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始于一個小小的“遮光貼”。
6月5日,瀟湘晨報·晨視頻發布報道《智能眼鏡成了偷拍空姐的“神器”?記者調查:貼膜可無感拍攝,公共場所隱私誰來保護?》。涉事品牌樂奇Rokid回應,已緊急啟動專項整改,將全面整頓社區、打擊違規外設。
但記者連日調查發現,外設配件改裝智能眼鏡的灰色鏈條早已延伸至全環節:適配多款智能眼鏡的遮光貼仍在電商平臺公開售賣,還有租賃商家將“遮擋指示燈”設為標配服務,更有店鋪明碼標價提供拆燈改裝服務。
12日,記者實測了小米、雷鳥V3、千問S1、樂奇、華為五款智能眼鏡證實,物理遮擋即可繞過全部拍攝提示,現有隱私防護僅靠一盞指示燈支撐,防線極為脆弱。
值得一提的是,全國首個智能眼鏡行業標準(草案)即將發布,這一標準的出臺,或將一定程度上填補當前智能眼鏡行業標準缺失的空白。記者了解到,該標準就考慮到智能眼鏡的隱私問題,包括圖像拍攝、錄音功能等都有相應的要求。
但行業標準無法替代法律監管,全國人大代表、順德職業技術大學副校長羅丹表示,有必要盡快完善專門針對智能眼鏡這一類新型設備的法規,明確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以及相應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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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用戶發布的內容,現已全面整改下架。
實測五款智能眼鏡:一張遮光貼,即可消解全部拍攝提醒
6月5日,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在樂奇Rokid APP用戶社區內發現,有用戶使用該品牌眼鏡在登機時拍攝某航空空姐并公開發布。截至發稿,記者在該用戶社區搜索發現,上述“偷拍空姐”的相關照片已被刪除。
事實上,用戶在使用智能眼鏡進行拍攝時,多數眼鏡外側的指示燈會亮燈,用以提醒旁人:正在錄制。然而,貼上“遮光貼”,指示燈便被徹底遮擋。旁人從外部幾乎無法察覺眼鏡正在拍攝——這道唯一的“提醒防線”,就此瓦解。
連日來,記者在國內各大電商平臺發現,專門適配智能眼鏡的“遮光貼”仍公開熱銷,價格從2元到20元不等,銷量最高的單品已突破上萬單。而他們給出的承諾出奇一致:“遮光貼”不觸發遮擋提示,可正常拍照和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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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電商平臺出售的智能眼鏡遮光貼。
為驗證真偽,記者實測了小米、雷鳥V3、千問S1、樂奇、華為五款智能眼鏡。結果顯示,五款產品的指示燈均位于眼鏡外側,拍攝時均會亮起,以此作為對周圍人群的“提醒防線”。然而,這條防線極易被遮光貼等物理手段覆蓋——一旦被遮擋,所有被測試設備均無任何二次提示機制,拍攝可在完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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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款智能眼鏡實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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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實測:正常使用狀態下,眼鏡拍攝時均會亮燈。
在操控與隱私控制方面,雖然小米與華為兩者均不支持通過手機遠程操控拍攝,也無法實現完全靜音拍攝,客觀上降低了被惡意使用的風險。但記者實測發現,拍攝提示音極小,“僅本人能聽見”,意味著拍攝時雖有聲音反饋,但旁人無法聽到。
一旦指示燈被遮擋,所有品牌均未設計任何形式的替代性提醒或拍攝阻斷機制。也就是說,當前智能眼鏡的隱私保護幾乎完全依賴那一盞小小的指示燈,而這條防線在實踐中極為脆弱。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隱私提醒“缺席”的另一面,多款智能眼鏡的拍攝功能卻被當作核心賣點高調推送——“第一人稱視角拍攝神器”“雙眼即鏡頭”等宣傳語醒目地置于首圖,優先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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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關于智能眼鏡拍攝功能的廣告圖。
值得關注的是,在記者實測的幾款品牌中,甚至有產品頁面特別標注:“為保障產品的完整使用體驗,建議您在中國大陸地區使用”,并提醒境外使用可能因“隱私合規”等因素影響體驗。
這意味著,廠商并非沒有隱私合規意識——只是對海外市場有所顧忌,對國內市場卻只字不提。
灰色產業鏈延伸:從零售配件,到租賃預裝再到硬件改裝,改裝商家稱“不關心拿去干什么”
連日來,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在多個電子產品租賃平臺上發現,智能眼鏡不僅可以憑押金自由租賃,其商品鏈接更標注“已貼指示燈貼紙,完全不閃光”“靜音操作”等字樣,部分商家甚至在下單頁面提供遮光貼套餐供用戶自主選擇。
多位平臺商家告訴記者,遮蔽提示功能不再是用戶的“個人操作”,而成了租賃方的“標配服務”——并且已運用到多個行業領域。
