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亞新幾內亞東南角的米爾恩灣,太陽剛把潮水退成一片鏡面般的淺灘,一個研究人員蹲下身子,徒手從水里撈起了一條不到一米長的鯊魚。她沒有用網,也沒有用釣竿,就這么直接把手伸進了礁石間的潮池——那條小鯊魚沒有猛烈掙扎,只是用一對粗壯的胸鰭在濕漉漉的礁石上笨拙地挪了幾步,像個剛學走路的胖娃娃。這個畫面,不是電影,而是2026年我們才詳細了解到的一個物種發現現場。那條鯊魚后來有了一個名字:Dudgeon’s Walking Shark,而那位徒手抓鯊的研究人員,就是它名字的由來——海洋生物學家Christine Dudgeon。
你可能會覺得,鯊魚不都生活在海里嗎?能在陸地上“走”的鯊魚,是不是某種基因突變的怪胎?其實正好相反,走路鯊這個家族在自然界已經生存了相當長的時間,只是我們一直以為對它們的家譜已經摸得差不多了。這次科學家告訴我們:并沒有,新品種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潮間帶里,等著被人認出來。而這種認出來的過程,比我們想象的要笨拙得多,也浪漫得多。
![]()
先說回這條鯊魚本身。走路鯊的學名叫肩章鯊(Epaulette shark),名字來源于它們胸鰭后方那兩塊像肩章一樣的黑色大斑點,在水下看起來頗有點軍裝范兒。但比起長相,更讓人意外的是它們的行動方式:絕大多數鯊魚離開水幾分鐘就兇多吉少,而肩章鯊可以用那對肌肉發達的葉狀胸鰭,在珊瑚礁海底“散步”。更夸張的是,它們能完全離開水,在潮池之間的濕滑礁石上緩緩挪動,靠皮膚和鰭的扭動來移動身體,一口氣能撐兩個小時。
這聽起來像不像科幻片里水生動物登陸的遠古回響?但真正讓生物學家感到好奇的,倒不是它們能走這件事本身——畢竟這個特性早已知曉——而是一直以來我們到底漏掉了多少類似的物種,以及這些物種之間究竟藏著什么演化上的區別。這一次,在米爾恩灣的實地調查,就給出了一個讓人撓頭又忍不住發笑的答案。
來自澳大利亞陽光海岸大學的研究團隊,最初是去研究該區域已知的走路鯊種群。他們心里大概有個譜:這一帶常見的那種,身體上散布著豹紋似的小斑點。然而,當Dudgeon親手抓起那條近一米長的鯊魚,帶上研究船之后,所有人盯著它的后背愣了一下。論文合作者Jess Blakeway事后回憶說:“第一眼讓我們愣住的,是它褐色身體上那些白色的短線。這些短線和之前我們預期看到的豹紋斑點完全不一樣。”你看,就是這么一個微小的圖案差異,觸發了一場分類學上的“翻案”。
接下來就是標準但又格外有耐心的操作:測量體長(大約三英尺,折合不到一米),抽取血液樣本做基因分析。基因數據跑出來的結果就像一份身份證明,清楚無誤地告訴他們——伙計們,這是新物種,而且是自2013年以來科學家在走路鯊這個類群中首次發現的新成員。你可能對2013年沒什么概念,但要知道,在鯊魚這類研究相對成熟的脊椎動物里,十多年才蹦出一個新種,已經足夠讓分類學家在實驗室里轉圈慶祝了。
于是命名儀式順理成章:Hemiscyllium dudgeonae,Dudgeon’s Walking Shark。論文發表在《海洋科學基金會雜志》上。Christine Dudgeon本人對此的感言頗為實在:“新的鯊魚物種真的不常出現,而這個肯定是第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沒有夸張的修飾,就像那條走路鯊的步態一樣,緩慢又篤定。
