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政壇最近幾件事湊在一起，看著有點亂。

6月3日地方選舉，共同民主黨在全國16個廣域行政區首長中拿下12席。按說贏得挺漂亮。但黨內非但沒有慶祝，反而鬧起了內訌——黨首鄭清來被自己人“逼宮”，多名國會議員要求他為首爾市長選舉失利引咎辭職。

李在明的支持率也在選后一周內跳崖式下跌。韓國蓋洛普民調顯示，他的施政好評率從64%掉到57%，這是他就任以來最大跌幅；政黨支持率方面，共同民主黨下降4個百分點，國民力量黨卻猛漲7個百分點。

更引人注意的是，李在明正在歐洲訪問，11日接受意大利《晚郵報》采訪時拋出一句話：韓國長期奉行的“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中國”——韓國人自己叫它“安美經中”——已經不再有效了。

內訌、民調下滑、外交轉向。三件事疊加，韓國政壇的硝煙味確實很濃。

先看看這次地方選舉到底怎么回事。

從數字上看，共同民主黨贏了12個廣域自治團體長席位，國民力量黨只拿到4個。放在任何一個正常年份，這都是壓倒性勝利。

問題出在“含金量”上。首爾市長選舉，國民力量黨的吳世勛以0.6個百分點的微弱優勢擊敗民主黨候選人鄭愿伍，成功連任。首爾是韓國政治的風向標，誰拿下首爾，誰就占據了輿論和政治的高地。共同民主黨橫掃了地方，卻把最值錢的那塊招牌丟了。另一位前法務部長秋美愛雖然當選京畿道知事，創造了女性擔任廣域團體長的歷史，這固然也是共同民主黨的一大勝利，但首爾的失利終究還是像一根刺，扎在執政黨心里拔不出來。

更讓黨內人士窩火的是，選舉當天全國26個投票站出現選票短缺，首爾松坡區的情況尤其嚴重。選票不夠用，選民排了半天隊投不了票，這種事情在任何國家都是嚴重的選舉事故。選管委委員長盧泰岳引咎辭職，李在明下令檢方和警方聯合調查。

普通韓國人對這件事的反應比政客想象的更激烈。韓國蓋洛普調查顯示，67%的受訪者認為這是“侵犯參政權”的嚴重事件，更有44%的人支持“全面重新選舉”。對執政黨來說，這比丟了首爾更致命——選票短缺動搖了選舉本身的正當性。

民主黨內部最先扛不住壓力的，是黨首鄭清來。

《韓國時報》報道，在6月11日召開的黨內閉門會議上，多名議員公開要求鄭清來引咎辭職。資深議員張哲民說得很難聽：首爾市長選舉失利是“政治上和情感上的雙重慘敗”。另一位資深議員樸智元更狠，要求整個領導層集體辭職，連競選連任的資格都不要給。

鄭清來作為黨首和選戰總負責人，確實該為“贏了大盤、丟了首爾”負責。但把他當成唯一的“出氣筒”，說明民主黨內部的問題遠不止選戰失利。8月17日全黨大會即將召開，黨內權力爭奪卻已經提前開打。外界普遍認為鄭清來想連任，而即將卸任國務總理的金民錫被認為是有力競爭者。要求鄭清來辭職，越來越像一場權力游戲。

面對黨內逼宮，鄭清來沒有正面回應，只說了一句“已聽取相關意見”，然后繼續強調“一個團隊、一個聲音”。這話說得體面，但共同民主黨這“一個團隊”顯然已經不買他的賬了。

選票短缺事件對李在明的打擊，比黨內逼宮更直接。

選舉前，李在明的支持率一直維持在66%到67%的區間，4月和5月都沒有大的波動。選后一周，韓國蓋洛普數據顯示，他的支持率直接跌到57%，下降7個百分點，是他就任以來最大跌幅。

