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
我承認，我一看清宮辮子戲就生理性不適。不是針對演員，不是針對服化道，甚至不是針對那些“四爺”“八爺”的狗血愛情。我惡心的，是那種撲面而來的、不加掩飾的、令人作嘔的帝王崇拜。每一部清宮劇，無論披著什么外衣——宮斗也好，權謀也好，穿越戀愛也好——骨子里都在不厭其煩地做同一件事：把皇帝塑造成天底下最有權、最有情、最有苦衷、最值得所有人跪著愛的“神”。
你仔細想想，這些劇里的皇帝，是不是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英明神武，日理萬機，偶爾皺個眉頭就代表江山社稷有難；他深情款款，對某個女人念念不忘，但為了天下蒼生又不得不做出“犧牲”；他身邊永遠有一群女人為他撕得頭破血流，有一群大臣為他爭得你死我活，而他永遠站在最高處，帶著一種“你們凡人不懂我的孤獨”的悲憫表情。康熙是這樣，雍正是這樣，乾隆更是被翻來覆去地炒成了“大豬蹄子”界的頂流。
拜托，醒醒吧。你們粉的那個“四爺”，歷史上搞文字獄殺了多少人？你們心疼的那個“乾隆爺”，六下江南糟蹋了多少錢糧、養出了多大一個貪官和珅？你們磕的“帝王愛情”，真實情況是后宮佳麗三千，大多數女人一輩子沒見過皇帝一面，而皇帝本人最關心的是今晚翻誰的牌子能生個皇子延續所謂“龍脈”。把這種人設包裝成“深情男主”，無異于給劊子手涂上口紅。
有人會說：不就是看個劇嗎？至于上綱上線？至于。因為文化產品不是真空的，它塑造的是大眾的潛意識。當一代又一代人從小看著“皇上圣明”“奴才遵旨”長大，看著后宮女人為了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而互相殘殺還覺得“好精彩”，看著權臣跪在皇帝面前聲淚俱下地喊“臣罪該萬死”而覺得理所當然——你猜，這種劇在培養什么樣的價值觀？它培養的是對權力的無條件臣服，對等級制度的天然接受，對“人上人”的無限向往。說白了，就是在給封建帝王招魂。
更可笑的是，這些辮子戲還特別喜歡打“歷史正劇”的旗號，仿佛加了“歷史”兩個字就成了文化傳承。可你傳承的是什么？是剃發易服？是文字獄？是“奴才”文化？真正的歷史，是清軍入關時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是“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就能人頭落地的恐怖；是閉關鎖國讓中國落后西方幾百年的愚昧。這些，辮子戲敢拍嗎？不敢。它們只會撿那些帝王“勤政愛民”的邊角料，加上后宮爭風吃醋的狗血，再配上一句“朕的江山，朕的女人”之類的中二臺詞，包裝成一塊糖衣炮彈，喂給觀眾。
我不討厭清史本身。清朝近三百年，有太多值得反思的東西——從中央集權的登峰造極，到近代化的艱難掙扎，再到民族矛盾的復雜交織。這些都是嚴肅的、值得討論的課題。但清宮辮子戲從來不討論這些。它們做的，是把最黑暗的皇權專制，美化成最浪漫的愛情童話。這跟把集中營拍成度假村有什么區別？
最讓我惡心的，是這種帝王崇拜已經滲透到了現實生活。你打開彈幕，滿屏都是“皇上威武”“四爺好帥”；你去網上看討論，一群人為了“雍正更愛甄嬛還是華妃”吵得不可開交；甚至有人認真地說“如果我是古代女人，也愿意進宮伺候皇上”。伺候？這兩個字從一個現代人嘴里說出來，不覺得毛骨悚然嗎？你是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不是任何人的奴才。可辮子戲看多了，有些人真的忘記了自己站著的樣子。
所以，我旗幟鮮明地討厭清宮辮子戲。不是跟風，不是矯情，是發自內心地反感這種把帝王捧上神壇的文化垃圾。我們需要的是能讓人站起來的歷史作品，而不是讓人越跪越舒服的精神鴉片。剃掉那條辮子很容易，剃掉心里的辮子，看來還得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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