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在莎莉·萊德(Sally Ride)即將成為美國第一位進入太空的女性宇航員之前,NASA的工程師問了她一個至今仍被當作段子流傳的問題:六天的太空飛行,給你帶100個衛生棉條夠不夠?人們現在會笑著提起這段往事,但笑完之后,不太笑得出來的一件事是——46年過去了,人類的航天醫學竟然從來沒有人正經研究過太空中的月經。一個叫“經期行動”(Operation Period)的非營利組織準備改變這一切。他們要親自飛上去搞清楚,微重力環境里,月經到底會怎么來,怎么走,又該怎么舒舒服服地應對它。
這項任務的全稱叫OP-01,是“經期行動”發起的首次亞軌道研究飛行。按照計劃,2027年,兩位創始人將搭乘維珍銀河(Virgin Galactic)公司的亞軌道飛船,在微重力環境中開展實驗,把她們在地面上已經做了好幾年的青春期月經教育和產品普惠工作,直接搬到太空里。換句話說,這將是人類第一次把“月經”當作航天醫學里的一個正式課題,而不是像當年那樣,拿100根棉條當謎語來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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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期行動”的聯合創始人兼執行董事曼朱·班加羅爾(Manju Bangalore)在向Space.com介紹這次任務時說,她們在地球上工作的時候發現,“航天飛行醫學里仍然存在一些相同的空白”。班加羅爾本人正在為OP-01任務接受研究宇航員訓練,她的專業背景是物理學和天文工程學,還受過生物航天學的訓練,甚至曾經在NASA工作過。她說:“我希望所有來月經的人都能帶著完整的尊嚴生活,并發揮出他們最大的潛能,這其中當然包括宇航員。”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價值觀表達,但拆開來看,它在說一件非常具體的事:當一個來月經的人被問到帶100根棉條夠不夠的時候,她是不是真的感到自己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看待了?她有沒有可能不把這份“尷尬”帶上太空?班加羅爾和她的搭檔普里亞·阿比拉姆(Priya Abiram)準備用一次嚴肅的科學飛行,給這個問題一個認真的回答。
我們先把這個核心畫面拆解一下。所謂“核心圖”,就是你如果只能拿一張圖來解釋這件事,你會選哪一張?我的選擇就是那個經典的畫面:一位女宇航員在失重環境中漂浮,她面前不是實驗設備,而是一包懸浮在半空的衛生棉條。這不是我瞎編的,這正是46年前那個提問的升級版——當年那個問題的潛臺詞是“我們不知道你需要多少,所以我們隨便猜了個數”,而今天OP-01要做的,是把這個問題本身變成一個可以測量的科學問題。微重力下月經的生理機制到底有沒有改變?月經流出會不會因為缺乏重力而受阻?經期使用的衛生產品在太空中是否還能牢牢待在它該待的地方?如果可以,那棉條或月經杯的吸附原理在失重狀態下還奏效嗎?更重要的是,如果女宇航員想在太空里選擇不來月經——比如通過長期服用激素類藥物——那么這種做法在長期飛行中的安全性究竟怎樣?這些全都是原先航天醫學里一片空白的領域,而OP-01的創始人正是要把它們從段子變成數據。
你可能好奇:為什么全世界那么多航天機構,把宇航員送上天那么多次,卻連這點事都沒搞清楚?原因倒也并不神秘。早期航天任務幾乎全是為男性生理模型設計的。美國第一批宇航員選拔時,壓根沒考慮過女性,不僅是因為社會偏見,還有一個很“科學”的理由是:他們不知道月經在失重狀態下會出現什么狀況,擔心經血可能逆流進腹腔引發危險——這個擔憂在今天看來更像是缺乏研究導致的恐懼,但當時卻成了把女性擋在艙門外的合理借口。等到莎莉·萊德真的要飛了,NASA的工程師們才突然想起,“等等,她可能會來月經”。于是就有了那個經久不衰的100個棉條的問題。后來人們采訪萊德,問她當時什么感受,她只是禮貌地笑了笑。人們愛聽這個笑話,卻忘了笑話背后是一個系統性的逃避:與其好好研究經期對太空飛行的影響,不如多塞幾個棉條。
