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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浙江宣傳)
近來,社交媒體上,“魯迅帶娃也崩潰”的話題經常引發熱議。魯迅在給友人的書信里吐槽,“至于孩子,偶然看看是有趣的,但養起來,整天在一起,卻真是麻煩得很”。網友調侃:帶娃這件事,誰帶誰崩潰!這是自己和文學巨匠最有共鳴的一次。
很多人讀魯迅書信、看“頂流”帶娃,先是忍俊不禁,而后頗受觸動。一生“橫眉冷對千夫指”的魯迅,在孩子面前,是“覺醒的人”,“心以為然的,便只是‘愛’”。未為人父時,他寫《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倡導“幼者本位”;為人父后,他借猛虎憐愛小老虎之喻《答客誚》:“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
那么,魯迅的為父之道、他那被網友稱為“精神領先百年”的育兒觀,能給予我們什么樣的情感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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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魯迅與兒子周海嬰合影 圖源:“人民網”微信公眾號
一
魯迅49歲老來得子,雖喟嘆“既已生之,必須育之,尚何言哉”,卻很快走起反差萌奶爸路線,成了“曬娃狂魔”。他給母親、給友人寫書信:“海嬰很好,臉已曬黑”“海嬰也很好,比夏天胖了一些”“正在學走,滾來滾去,領起來很吃力”……對孩子長牙、說話、吃飯等諸事,這位文學巨匠皆熟稔于心、常曬“朋友圈”,并時不時吐槽一番,“孩子頗胖,而太頑皮,鬧得人頭昏”“出去,就惹禍,我已經受了三家鄰居的警告”“敝少爺之幼稚園放假兩星期,全家已在發愁矣”。時隔近百年,網友給“曬娃”的文豪貼了個新標簽:魯迅,“好可愛一爹”。
在老父親的吐槽里,兒子海嬰搗蛋、頑皮,但老父親的愛,不是“父愛如山、杵在那里、一動不動”。許廣平曾回憶魯迅育兒事事親力親為:為了哄睡,編寫關于“小紅象”的催眠曲,抱著兒子一遍又一遍地唱這詩歌調子。孩子生病,幾乎“眠食俱廢”,悉心照料。與很多“喪偶式育兒”中“消失的爸爸”不同,魯迅高度參與孩子的成長,“只得加倍服勞,為孺子牛耳”。
魯迅育兒,是踐行他所理解的父愛:父子之間沒有什么恩,而是天性的愛。對待孩子,他信奉“健全的產生,盡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比如,海嬰小時體弱,魯迅認為和房子朝北有關,遂換了新屋;又比如,每天兩餐之后都是雷打不動的親子時間,他耐心解答孩子的“一萬個為什么”。
魯迅只陪了海嬰7年。1936年魯迅因病去世,海嬰尚小,在葬禮上第一次知道父親的地位和影響。這位倔強到頭發豎立的父親,沒有等到向友人抱怨孩子頑皮時所描述的那一刻:“我希望他快過二十歲,同愛人一起跑掉,那就好了。”他只留給孩子“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家或美術家”的叮囑,留下一位父親樸素而又計之長遠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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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在1934年12月20日寫給蕭軍、蕭紅的信件中描寫海嬰的童言童語
圖源:“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微信公眾號
二
不妨想象下,如果魯迅上親子綜藝節目,會引爆怎樣一番流量——
兒子出生取名,他說:“‘海嬰’,上海生的孩子,他長大了,愿意用也可以,不愿意用再改再換都可以。”網友彈幕:大文豪給自己取了100多個筆名,給兒子取名“愛用不用”。
詩人柳亞子說,“近代對于兒童教育最偉大的人物,我第一個推崇魯迅先生。”在《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中,魯迅主張理解、指導、解放。他的育兒觀,在現在看來也是“人間清醒”。