在隨后的兩個晚上,研究團隊又在同一片海域陸續找到了11條同樣帶著白色短線花紋的個體。兩條、十二條,這個數字本身并不驚人,卻足夠證明這不僅僅是一次偶然的“撞大運”。它意味著米爾恩灣的潮間帶里,確實生活著一個過去被我們統稱為“豹紋肩章鯊”的不同物種,過去大家只是簡單地把它劃進了已知物種的筐里,沒有再多看一眼花紋的細節。
說到這里,你可能開始好奇:這種“走路的本領”到底在圖什么?其實,如果套用我們陸生動物的邏輯來理解,這種行為就像是鯊魚解鎖了一種兩棲菜單。當潮水退去,大片礁石露出水面,很多小型魚蝦蟹被困在孤立的潮池里,對于能短時間離水的走路鯊來說,這就是一個幾乎沒什么競爭者的自助餐臺。它們不需要游得飛快,只需要一步一步挪過去,用慢動作完成一次精準的取餐。而當地原住民給它們起的名字kadedekedewa,翻譯過來就是“狗鯊”或者“懶鯊”,簡直不能再形象了:能走,但絕對跑不起來。所以如果你擔心赤腳踩進潮池會被它咬到腳趾,現在可以放心了——這種不到一米長的小鯊魚對人類完全沒有威脅。
但慢悠悠的“狗鯊”目前正面臨比天敵嚴峻得多的問題。在論文中,Blakeway坦率地表示,和許多走路鯊一樣,這個新物種很可能已經處于瀕危或易危的狀態。原因不是它們走得慢,而是棲息地退化、漁業活動以及氣候變化三重擠壓,把潮間帶這個原本隱秘的育兒所和覓食地推向了破碎的邊緣。這里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詞——“很可能”(likely)。科學家刻意保留了這種不確定性,并不是因為他們證據不足,而是因為對一個剛剛被確認的新物種而言,準確的威脅等級評估還有待更多野外數據支撐。Blakeway補充說,他們希望利用今年十月的下一次研究航次收集更多信息,以便為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的紅色名錄評估提供依據,正式界定這個物種到底是易危還是瀕臨滅絕。
也就是說,一條剛剛被人類正式認識的鯊魚,可能還沒來得及讓我們多了解它的一些生活細節,就已經滑到了消失的懸崖邊。這種感覺,不是對“可愛生物”的廉價同情,而是對生物分類工作的一種尷尬提醒:我們對自己星球上的鄰居,知道得遠比想象中少。
回想整個發現過程,真正令人感慨的并不是某種驚天動地的技術突破。沒有深海潛艇,沒有基因組大裝置的炫技,只有一個科學家在退潮的礁石間彎下腰,用手捧起一條花紋和預想不一樣的鯊魚,然后一整個團隊坐下來,仔細看、仔細量、仔細等待基因數據。這種“慢科學”帶來的發現感,恰好回應了我們這個時代對“更多、更快”的執念。有時候,答案就藏在白色短線和豹紋斑點的細微差異里,我們需要做的,只是把它當回事。
還有一點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這次新物種的確認,反過來也推了我們一把,讓大眾重新審視那些被統稱為“肩章鯊”的類群。過去人們在海洋館或紀錄片里看到某條在礁石上撲騰的小鯊魚,可能下意識覺得“哦,就是那種會走路的鯊魚”,卻很少意識到,這個描述底下可能藏著好幾個彼此獨立的物種。它們的生態習性、分布范圍、繁殖策略或許都存在微妙的差異,而這些差異,正是理解海洋生物如何應對環境變化的鑰匙。
所以,下一次當你在某個紀錄片里看到鯊魚用鰭在礁石上笨拙挪動時,或許可以多想一層:它到底是哪一種走路鯊?它背上的花紋是豹斑還是白色短線?它的名字是什么,有沒有被某個幸運的科學家徒手抓住過?這種從“已知”到“未知”再到“更細致地知”的過程,恰恰是自然探索最有魅力的循環。而這一切的起點,可能只是一個在退潮后懶得游回去、干脆走兩步的小生靈,用最笨拙的方式,留在了我們的物種目錄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