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內相當一部分人對特朗普的認知,確實停留在表層。
很多人把特朗普當成一個偶然現象——靠民粹情緒意外闖入白宮的攪局者,等這陣風過去,美國自然會回到“正常”軌道。這種看法有問題。問題不在于特朗普是否反常,而在于把“反常”等同于“不重要”或“不可持續”。恰恰相反,特朗普的反常本身就是美國政治結構變化的產物。
下面從三個層面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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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特朗普是靠“情緒”上臺的。這話對了一半。他是靠民粹情緒動員,但民粹情緒能持續發酵,說明美國社會內部早就出了問題。
看一下數據。特朗普第二任期中期,支持率跌到35%左右,不支持率高達60%,是YouGov追蹤美國總統施政表現以來的最低值。路透社和益普索6月8日的民調顯示,70%的調查對象不滿特朗普處理生活成本問題的方式。共和黨人自己都開始擔心了,在中期選舉策略上主動疏遠特朗普,轉而強調地方議題和政策成果,避免選舉變成對特朗普個人聲望的公投。
這是不是說明特朗普要完蛋了?
遠沒有那么簡單。同一組數據顯示,特朗普對共和黨基層的掌控力依然明顯。他支持的MAGA陣營候選人在多場關鍵初選中連續擊敗挑戰他的現任議員。真正的問題不是特朗普被拋棄了,而是共和黨精英層與基層選民之間出現了巨大裂痕。精英層想淡化特朗普,基層選民仍然認這個人。
這種裂痕才是理解特朗普的關鍵。他不是美國政治的“例外”,而是美國政治長期積累的社會矛盾——去工業化導致的中產空心化、全球化造成的地區分配不均、身份政治撕裂——在政治層面的集中投射。只要這些矛盾不解決,即便特朗普本人下臺,“特朗普主義”也會換個人繼續存在。把特朗普當成一個偶然的“政治怪胎”,就是把表象當本質。
弗吉尼亞大學政治學者薩巴托有個判斷很到位:特朗普把曾經支持他的議員趕出國會,四處樹敵,導致共和黨在眾議院的極微弱優勢隨時可能因少數人倒戈而喪失。但薩巴托同時也說,特朗普對共和黨的掌控力仍明顯——這種看似矛盾的狀態,恰恰說明特朗普現象不是個人魅力問題,而是一個社會板塊移動的問題。
很多人看特朗普的政策,最直觀的感受是“今天一個樣,明天又一個樣”——對伊朗早上喊打,下午就宣布戰爭結束;對關稅加得驚天動地,轉頭又跟中國談緩和;對俄烏問題上說烏克蘭能贏,下月又說要拿烏克蘭的礦產當抵押物。
這些反復看起來像神經刀,但背后有一條清晰的主線。
先看對華政策。2025年上半年,特朗普政府在短時間內將全部中國輸美商品關稅提升至145%,對中國AI和芯片產業施加極端出口限制。在中美多輪談判后,又階段性地緩和關稅。朱民等人的研究指出,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政策呈現出“快速激進與階段性緩和交替”的鮮明特征——政策數量多、覆蓋廣、打壓強度遠超往屆政府,但實施路徑卻表現出明顯的搖擺。
搖擺不是策略失誤,而是策略本身。特朗普的策略叫做“極限施壓—獲取籌碼—選擇性退讓—包裝為勝利”。這套打法在商業談判中是標準流程,被他完整移植到了外交領域。對華極限施壓后,拿到談判籌碼就階段性緩和,把緩和包裝成自己推動的“偉大成果”,用于國內政治宣傳。等需要新一輪施壓時,再從極限開始。
具體到中美博弈,吳心伯的分析提供了一個清晰的時間線: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誤判中國經濟主要依賴出口、中國反制手段有限,因此一再加征關稅;中方反制后美方供應鏈告急,不得不求和談判。經過多輪交鋒,美方對中方的戰略魄力和經濟韌性有了新的認識,兩國關系最終在元首釜山會晤后趨于穩定。這不是特朗普“變好了”,而是他在碰壁后的策略調整。
再看烏克蘭問題。清華大學的宋博有一篇分析非常有穿透力:在特朗普眼里,烏克蘭不再是需要捍衛的伙伴,而是必須剝離的“負資產”——剝離不掉就資產化處理,資源換保護,土地換安全。2025年8月,特朗普與普京在阿拉斯加會晤,據說準備拿烏克蘭5000億美元的礦產當“抵押物”。這種把外交當并購、把戰爭當不良資產處置的思維,不是在談道義,是在談價格。
再看北約。特朗普政府提出“北約3.0”概念,要求歐洲大幅增加防務開支。美國防長赫格塞斯6月初訪問法國時明確說,歐洲應“擺脫后冷戰時代的北約”,歐洲盟國的軍費投入“必須加快步伐”。《紐約時報》披露,美國計劃將駐歐F-16和F-15E戰斗機從約150架減至100架,海上偵察機從26架減至15架,還要重新調配航母、潛艇和戰略轟炸機編隊。赫格塞斯稱這是“北約3.0”愿景的一部分,魯比奧則直言“北約需要重大改革”。
這套操作的邏輯很直接:讓歐洲自己承擔更多的防務成本,美國才能騰出手來聚焦印太。特朗普的所有外交決策,背后都遵循一個簡單原則——成本收益計算。成本高、收益低的,剝離或資產化;能交易變現的,不浪費任何籌碼;能用威脅換讓步的,絕不吝嗇威脅。