不僅如此,記者調查發現,電商平臺上還有商家可以提供更為直接的改裝服務。在某電商平臺,商家提供的智能眼鏡改裝服務涵蓋樂奇、雷鳥、千問、華為等市場熱銷品牌,改裝價格在50至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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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電商平臺商家宣稱可改裝智能眼鏡。
記者以買家的身份聯系了一位商家,當問及如何改裝時,對方表示,改裝就是去掉智能眼鏡的指示燈——與貼“遮光貼”不同,這是直接拆掉指示燈。改完后的眼鏡可以直接拍照錄像,按鍵功能正常,并承諾“專業維修,修不好不收費”。
用戶為何要改裝指示燈?商家解釋道:原裝智能眼鏡進行拍攝時一般都會亮燈提示,但用戶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道光,所以寄來改裝的智能眼鏡,無一例外都要求“去掉指示燈”。
當記者追問這些改裝后的智能眼鏡可能被用來做什么時,商家的回答耐人尋味:“用戶拿去做什么,我們并不關心這些。”
隱私問題如影隨形:醫生戴智能眼鏡手術前征得患者同意,測評博主認為隱私保護設計應更加強制
如今,這副“戴在臉上的AI”——智能眼鏡,早已從極客的玩物走向大眾的標配,應用場景深度滲透至日常生活、工作辦公、醫療健康、娛樂休閑等方方面面。
尤其在醫療領域,智能眼鏡正釋放出巨大的應用價值。
深圳大學附屬華南醫院胸心外科醫生李林濤告訴記者,佩戴智能眼鏡后,醫生可在手術中實時調取患者影像資料、查看生命體征數據,無需轉頭或操作屏幕,雙手始終專注在手術區域,既提升了效率,也降低了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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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濤醫生社交媒體賬號截圖。
然而,隱私問題如影隨形。
李林濤特別強調,醫生使用智能眼鏡進行手術,必須事先征得患者同意。“當這副眼鏡可以隨時隨地、悄無聲息地記錄一切,患者的擔憂也隨之升溫:我的臉、我的對話、我的行蹤,是否正在被‘第一視角’默默收錄?”李林濤解釋,這并非杞人憂天,而是技術落地時必須直面的倫理拷問。
那么,企業在設計智能眼鏡時,是否真正把隱私保護納入了考量?在從事數碼產品評測多年的博主“聰明陽”看來,指示燈被改裝的風險,企業完全可以在設計階段預見。“聰明陽”對記者表示,廠商其實并非沒有意識到問題,否則也不會設計指示燈;但目前的防護力度遠遠不夠,仍然留下了太多可鉆的空子。
針對指示燈問題,“聰明陽”提出了具體建議。他認為,指示燈、提示音等隱私相關的設計,必須做成強制性的——一旦拆除或屏蔽,眼鏡應自動失效。“我覺得需要做強制安全設計,就像汽車的安全帶一樣,不允許用戶隨意關閉或輕易拆除。必須對眼鏡進行結構性的物理破壞才能去掉指示燈,這樣的門檻才能有效遏制改裝行為。”
可以說,從更衣室到醫院診室,從地鐵車廂到學校課堂——誰在拍、拍了什么、流向哪里,這些問號正隨著智能眼鏡的普及被越拉越大。技術向善的前提,是必須守住隱私的底線。
監管漏洞亟待封堵:智能眼鏡行業標準即將發布,專家建議完善針對新型設備的法規
若企業、行業與法律不能合力筑起那道不可逾越的防線,再炫酷的科技,也終將失去公眾的信任。而一個不起眼的“遮光貼”,恰恰把這道防線上的缺口推到了聚光燈下。
全國人大代表、順德職業技術大學副校長羅丹在接受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采訪時表示,國家有必要盡快完善針對智能眼鏡這一類新型設備的法規,明確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
而關于“鏡頭自由”與“隱私保護”的沖突,湖南金州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羅淇予律師指出,公共場所并不意味著無任何隱私可言,個人的面部、聲音、交談內容、身體特征、行蹤都屬于受法律保護的隱私范圍。即便是在商場、街道等公共區域,普通人仍享有不被隱秘偷拍、影像全網傳播的合理隱私期待。
而針對商家出售遮光貼的形象,羅淇予律師進一步分析,如果“遮光貼”商品頁面明確標注“遮擋指示燈”“隱形拍攝”“無提示”等字樣,那么該產品的核心用途可以理解為是屏蔽廠商法定隱私警示機制,協助他人隱秘偷拍。
羅淇予律師介紹,商家主觀上具有幫助偷拍侵權的直接故意,屬于典型幫助侵權人。根據民法典的相關規定,應當與侵權行為人(也就是使用智能眼鏡偷拍的人)承擔連帶責任。
北京德和衡(廣州)律師事務所律師趙衡華認為,技術創新不能以犧牲公眾隱私為代價。法律底線很清楚:拍前要同意、傳播要負責、賣工具要擔責、廠商要在設計生產上盡到安全義務。
事實上,為規范智能眼鏡等智能終端產品發展,國家相關部門已在行動。2026年5月,工信部、商務部、市場監管總局聯合啟動實施《人工智能終端智能化分級》(GB/Z 177—2026)系列國家標準,首次將AI眼鏡納入國家級評價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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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終端智能化分級》系列國家標準發布。
值得一提的是,全國首個智能眼鏡行業標準(草案)將于本月舉行的第四屆深圳國際眼鏡業博覽會暨2026全球人工智能眼鏡展發布,這一標準的出臺將有效填補當前智能眼鏡行業標準缺失的空白。記者從主辦方了解到,即將出臺的標準就考慮到智能眼鏡的隱私問題,包括圖像拍攝、錄音功能等都有相應的要求。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羅海碧 鄭信鴻 長沙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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