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雷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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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整理舊物,一張泛黃的《中華民國僑民登記證》從塵封的箱底重見天日。七十多年的光陰,早已在紙張上留下痕跡——邊角微卷,顏色暗黃,紙質薄脆得彷彿再多碰一下就會化為碎屑。然而,當我輕輕翻開它,映入眼簾的已不只是一紙身份證明,而是一段漂洋過海、離散重聚、落地生根的人生故事。那一刻,對母親的思念,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久久不能平息。
1935年,母親在廣東臺山與父親結為夫妻。那一年,她還是個青春正好的年輕女子,或許也曾想過,從此相守一生,安穩度日。1936年,父親為了生計,獨自南渡檳城謀生。誰也不曾料到,這一別,竟長達十一年。
隨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中國戰火紛飛,南洋亦動盪不安,海上交通斷絕,書信難通。一個留守故鄉,一個漂泊異域,夫妻二人只能將刻骨的思念,託付給寥寥幾封輾轉萬里的家書。在那個訊息隔絕的年代,一封信從檳城寄到臺山,往往要輾轉數月,有時甚至石沉大海。我不知道母親有多少個夜晚,是握著一封早已讀爛的舊信,望著窗外的月光,想著千里之外的那個人是否平安。漫漫長夜裏,她只能等——等戰爭結束,等航路重開,等重逢的那一天。
直到1947年,戰爭硝煙散去,海上航路漸次恢復,母親終於踏上南渡的輪船,遠渡重洋來到檳城,與父親團聚。那不是一趟普通的旅程,而是一段穿越了十一年離別光陰的歸程,十一年的等待,十一年的思念,在輪船靠岸、兩人重逢的那一刻,終於化作了踏實的擁抱。翌年,孩子在檳城呱呱墜地,一個漂泊多年的家,終於在這片陌生而充滿希望的土地上,生了根,安了家。1949年,母親正式領取了華僑登記證,這張薄薄的紙,她等了整整十一年,它所記錄的,不只是一個名字、一張照片,更見證了一個華僑家庭離散重聚之後,那得來不易的珍貴團圓。
證件上的母親,神情端莊而堅毅,目光平靜卻深邃,沒有華麗的背景,也沒有精緻的裝飾,卻自有一種歷經風霜之後的從容與力量。我常常久久地凝視這張照片,試圖從那雙眼睛裏讀出她當年的心情。透過那雙眼睛,我彷彿看見一個年輕女子,離開故土、告別親人,懷揣著對未來的未知與忐忑,獨自踏上那一艘駛向南洋的輪船,那時的她,不知道前方有怎樣的生活在等著她,不知道這一去,故鄉便成了回不去的遠方。我也彷彿看見她在異鄉含辛茹苦、勤儉持家,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供養兒女,把自己的夢想與青春,一點一點地揉進柴米油鹽的日常裏,將全部心血傾注於家庭和兒女身上。
母親只是那個時代千千萬萬華人婦女中的普通一員,但正是無數這樣平凡而偉大的母親,以柔弱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擔,在艱難歲月裏默默付出,養育兒女,為家族的延續和這片土地的開拓奠下根基。她們沒有留下驚天動地的事蹟,卻把最寶貴的青春與生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家庭,她們的名字或許不曾被寫進史書,但她們本身,就是歷史最真實的組成部分。
1949年,對中華民族而言是風雲激盪的一年,神州大地經歷時代巨變,而遠在南洋檳榔嶼的華人社會,依然保存著濃厚的中華文化根脈。許多人雖已在馬來亞安居樂業,鄉音卻未曾改變,節慶習俗代代相傳,故鄉雖遠,卻始終深深藏在他們心中,從未遠離。
從廣東臺山到南洋檳榔嶼,從故土鄉村到海外島嶼,母親走過的道路,也是那一代華僑共同走過的人生軌跡。他們經歷過戰爭與動盪,飽嘗過離散與思念的滋味;他們也在陌生的土地上胼手胝足、披荊斬棘,把故鄉的語言、文化和價值觀帶到南洋,建立家庭,培育後代,讓血脈與文化在異鄉得以延續。
歲月可以使紙張泛黃,卻無法抹去先輩留下的足跡;時光可以帶走青春的容顏,卻永遠帶不走他們曾付出的愛與犧牲。當我凝視著這張泛黃的僑民登記證,我看見了——一位母親跨越千山萬水、守護家庭的堅韌身影;也看見了我們這一代人之所以能擁有今天的一切,背後所承載的艱辛與深恩。
歷史,並不總是寫在史書之中,它往往藏在一張舊照片、一紙證書、一封家書、一件老物件裏,每一件被小心保存下來的舊物,都是一段生命的見證,也是一座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樑。母親的這張僑民登記證,薄薄的,輕輕的,卻記錄了她一生中最重的等待,它承載的不只是一個人故事,更承載著一代南來華僑的集體記憶。而這份記憶,值得我們永遠珍藏,也值得後人永遠銘記。
注:作者系CPL第二任秘書長,馬來西亞拿督,檳城溯源堂主席,雷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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