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啊,咱當初要是聽了兒子的話,留在城里帶孫子,哪至于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去年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鎮衛生院看望老鄰居張建國,一進病房就聽見他媳婦李秀蘭抹著眼淚念叨。老張躺在床上,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嘴角還掛著口水,聽見老伴這話,渾濁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淚來,喉嚨里"嗬嗬"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今年六十有二,跟老張是一個村里光屁股長大的發小。他比我大兩歲,原先在縣城供電局上班,老伴李秀蘭是紡織廠的,兩口子都是正經吃公家飯的。三年前他倆前后腳退了休,每月加起來八千多塊的退休金,兒子在省城安了家,孫子剛滿周歲,按說這日子過得跟蜜里調油似的,村里多少人羨慕得眼珠子發紅。
可偏偏就在那一年開春,老張犯了倔。
"我跟你說秀蘭,城里那鴿子籠有啥好住的?六十多平米擠四口人,連個伸懶腰的地兒都沒有。咱村里三間大瓦房空著,門前還有半畝菜園子,回去!必須回去!"
李秀蘭當時就不樂意,兒媳婦剛生完二胎,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可老張這人,一輩子說一不二,桌子一拍,李秀蘭也只能抹著眼淚跟著回了村。
臨走那天,兒子追到火車站,拽著他爹的袖子不撒手:"爸,您和我媽回村能干啥?村里現在年輕人都跑光了,連個看病的地方都沒有,您身體本來就有高血壓……"
老張把袖子一甩:"我在那土窩窩里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還能讓村里給我治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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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頭三個月,日子真跟老張想的一樣美。
清早五點多,公雞一打鳴,老兩口就起來了。院子里的老槐樹發了新芽,李秀蘭在灶臺前烙蔥花餅,柴火噼里啪啦響著,煙囪里飄出的青煙混著餅香,飄得滿院子都是。老張扛著鋤頭去菜園子,黃瓜、豆角、西紅柿,種了滿滿一畦。
鄰居王大娘隔著土墻喊:"建國啊,晌午來俺家喝兩盅,你嬸子燉了笨雞!"
老張扯著嗓子應:"中嘞——"
那時候,老張逢人就說:"還是村里好,空氣新鮮,人情味濃,城里那幫人不懂。"
可好日子,沒撐過一年。
去年五月里,李秀蘭半夜起來上廁所——農村的旱廁在院子角落——黑燈瞎火的,她踩到一塊松動的青磚,"咕咚"一下摔了出去,胯骨摔成了三段。
老張慌得手都在抖,給村里唯一的赤腳醫生打電話,人家在鄰村出診回不來。打120,調度員說最近的救護車在縣城,過來至少四十分鐘。那一夜,李秀蘭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疼得直打哆嗦,老張就跪在她旁邊,一把鼻涕一把淚。
最后還是兒子連夜從省城開車趕回來,把人送到市里的醫院。手術、住院、護工,前前后后花了小十萬。李秀蘭躺在病床上跟兒子說:"娃啊,媽錯了,媽不該跟你爸回村……"
可這還不是最糟的。
今年十一月,老張趕集回來,騎著那輛破電動車,路上突然覺得頭暈,一頭栽進了溝里。等過路人發現把他送到鎮衛生院,已經過去快兩個鐘頭——腦梗,黃金救治時間早過了。
我去看他那天,李秀蘭拉著我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老李啊,你可別學我們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這把歲數的人,退休了能去給兒女帶娃,就去帶娃,千萬別想著回農村養老!"
她說,村里現在就剩些老頭老太太,年輕人一個不剩。生病了沒人管,半夜里出點事,叫天天不應。以前那種"遠親不如近鄰"的熱乎勁,早被時間磨沒了。王大娘去年也走了,是夜里心梗,第二天才被人發現。
"可不是嗎,"我嘆了口氣,"這年頭,農村空心化,鄉里鄉親都散了,老房子是老房子,可救不了命啊。"
李秀蘭擦著眼淚點頭:"帶娃累是累,可城里醫院近,孩子在身邊,吵吵鬧鬧的也是個伴兒。我們老兩口非覺得帶娃憋屈,要回來圖個清靜——清靜是清靜了,命也快搭進去了。"
病床上,老張聽著老伴這番話,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淚一顆顆砸在枕頭上。
我從衛生院出來,臘月的北風刮得人臉生疼,村口那條曾經熱鬧的土路,如今靜得只剩幾聲犬吠。我心里頭跟堵了塊石頭似的——
人這輩子啊,到了歲數,得認命。葉落歸根是一種詩意,可現實里,根早就不在那片土地上了,根在兒女身邊,在能救得了你命的地方。
各位老姐妹,聽我一句勸:能幫兒女搭把手,就別嫌帶娃煩;能守著醫院近一點,就別貪那一口"自由空氣"。
畢竟,活著,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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