把外交當生意做,把戰略當并購談——這不是精神錯亂,而是特朗普這套體系的底層邏輯。其邏輯的內核是“一切可交易、一切可計算”。這種邏輯在中國人看來可能顯得粗鄙甚至可笑,但如果因此輕視它的執行力,吃虧的可能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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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誤判不是認為特朗普“瘋”,而是認為他“瘋到沒有邏輯”。
這種誤判帶來的直接后果是:對美政策容易陷入被動。特朗普在臺上一天,美國對華政策就會圍繞兩個軸心運轉:一是遏制中國崛起的長期戰略目標,二是特朗普本人對短期政治收益的極致追逐。
復旦大學的吳心伯有一個判斷很值得關注:2025年中美關系以激烈交鋒開局,以軟著陸收官。美國對華政策認知有誤、舉措不當,碰壁后不得不進行調整;中國準備充分、意志堅定、應對有方,積極發揮了塑造雙邊關系的能動性。這段話的核心信息是:特朗普不是不可戰勝的,但他的不可預測性本身就是一種武器,專門打擊那些試圖用常規邏輯預測他下一步行動的人。
從更長的歷史視角來看,朱民等人的研究揭示了美國對華政策的結構性轉變:自克林頓政府以來,30余年間,美國對華經濟政策理念經歷了從“接觸合作”到“競爭遏制”再到“系統性打壓”的演變。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進一步強化了這一體系,政策目標更明確,打壓手段更系統,“去風險化”和“脫鉤”正從戰略口號走向政策現實。
同時,特朗普個人政治需求的變量同樣不可忽視。2026年是中期選舉年,伊朗戰爭推高了油價、加重了通脹,特朗普的支持率持續走低。共和黨高層正在調整競選策略——不把特朗普本人推至競選焦點,轉而強調減稅、抑制通脹等施政舉措。這就是特朗普在中東問題上反復“表演”5小時大戲的原因——他需要用“勝利”來對沖選舉政治壓力,需要用“和平締造者”的形象來挽回中間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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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這一點就知道:特朗普的對華“緩和”,不是因為他對中國態度變了,而是因為他此刻需要一場外交勝利。明天選舉壓力變了,他的態度也會跟著變。周小明對此的評論很犀利:2017年特朗普訪華時氣氛同樣融洽,兩國還敲定了總額超2500億美元的合作清單,結果五個月后他主動挑起貿易戰。美國口中的經貿緩和,很多時候只是服務于自身節奏的階段性調整。美國政府可以把中國視為“戰略對手”制定長期遏制規劃,也可以在同一天跟中國握手言和拍聯合聲明。這種分裂和矛盾是特朗普體系的固有特征,不是偶然失態。
最后說一個更深層的判斷。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生前談過“元首外交”的重要性——兩國最高領導人的直接溝通是管控分歧最有效的機制。問題是,特朗普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國總統,元首外交作用于制度化的國家機構,但特朗普個人的決策權重遠遠超過制度約束。
這意味著,即便中國與美國建立起了“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的新框架——在特朗普訪華后雙方確實朝著這個方向邁出了一大步——這個框架能穩定多久,仍然取決于特朗普個人的政治需求和選舉周期。今年他需要外交成果,明年可能就不需要了。
這不是說中國應該放棄與美國構建穩定框架的努力。相反,正因為特朗普不可預測,才更需要用制度化溝通來鎖定底線、管控風險。但前提是,中國必須清楚自己在跟一個什么樣的人打交道——不是傳統華盛頓政客,而是一個把一切議題都轉化為交易籌碼、把一切外交事務都服務于國內政治收益的“非典型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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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特朗普當成偶然現象的國家,會被特朗普的不確定性反復消耗。把特朗普當成結構性分析對象的國家,才能在博弈中始終掌握主動權。前者看熱鬧,后者看門道。門道看透了,才能在博弈中始終掌握主動權——畢竟,真正高明的對手,從來不會把對方當傻子,而是把對方的每一個看似瘋狂的舉動都納入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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