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滬諺口口相傳千年,但直至胡祖德編撰《滬諺》《滬諺外編》的先后出版,才第一次落于紙面。這位同鄉先賢或許不曾想到,他百年前收集的這些“老古話”,今日讀來依然鮮活。
![]()
胡祖德(1860—1939年),字云翹,上海縣陳行鎮(今上海市閔行區浦錦街道)人。他一生最大的功績是干了一件當時讀書人都不屑干的事:常居鄉下,把老百姓說的土話、唱的民謠,一句句記下來編成書。他自署“問俗閑翁”,骨子里卻是個實干家。假如沒有他,上海話的“根”斷了一大截。
當我又捧起這套初版于20世紀初的線裝本那一刻竟充滿感慨。世上一些極有價值的書,真能陪你走一輩子。先說這一套兩本書的編排設計,一本比一本“有料”。《滬諺》分上下兩卷,收諺語近兩千條,每條諺語后面,胡祖德都貼心地附了“讀音”和“義典注釋”。比如“敬人自敬自,薄人自薄自”,他直接給你搬出《孟子》“敬人者人恒敬之”來印證。他能把土話跟四書五經打通了講。更妙的是,他還用英、法、意等地的西方諺語與滬諺來對比,就頗有一點做比較文學研究的意思。一百年前,一個上海鄉下的秀才,編一本土話書,居然有世界眼光。這等事,想想就挺酷的。
至于《滬諺外編》,內容比正編更“雜”,也更好玩。除諺語外,另收了里巷謠曲、田歌山歌、寶塔詩、竹枝詞、隱語、俗語對聯、滬語新詞典,還有灘簧唱本和宣卷唱本,整整十二大類。我隨便翻給你看,有《白娘娘報恩》《陸雅臣賣娘子》《庵堂相會》等,全是當年上海人耳熟能詳的故事。胡祖德說得實在:“附錄山歌等,原為不識字者誘使識字起見,閱者毋徒笑其粗。”他是想讓文化程度低的大眾,也看得懂、聽得進。
書內的精彩之處,更是句句扎心、條條有戲。說人情冷暖的:“相打一篷風,有難各西東。”喻打群架時一窩蜂上,出了事各自逃跑,是不是像極了混社會的“兄弟”?說穿著分寸的:“若要俏,凍得咯咯叫。”要風度不要溫度,一百年前的上海人就這么調侃過了。說社會現象的:“文官三只手,武將四只腳。”是在諷刺舊社會的文官貪腐、武將怕死,十個字一針見血。說為人處世的:“面筋裹餛飩,一塊土上人。”表達大家都是同鄉,何必生分之意。還有那句我用了半輩子的話:“船到橋頭自會直。”——急什么急,天塌不下來。
尤其在《滬諺外編》里,是頗有“猛料”的。除了收錄《花名寶卷》之類的唱本外,另輯有大量嘲諷社會不良風氣的歌謠。胡祖德這人看著斯文,骨子里是個“懟王”,賭、毒、迷信、詐騙等不良行徑,他一個也沒放過,全編進書里讓老百姓傳唱。當年讀到這些歌謠的人,真的四處傳唱,管用。
這套書在民俗學上的成就,真不是幾行字能說盡的。中國民俗學起步于“五四”前后,北大歌謠運動那批人四處搜集民歌民謠,但多限于北方。而胡祖德早在1900年就開始動手了。他用的方法是田野調查、逐條記錄、注音釋義、比較研究,放到今天,也是正兒八經的學術路子。更難得的是,他不只收諺語,還收歌謠、唱本、寶卷、灘簧,等于把清末民初上海城鄉的口頭文學、民間信仰一網打盡。搞民俗學的人都知道,底層老百姓的真實生活,正史里不寫,縣志里少提,恰恰就藏在這些“粗俗”的唱本和諺語里。胡老先生干的,是把上海人日常生活的“活態文化”,搶在消失之前存了個底。就憑這一點,這套書足以在中國民俗學史上占一個不小的位置。
弄堂里、田埂上、茶館里那些所謂“不上臺面”的東西,在《滬諺》《滬諺外編》中的諺語俗語里,妙處自不待言;歌謠里唱的,是小市民的喜怒哀樂、男女之情。這些東西加起來,構成了海派文化的“地基”。胡祖德用兩冊書告訴你,上海人骨子里的精明、務實、幽默、自嘲、拎得清、不吹牛等,全在這些土話里寫著呢。你讀懂了滬諺,才算真正讀懂了上海人。
我個人對這兩本書的評價是,你并非只在讀書,你仿佛正在跟黃浦江邊最有趣的人坐下來聊天。
原標題:《在讀 曹劍龍:關注滬諺,助你讀懂上海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