所以，我們希望先訴諸法律，通過懲戒加害者的方式，反推社會觀念的進步。這也是法律理應發揮的一個重要作用。

那位高考生在被采訪時，眼神清澈，語氣堅定。她可能沒想到，一個旨在保護弱者的提議，會讓自己成為靶子。

但是，令人感到欣慰的是，這樣勇敢、智慧、正義的孩子，在這個時代，還會有無數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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