為什么跌得這么快？韓國蓋洛普的報告給出了具體數據：在負面評價中，“選舉管理問題”以16%的比例高居第一，超過了“經濟民生”和“房地產政策”。選民不是因為李在明做錯了什么才不滿，而是因為投票站讓他們投不了票。這種憤怒指向的不是政策，而是執政能力本身。首爾市長選舉以不足1%的微弱優勢失利，或許還勉強可以用“意外”來推責，但選票短缺傷的是民眾對執政黨的信任。而信任一旦動搖，是很難修補回來的。

內政不穩，外交上就容易被動。李在明如果支持率高、黨內穩固，還可以在中美之間打“務實牌”；現在支持率跌破60%、黨首被逼宮，他在外交上的回旋空間只會越來越小。

內憂外患之下，李在明在歐洲的表態就有了更深層的含義。

6月11日，正在意大利訪問的李在明接受《晚郵報》采訪時說：“韓國外交此前一直處于‘安美經中’的框架之下，但在近來地緣政治環境變化的情況下，這種二分法式應對方式已失去有效性。”

這句話被很多分析解讀為韓國“倒向美國”。但如果完整看完他的整段采訪，會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

首先，李在明明確將中國界定為“最大貿易伙伴和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參與者”。這不是隨口一提，而是在“安美經中失效”的核心表態中并列提出的。一個“倒向美國”的領導人，沒必要在同一個采訪里給中國這么高的定位。

再看看中韓之間的貿易規模。2025年達到2.37萬億元人民幣之多，同比增長1.7%。顯然，在這個龐大的數據面前，所謂中韓“經濟脫鉤”這個論調是不成立的。

他說韓美經濟合作應該向“尖端領域”擴展——AI、量子、半導體、高端制造。這不是全面的“經濟靠美國”，只是選擇性的“技術對接美國”。

第三，李在明在談“自主國防”時的表述更耐人尋味。他說韓國要“夯實自主防衛能力”，正在推進收回戰時作戰指揮權，目標是在2027年前完成。這句話的潛臺詞是：韓國不是美國的“附屬盟友”，而是“有能力自主承擔安全責任的伙伴”。

美軍自朝鮮戰爭以來一直掌握著韓軍的戰時指揮權，這是韓國歷任進步派總統都想終結的“歷史遺留問題”。李在明在強調韓美同盟的同時要求收回指揮權，這在保守派眼里，幾乎就是等同于反美。

這里有一個有趣的細節：5月20日，李在明在國務會議上嚴厲譴責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稱扣押人道主義救援船只“越界”；6月8日，他在就任一周年記者會上更進一步，說“如果自己只是平民，早就發聲批評以色列了”。一個在內閣會議上忍不住大罵以色列的人，會讓自己執政的國家甘當美國的附庸嗎？

回到最初的問題：韓國要倒向美國了嗎？我認為不太可能。

李在明在采訪中的表態很明確：不是“維持平衡”，而是“以國家利益為基礎，綜合考量競爭、合作和挑戰因素”。這句話，用大白話來說就是，中美之間，韓國不做非此即彼的單選題。以前那種“安全靠美國、賺錢靠中國”的兩頭吃模式確實難玩了，但“安全靠美國、經濟也靠美國”的新模式更不現實。畢竟，韓國對華出口占出口總額的約25%，半導體出口中中國內地占比29.3%，如果算上香港轉口，這個比例高達45%。這些數字背后，都是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不是一句外交口號能取代的。

韓國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不可能真正“選邊站”。北邊是朝鮮，西邊是中國，東邊隔著海的是日本，再往東才是美國。李在明在外交上，可以身段靈活一些，但他改變不了韓國就在中國旁邊這個事實。

說這么多，冷靜想一想就知道，地緣政治的賬，從來不是喊幾句口號就能算清的。韓國即便真想擺脫“安美經中”，也繞不開一個現實問題：中國是搬不走的鄰居，美國是請不走的盟友。

對韓國而言，兩頭通吃的日子沒那么好過了，但兩頭得罪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我認為，不論是執政黨還是在野黨，都明白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