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想找一位搖滾巨星，他幾乎只考慮了斯汀、邁克爾·杰克遜和大衛。”多年后，布賴恩·亨森這樣回憶。如果你在1985年的埃爾斯特里制片廠待過，可能會撞見一個不可思議的畫面：大衛·鮑伊穿著緊身褲，忽然跳上梳妝臺，即興吹起一支長笛。那股勁兒讓人不禁好奇：拍一部木偶奇幻電影，需要搖滾巨星做到這種程度嗎？最近，《迷宮》上映40年之際，一批口述史料的碎片重新浮現，把幕后的瘋狂、巧思與遺憾，一點一點拼了回來。

要理解鮑伊為什么出現在那個布滿電子機械和泡沫橡膠的魔幻世界里，得從吉姆·亨森的“搖滾巨星計劃”說起。作為《布偶秀》的靈魂人物，亨森對《迷宮》的音樂和主角人選有異常清晰的想象——這個統領地精王國的角色，必須自帶一股迷人又危險的巨星氣場。他圈出的名單短得驚人：斯汀、邁克爾·杰克遜，以及大衛·鮑伊。兒子布賴恩·亨森在里面起了關鍵的推手作用。那時的布賴恩是個不折不扣的鮑伊樂迷，反復播放《Let’s Dance》專輯，最愛的單曲是《Modern Love》。更讓他深信不疑的是，他在舞臺上見過鮑伊出演《象人》——那種完全沉浸在角色身體里的表演，讓他認定鮑伊能駕馭這個充滿肢體表演要求的角色。于是布賴恩成了鮑伊最熱情的推薦者，在他的鼓動下，吉姆最終決定將機會遞給了這位英國變色龍。

1985年4月，電影在赫特福德郡的埃爾斯特里制片廠正式開機。預算2500萬美元，拍攝期長達五個月，那是一個充滿機械喘息聲和無數手工精調布片的漫長夏天。今天再看這些數字，你可能并不覺得夸張；但把它們放到一張全是特攝木偶和電子動物角色的片場地圖里，每一幀畫面背后的勞動密度就忽然有了清晰的輪廓。你以為是魔法？說人話就是，鏡頭外總有一群操偶師蹲在不同的高度、踩著支架，用手、用搖桿、甚至是用呼吸的節奏來賦予那些古怪生物以靈魂。

操偶師凱倫·普雷爾負責了好幾個讓人過目難忘的角色，比如那位梳一頭藍發、滿口倫敦腔的沃姆，還有火團幫里的弗雷2號，以及垃圾場里的垃圾夫人。她記得，光是一條沃姆，就存在著兩個版本的“分身”——特寫鏡頭里用的是一只大型手偶，手掌鉆進內部直接操控；但一到廣角鏡頭，沃姆立刻就縮成了手指大小的小小木偶，好讓它在渺遠的地精王國角落中看上去既荒誕又合乎比例。那個大沃姆的眼睛，并不是用普通引線拉扯的，普雷爾手里握著一根操縱桿，通過搖桿來精密控制眼球的轉動方向。你看到的那條沃姆在勸莎拉“往這走不如往那走”時轉動的滴溜溜的眼珠，背后是操偶師和機械師一起細細調校出的動態軌跡。

火團幫又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操作邏輯。這幫沉溺享樂、長著橘色毛皮的野獸，一個個身軀龐大，幕后用的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文樂木偶”技巧——不同的操偶師分別握住軀體的不同部位，比如一人控制頭和肩，另一人控制手臂和腿，還有人專門負責尾巴。多人協作的同步程度，決定了火團幫每一場戲的野性與精準并存能否成立。你可以想象，在那些熱熱鬧鬧、看似即興搗亂的群舞場景背后，木偶間的每一次碰撞都不是偶發，而是幾個操偶師在同一個節拍下的聽覺默契。

而木偶只是物理層面上的復雜。真正讓整個片場充滿瘋狂能量的，是鮑伊本人那種“搖滾巨星模式”根本關不掉的狀態。他并沒有把這次拍攝當成一份輕松賺片酬的活兒。按照當時合作者的感受，他會隨時迸發一些表演沖動，比如忽然躍上梳妝臺、像在錄音室放松一樣吹奏一支曲子，全然不在乎自己穿著戲服、身后還連著某些控制裝置的線纜。這種不知疲倦的投入感彌漫在從排練到實拍的整個流程里，倒逼著周圍的人也不自覺地把標準往更高處推。吉姆·亨森的片場本就充滿魔術般的氣氛，鮑伊的存在又往里添了一把奇特的火——那是一種介于搖滾音樂會后臺與奇幻舞臺劇化妝間的異樣興奮。

不過，把所有熱情編織在一起，并不保證上映時會得到預期中的掌聲。電影最終公映后的反響是一種微妙的混合物：有驚艷的口碑和收獲的喜悅，也摻雜著明顯的不解與失望。很多年后，《迷宮》才逐漸累積起穩固的粉絲群，被視為奇幻電影的小眾經典。那時的那些遺憾，在今天被回看時，反而變成了理解這部作品完整性所必需的暗部——它本來就不是一部處處討好市場的流水線產品，它是一群操偶師、一位搖滾巨星和一位夢想家集體“鉆牛角尖”的產物。

或許最值得玩味的一點是，今天當我們再次說出“大衛·鮑伊是個瘋狂工作狂”這句話時，它并不是一句空洞的贊美。在口述史料拼出的1985年夏天里，瘋狂不是姿態，而是具體得不能再具體的體力、專注和源源不斷的創造力傾瀉。你可以在沃姆的眼球轉動里找到它，在火團幫笨拙又精準的群舞里聽見它，在鮑伊跳上梳妝臺的那一刻瞥見它。它的殘留物一直活在那部色調古怪、節奏刁鉆、卻讓人反復回看的電影里。至于那背后還有多少沒有被記錄下來的夜晚和調試、爭執和突發的妙招，那就是另一段更深的迷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