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四年臘月，東京城外的校場燈火通明。假設這一晚，朝廷允準梁山眾將來場“比武分勝負”，三十六天罡與七十二地煞各推十人擂戰(zhàn)，一較高下?？纯筒辉谝獾稑專幌胫滥翘住笆偬鞎眲澐值牡燃?，究竟公不公平。

梁山天罡里并非人人都是林沖、盧俊義。拋開馬軍五虎將和魯智深、武松這些頂梁柱，剩下還有一票身手平平或另有專長的角色。有人擅長奔走，有人水性出眾，有人彈弦破陣，卻未必擅長硬碰硬。偏偏這一回是擂臺單挑，跑得快、會游泳、善使暗器全都得臨時變成“持刀拼殺”，苦不苦？苦?？梢?guī)矩既定，只能硬著頭皮上。

于是，天罡陣容被定成：戴宗、李逵、穆弘、雷橫、張橫、張順、楊雄、解珍、解寶、燕青。乍一看熱鬧，細算下來，有速度、有蠻力、有水戰(zhàn)高手，也算是五花八門的拼湊隊。可“有點名氣”與“真能取勝”之間，還隔著千山萬水。

再看地煞。七十二人里原有不少出身軍伍的硬茬，此番挑出十位：黃信、孫立、宣贊、郝思文、韓滔、彭玘、單廷圭、魏定國、龔旺、丁得孫。清一色的行伍底子，幾位更曾掛過節(jié)度麾、刺配營。若按大宋武階，他們多是正將偏將，雖然封賞不過“武奕郎”“都統(tǒng)領”，但跟隨高俅、童貫征戰(zhàn)多年，殺伐經驗非尋常草莽可比。

擂臺亮燈，第一局便熱鬧。戴宗對黃信。前者腳力無雙，后者素號“鎮(zhèn)三山”。黃信刀背沉穩(wěn)，步步緊逼，硬要把對手逼進死角。可戴宗撒開步子，三五個起落便繞場一圈，弄得黃信空劈半天。時辰已過兩柱香，勝負未分。主考官無奈判平，各記半分。

第二局李逵遇上孫立。鼓聲初起，李逵赤膊舞斧，兇悍沖撞，可孫立卻半步不退，橫槍巧點。兩招以內，黑旋風便被挑斷肩筋，“哐啷”摔倒塵土，觀者鴉雀無聲。孫立收槍抱拳：“李兄好力氣，可惜少了章法?！崩铄訍佬叱膳鹨痪洹霸賮怼?，被宋江喝住，只得跺腳退場。

第三局穆弘對宣贊。穆家一手樸刀狠辣，奈何宣贊刀盾齊用，閃躲間反撩腿骨，片刻便制住穆弘手腕。穆弘落敗，全場服氣。隨后雷橫、張橫、張順先后折于郝思文、韓滔、彭玘之下，皆似泥塑木雕難支十合。張順水里無雙，可離了浪花，只能任憑彭玘馬槊翻飛，被挑落臺外。

再往后，楊雄遇單廷圭，解珍、解寶對魏定國與龔旺，幾乎成了例行公事?？h尉出身的楊雄手穩(wěn)，卻壓不住百戰(zhàn)沙場的單廷圭；以獵虎聞名的解氏兄弟，面前卻是精熟火器、擅用狼筅的魏定國與飛槍狠辣的龔旺，原本坐山屯獵的絕技，此時全被火藥與長槍化作無用。

戰(zhàn)到第九局，剩下的丁得孫對陣水軍游俠張順。丁得孫昔日憑飛箭威震東昌，而今換矛上陣仍舊虎虎生風。張順號“浪里白跳”，上了岸臂力畢竟遜色。十招過后，丁矛尖挑飛丈二木杖，再順手橫掃腿彎，張順失衡倒地。地煞再下一分。

壓軸一戰(zhàn)才算真正點燃全場。對陣雙方：地煞龔旺，對陣天罡燕青。燕青一襲青衫，腰懸短弓，手把雙刺。龔旺策馬疾沖，飛槍破空。燕青閃過，回身一矢，箭光極細，恰射中戰(zhàn)馬鼻梁。馬受痛嘶鳴揚蹄，龔旺一個不穩(wěn)，被迫躍下。轉瞬兩人赤手纏斗，燕青腰靈，腳下生風，趁一個破綻鎖喉摔，硬將壯碩的花項虎摜翻在地。全場驚呼，天罡終于奪得唯一的滿分。

十局戰(zhàn)罷，天罡半勝一，完勝一，余皆敗。細算總分，地煞以絕對優(yōu)勢取走擂鼓金二十錠，面上皆喜?？扇籼蕹嗲嗄且粍?，天罡隊幾乎全軍覆沒。原先聲稱“天罡生來比地煞高一等”的論調，似乎頃刻粉碎。

為何會如此？原因有三。

一來，石碣座次從誕生那日就浸透權力算計。宋江需要一批號令群雄的“正將”，卻又要安撫猛悍易躁的漢子，便索性讓名氣稍大者高居天罡。戴宗跑得快能送密信，李逵死心塌地愿意拼命，穆弘、張橫兩兄弟握著東南水路的要津，這些實際價值遠高過簡單的武藝。座次要能穩(wěn)人心，不必完全憑拳頭。

二來，地煞里扎堆的降將長期浸淫軍旅。黃信、孫立們在邊軍、宿衛(wèi)打磨多年的鋒芒，雖說官階不高，可實戰(zhàn)經驗擺在那里。梁山內部演武不過“自己人切磋”，真碰到生死相搏，一時難以抵擋。換言之，朝廷官階不代表強弱，武奕郎也可能是一身殺法的狠角色。

三來，天罡多數仗的是單點絕技。戴宗的飛跑、張順的水性、李逵的蠻力，俱是特長?？衫夼_并非山林江面，規(guī)則傾向于正面交鋒。特長被削弱，短板便暴露。反觀地煞十將，兵種配合、陣戰(zhàn)意識、武器多樣，放到擂臺上恰好對癥克制。

值得一提的是，大宋軍中并非盡是庸才。史書里常提到的西軍、川兵、廣南健兒，個個能征慣戰(zhàn)，若非如此，也撐不到靖康之前。梁山眾能在華北幾次擊敗官軍，主要憑借時機、地勢、游擊機動，并非單靠個人武力。“一對一”固然看得熱鬧，卻與真正的戰(zhàn)略博弈是兩碼事。

有人或問，若讓阮氏三雄、李俊、石秀等補位，再換下戴宗、楊雄，結局會否翻盤？答案八成依舊難樂觀。天罡之中，除極少數頂尖豪杰，多數不過縣尉、寨主、綠林小頭目出身，而地煞里的軍官、裨將數量遠超想象。單打獨斗，他們并不示弱；團戰(zhàn)配合，更是吃飯的家伙活。

于是，那夜校場歸于寂靜，鼓聲停歇，燈火將滅。天罡地煞仍是兩座牌坊，只是誰高誰低，眾人心中自有桿秤?！把嘈∫遥鲀簞e偷懶了！”李逵揉著肩膀，朝燕青擠眉。燕青笑答：“李哥哥，回山還得靠你開路?！币痪漭p松的話，卻道出了梁山排名的真意——武力固然耀眼，真要混江湖，還得靠人情、靠籌謀、靠各安其分。

從此之后，再有人問起天罡地煞孰強孰弱，老閑漢們大多拋上一句：“除了燕青，剩下的九個，終究欠點火候?！闭f完抿口濁酒，笑看爐火跳動，任夜色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