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載雪域霜雪，一生不渝戰友情長

尚飛

一字一句讀完這篇雪域老兵賈洪國的真情紀事，喉間哽咽發酸，熱淚無聲漫上眼眶，心底翻涌著歲月沉淀的酸澀與滾燙，久久無法平復。沒有雕琢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全是半生光陰沉淀下來的赤誠心事，是雪域邊關淬煉出的骨肉深情，讀來戳心入骨，催人淚下。

最動人的從不是雪山盛景，而是苦寒高原上，老班長何光滿那沉默又滾燙的溫柔。八十年代西藏亞東，三千余米海拔，乃堆拉山口積雪終年不化，帕里高原寒風晝夜呼嘯，貧瘠苦寒的邊防軍營，是一代人青春最艱苦的歸宿。出身川北南部貧瘠丘陵的何班長，帶著農家子弟的隱忍堅韌入伍，土墻老屋、清貧家境，母親一句盼他扎根部隊的叮囑，藏著窮人家孩子全部的人生期許。同是南部鄉鄰的一眾戰友，都帶著故土的質樸與倔強，在邊關拼命扎根，只為不負家人、不負軍旅。

彼時班長服役期滿，本可卸下重擔靜待退伍，可面對初來乍到、懵懂青澀的新兵作者，他始終溫柔兜底，傾盡溫柔守護。高原巡邏路寒風刺骨、積雪沒過腳踝，他永遠走在隊伍最前方，以身軀劈開風雪、踏平險路；邊防連隊新兵承攬臟活累活是不成文規矩，他卻心疼作者嗜書好學、心懷筆墨前程，一句質樸憨厚的“洪國要學習，這些活兒我來”，包攬下所有繁重公差。寒夜替他值守崗哨，負重替他搬運物資，臟亂豬圈默默清掃，甚至為護他讀書，險些因替崗挨連長處分。

短短半年相伴，他不言恩情，不圖回報，把新兵的前程當成自己的期許，把戰友的夢想扛在自己肩頭。作者斬獲知識大賽榮光，半分軍功，皆是班長默默托舉而成；離別營區那日，他微駝著被高原風霜壓彎的脊背，只留一句厚重叮囑：好好干，別給邊防兵丟臉。寡言少語，不善言辭，沒有半句暖心甜言，卻把兄長般的疼愛、戰友間的赤誠，盡數藏進雪域邊關的風雪歲月里。這是軍營里最干凈純粹的成全，是邊關歲月里最彌足珍貴的暖意，短短半載，鐫刻半生難忘。

一別經年，三十三載春秋彈指而過，世事浮沉，歲月滄桑。作者身染頑疾，間質性肺炎纏身，病痛纏身、日漸失能，看透世事無常，拖著孱弱病軀，執意踏遍山河尋訪舊友，百萬字《軍旅宥坐》伏案落筆，三冊文集、百萬文稿，字字皆是執念，句句皆是深情。這場帶病執筆的創作，從不是簡單的文字編撰，是老兵對逝去軍旅青春的回望，是對散落天涯戰友的刻骨惦念，是想把雪域邊關的風雪歲月、不摻雜質的戰友情誼，牢牢留住、永久封存。這是病痛里的精神支撐，是老兵心底放不下的軍旅執念，更是一段滾燙歲月最后的留存。

闊別三十三年，故里重逢，一眼萬年。褪去軍裝的老班長，扎根鄉村近三十載，清廉為官、躬身為民，帶領貧瘠山村蛻變為新農村示范點，半生恪盡職守，一生清貧坦蕩。歲月在他臉上刻下雪山冰紋般的皺紋，風霜染白滿頭青絲，一如亞東山頭終年不化的積雪，可那雙眼眸，依舊澄澈溫熱，一如當年邊關護佑新兵的模樣。湖畔漫步，閑話往昔，洞朗草場懸崖相救、風雪邊關日夜相守，陳年舊事娓娓道來，半生歲月恍如昨日，山水風光再美，也抵不過當年邊關并肩、生死相依的戰友情深。

最戳碎人心、讓人淚崩難抑的，是一通跨越千里的電話，一句擲地有聲的：洪國，這錢你必須收下！

得知戰友重病纏身、生活難以自理、治病開銷繁重，一生節儉、兩袖清風的老支書，不顧自身清貧，執意匯款幫扶。千元錢款，于簡樸度日、半生清廉的他而言，是沉甸甸的心意；強硬執拗的語氣里，沒有客套寒暄，沒有憐憫施舍，只有刻入骨髓的戰友牽掛、半生不變的手足疼惜。那句復刻三十三年前的期許：拿出西藏邊防軍人的毅力和勇氣，好好活下去，繼續把戰友回憶錄寫下去。

一語穿歲月，一語抵千言。三十三年前，是送別新兵的殷殷期許；三十三年后，是困境之中的暖心托舉。歲月蒼老容顏，風霜壓彎脊梁，褪去一身戎裝，告別雪域邊關，可邊防軍人刻在骨血里的堅韌、戰友之間融入生命的情義，歷經三十三載流年沖刷，半分未減，分毫未改。

何其有幸，軍旅一程，得遇良師兄長；何其動容，半生別離，依舊初心如故。何班長一生平凡，無赫赫功勛，無驚天偉業，駐守雪域戍守家國，歸鄉基層造福鄉鄰，沉默一生，善良一生，赤誠一生。他用半生行動詮釋，何為邊防軍人的風骨，何為生死與共的戰友情義。

雪山歲歲枯榮，風雪年年往復。軍裝早已脫下，歲月層層疊加，人到老病、山河走遠，很多人事早已物是人非。唯獨這份雪域結下的兄弟情，不染世俗，不求回報，歷經半生風雨依舊滾燙如初。

作者忍著病痛一字字寫下去，哪里是在寫文稿，分明是在挽留光陰、挽留青春、挽留那群風雪相伴的老兵兄弟。他寫下的是往事，守住的是初心，留給世間的，是最干凈、最厚重、最讓人動容的軍旅信仰。

風雪會冷，歲月會老，人生會苦。可真正的戰友情，跨越山海，穿越半生，一輩子溫熱，一輩子入心，一輩子不忘。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賈洪國《亞東的雪，南部縣的老繭》一文）

作者簡介：

尚飛：本名左衛民。1970年投身軍旅，1990年自部隊回到重慶，服役期間曾先后在西藏軍區、日喀則軍分區工作。工作之余偶有習作，部分散文、小說及報告文學作品散見于《解放軍報》《西藏日報》《戰旗報》《四川日報》《重慶日報》等報刊，愿以拙筆記錄高原軍旅歲月，抒發家國情懷。

作者：尚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