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秋天,北京長安街上一間辦公室里,氣氛很不對頭。
中國作協一位管事兒的領導,正鐵青著臉來回踱步。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是第四屆茅盾文學獎初評的結果,上頭幾個黑字扎眼得很:《白鹿原》,全票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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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后來回憶,這位領導當場就拍了桌子,那動靜,跟打雷似的。
他嘴里就一句話來回念叨:“這怎么可能?
它怎么能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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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子火氣,不是沖著哪個人,是沖著一部書。
一本全票通過的小說,怎么就點著了某些人的火藥桶?
這事兒,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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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前倒幾年,回到80年代末的西安東郊。
一個叫陳忠實的作家,快五十歲了,心里頭正燒著一團火。
他寫了一輩子,中篇短篇拿獎拿到手軟,可他自個兒琢磨,這輩子要是沒一部能砸出響兒來的大部頭,死了都閉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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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寫一本能墊著當枕頭進棺材的書。
這股勁兒上來,誰也擋不住。
他想起了小時候在村頭聽老漢們諞閑傳,說的那些關于白鹿原的陳谷子爛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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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土里刨食的族長,剛烈的女子,占山為王的土匪,還有鬧革命的后生,這些人的影子在他腦子里晃了幾十年,這下全活了。
為了把這口氣聚起來,陳忠實給自己立了規矩:飯局不去,閑客不見,誰夸誰罵他的舊作,一概不聽。
他把自己扔回了鄉下祖屋,跟個修行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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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時間,他把《藍田縣志》和《咸寧縣志》翻了個底朝天,把那些發黃的紙頁都快揉碎了。
然后又悶頭寫了四年。
1992年開春,他寫完最后一個字,五十萬字的《白鹿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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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自己大半條命都耗進去了,把那片黃土地上半個世紀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都摁在了紙上。
1993年6月,人民文學出版社把書印了出來。
這書一上市,就像在平靜的池塘里扔了塊大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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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像是著了魔,滿大街找這本書,書店進多少賣多少,根本不夠賣。
人們從白嘉軒的腰桿里看到了硬氣,從鹿子霖的算計里看到了世故,從田小娥的命里看到了悲苦。
那陣仗,就跟古時候說的“洛陽紙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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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覺得,一部能傳下去的大家伙,出世了。
可怪就怪在這兒。
老百姓那邊熱火朝天,管文化的地方卻死水一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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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責編何啟治,等來等去,一個祝賀的電話都沒接著,更別提什么指示、評價了。
整個上頭,就跟沒看見這事兒一樣,集體裝聾作啞。
沒過多久,就有小道消息傳過來,說上面覺得這書“主題不積極”,不讓公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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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盆冷水,雖然沒澆滅讀者的熱情,但給《白鹿原》通往文學殿堂的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霜。
那時候,一本書想在文學史上站穩腳跟,光老百姓說好不算數,得有個官方的章蓋下來。
茅盾文學獎,就是那個分量最重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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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言風語里,爭議主要就兩點。
一點是說書里寫男男女女那點事,寫得太露骨,一些老派人看著臉紅,罵是“黃色小說”。
另一點更要命,是覺得這書對歷史的寫法有問題,把好人壞人寫得不清不楚,有“政治傾向”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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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么著,《白鹿原》在一邊被捧上天、一邊被踩進泥的撕扯中,撞上了1995年的茅盾文學獎評選。
初評結果,《白鹿原》全票,這等于直接扇了那些反對者的臉,也就有了開頭辦公室里那一幕。
民意太強大,評委們沒法睜眼說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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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結果也讓某些領導下了狠心,這書,絕不能在終評里露頭。
于是,文學史上少見的一幕發生了:第四屆茅盾文學獎的終評,硬生生被叫停,往后拖了一整年。
這是拿時間當武器,想把《白鹿原》的熱度給拖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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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年過去,書賣得還是那么火,這招兒不好使。
于是,又來了一計。
上面發話,要調整終評委員會的構成,多請一些思想保守、作風嚴謹的老作家、老評論家來當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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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局布得明明白白,就是一場“圍獵”,只要評委們的立場對了,這部“問題作品”自然就沒戲了。
終評會場上,新來的評委們個個神情嚴肅,不少人心里都揣著“任務”。
一場對《白鹿原》的審判,眼看就要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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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這幫人以為穩操勝券的時候,一個叫陳涌的評論家站了起來。
他一向以觀點嚴謹出名,所有人都伸著脖子,等著他給這事定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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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想到,陳涌先生一句批評沒有,反而從頭到尾,把《白鹿原》扎扎實實地夸了一遍。
他說,這小說格局大,人物活,是對民族歷史的一次深挖,根本不存在什么“政治傾向”問題。
至于那些性描寫,那是人物命運的一部分,跟故事是血肉相連的,不是為了賣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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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涌先生在圈里的分量擺在那兒,他這番話一出口,整個會場的氣氛全變了。
原先預備好的“批判稿”,一下子沒了用武之地。
他憑著一個學者的良心和專業,硬是把評判的標準從“聽不聽話”,拉回到了“好不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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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評委,不管之前心里怎么想,這會兒都得重新掂量掂量這部作品的分量。
那場精心布置的“圍獵”,就這么散了架。
形勢扭轉了,但事情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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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委會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最后形成一個共識:《白鹿原》是部了不起的史詩,夠格拿獎。
但是,考慮到眼下的環境,希望作者能對個別地方做點修改。
終評前一天晚上,一通長途電話打到了西安陳忠實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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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評委會的人話說得很客氣,也很實在,希望能改動兩處:一處是朱先生跟鹿兆鵬談論政治的對話,另一處是關于“白鹿原”這個地名象征意義的幾句話。
同時,人家也給足了面子:“改不改,全看您自己。
您要是不愿意,我們尊重您的決定。”
這個電話把陳忠實推到了墻角。
對一個作家來說,改自己的作品,跟在自己孩子臉上劃口子沒兩樣。
外面風言風語,說他為了拿獎,連風骨都不要了。
但他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評委會這個“建議”,不是否定他的作品,而是在天大的壓力底下,想找個辦法讓所有人都能下得了臺。
陳忠實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頭。
他同意修改。
他后來說,他能理解評委們的難處,他愿意做這個修改,就是為了讓評委們好向上面交差。
他不光改了評委會提的兩處,還主動把另外幾處跟主題關系不大,但容易招人話柄的性描寫也給刪了。
這不是低頭,這是一個莊稼漢式的狡猾和實在。
他用自己的退讓,給這部命運坎坷的書,鋪平了最后一段路。
后來,他找來一本已經出版的《白鹿原》,親手用筆在上面一字一句地劃改。
那本被墨跡和劃痕覆蓋的初版書,最后送給了當年的責任編輯。
獎杯是拿到了,但在那之后,書架上流傳的《白鹿原》,就有了兩個不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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