“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百年前的中國,新文化運動革新“父父子子”封建社會倫理觀念,魯迅便是其中的一名“戰士”。從取名一事,可以看出,魯迅把兒子當作“獨立的人”,哪怕他還只是一個嬰兒。一次,小海嬰和母親吵著要看《少年文庫》,許廣平認為內容較深,想讓孩子長大些再看。魯迅聽到爭論后,便讓許廣平將書取出,放在孩子的專用柜里,任其自由閱讀。魯迅主張“凡是不愛己的人,實在欠缺做父親的資格”,也主張愛的教育,反對把孩子“馴良”成好孩子,而是要“敢說、敢笑、敢罵、敢打”。
“孩子是可以敬服的”。有心理學家認為,父親是一種獨特的存在,對培養孩子有一種特別的力量。許廣平回憶魯迅對兒子的教育,“順其自然,極力不多給他打擊,甚或不愿多拂逆他的喜愛”。海嬰是個“拆家大王”,魯迅特意給他買的留聲機也被他大卸開了。但魯迅從不阻止,反而支持他動手研究。在他看來,孩子有孩子的規律和道理,“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蠻做,便大礙于孩子的發達”。經歷過自由探索的童年,周海嬰多年后成為一名無線電專家。
“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魯迅對父親的理解,是指導者亦是協商者,卻不該是命令者。小海嬰第一次種南瓜有了收成,正高興上頭,魯迅夸獎“海嬰是大方的”,引導兒子和他人分享成果。孩子認字了,他因勢利導鼓勵孩子寫信,常附在自己書信后面。對于孩子“這種爸爸,什么爸爸”的“反動宣言”,他笑笑領受。海嬰不肯去上學時,魯迅也會把報紙卷起來假裝要打他的屁股。他希望,教給孩子自立的能力,讓孩子有“不被淹沒的力量”。
三
人類情感中,父愛寫在生命的扉頁,鋪就我們一生的底色。周海嬰后來回憶:“七十年來,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與我父親聯系在一起的。”作為魯迅之子,周海嬰一生踐行父親的教誨,也終靠努力活出自我。
每個人一生都在“父愛”這本厚書中跋涉。父愛穿行于我們生命的四季,悄然鋪成我們前行的路。魯迅在《朝花夕拾》里塑造了嚴厲的、權威的、被病痛折磨的父親的形象,讓人們看到父親之于魯迅一生的影響。父親的病與逝,一步步驅使著魯迅“治病救人”。后來,他自己成為父親,笑言對孩子“可上‘二十五孝’了”。在魯迅的筆下,父親對自己的愛、自己對父親的愛,以及自己對兒子的愛,深深交織在一起,讓讀者一次次思考、回味“父親”的形象。
千萬種模樣,獨有愛是真的。重慶“棒棒”冉光輝,用扛出來的愛撐起家庭;電影《失孤》原型郭剛堂,24年走過50余萬公里的尋子之路……有人說,讀懂父親,要窮盡一生的時間。沉默如山是他,慈愛寬厚是他,頂天立地是他,那個與自己何其相近又不知如何相處的也是他。作家三毛一生都在等待被父親欣賞,對父親的抗爭曾是她“一生的戰役”。最終在父親留下“深為有這樣一枝小草而驕傲”的小紙條后,“一切煙消云散——和平了”。人生海海,走過那條理解與寬宥父親的路,是生命中最深沉的一次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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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周海嬰與父親魯迅的照片合影
圖源:“書香上海”微信公眾號
年少不懂父愛,懂時歲月已秋。周海嬰70歲出書回憶魯迅,被視為一個男孩用盡一生追尋父親的親子之書。他寫道:“幾十年的時間,像流水一樣逝去,但是父親彎下身細心地給我敷藥的情景至今猶在眼前。”世間的母愛常常被傳頌,而父愛有時隱沒在光影之外。很多人都知道,史鐵生于《秋天的懷念》中,筆鋒始終深情地停留在母親身上,未曾言及父親,卻不一定知道,在母親去世后,父親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史鐵生,直到生命走到盡頭。
年少時,我們習慣性開口便問:“爸,我媽呢?”仿佛父親只是通往母親的橋梁。待我們回過身來,恍若歌中所唱:我的父親已經老得像一個影子。趁背影還未漸行漸遠,趁時光還在,緊緊握住那雙變老的手,陪他慢慢走吧。
本文播音:王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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