“經期行動”想改變的就是這種荒誕的局面。說來也巧,這個組織的名字就叫“Operation Period”,我們可以直接叫它“經期任務”,聽上去就帶著一種要把原本被藏起來的事情擺上臺面的勁兒。班加羅爾和阿比拉姆九年前創辦這個非營利組織的時候,還只是一對十幾歲的Z世代年輕女孩。她們最早做的事情很簡單:為買不起衛生用品的女孩募集和分發免費的月經產品,也就是她們所說的“經期自由”。她們慢慢發現,不僅是貧困社區里的孩子買不起衛生巾,就連航天員這類看上去極其精英的人群,也處在一個月經研究完全空白的尷尬境地。于是她們把目光投向了太空——不是說地球上沒事情可做了,而是地球上做到一定程度之后,她們意識到,連那些最接近星空的人都沒有得到基本的生理尊重,那這個所謂的“自由”就根本還沒實現。
根據目前公開的信息,OP-01將是一次亞軌道飛行任務。亞軌道飛行是什么意思呢?說人話就是,船會飛到距離地面大約80到100公里的高空,在那里會經歷幾分鐘的微重力狀態,然后掉頭落回來。整個飛行過程不像軌道任務那樣要在太空里轉好幾天,因而時間窗口很短,可能只有幾分鐘的失重階段。但恰恰是這樣短暫的微重力時段,才適合做第一輪概念驗證實驗。在OP-01上,研究者可以直接在身體上攜帶傳感器或采集用具,實時記錄經期相關數據,看看月經流出行為是不是會出現改變。像這種短平快的亞軌道研究,過去被用來做過流體物理測試、材料科學實驗甚至植物生長觀察,把它用在女性生殖生理學領域,還真是頭一回。
那為什么是維珍銀河?維珍銀河這家公司原本主要做太空旅游,但近年來也把部分艙位開放給科學研究。維珍銀河系統分析與研究總監安伯·法瓦雷格(Amber Favaregh)在一封郵件聲明中表示:“與‘經期行動’的這次任務,是一個有力的例證,說明維珍銀河能夠繼續支持實時、在飛的科學研究,聚焦那些長期被忽視的人類健康領域,幫助推進更具包容性和創新性的探索,既為太空也為地球上的生活提供洞見。”你看,商業航天公司自己也清楚,把月經研究送上太空,不光是為了打響一炮,也是在向外界展示他們能支持多元化的科學飛行。畢竟,如果連月經都無法被當作正常生理現象來在太空里被研究,那所謂的“讓人類成為多星球物種”這句話,聽上去就有點虛。
再說回這個團隊本身。曼朱·班加羅爾和普里亞·阿比拉姆將會在這次任務中親自擔任研究宇航員。班加羅爾對Space.com說:“我一直對太空和載人航天探索著迷。小時候,這種好奇心一直伴隨著我。我從沒想過這兩件事會匯合到一起來做,也不是我有意規劃的,但我非常榮幸能領導這次歷史性的任務,用這種方式推動經期健康的進步。”她說的“這兩件事”指的就是她對太空的熱愛和她對月經公平的執著。而當她們乘坐的飛船正式升空時,她們還將創下一項紀錄:成為進入太空的最年輕的南亞裔女性之一。這個身份的交叉性很重要,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談論太空里的月經問題好像只是白人女性宇航員的事情,而實際上,月經歷來不是一個只有特定種族才面臨的生理現象。OP-01把這些都推到了臺前。
你可能會問,這項研究實際能改變什么?難道地球上的女性還不夠研究嗎,非得花那么多錢飛到失重環境里去折騰?這個疑問背后其實藏著另一個盲區:太空環境會放大我們在地面上平時察覺不到的生理細節。比如微重力下體液會重新分布,血液不再像站姿那樣往下流,而是平均涌向胸腔和頭部。這時候盆腔和子宮周圍的血供情況會不會改變?子宮內膜的脫落機制會不會不同?如果地球上一位女性因為某種疾病出現經血排出不暢,那微重力下的現象說不定能提供一個新的研究模型。更何況,人類未來如果要進行長達數年的火星往返任務,宇航員在途中來幾十次月經是大概率事件。難道答案還是像當年那樣——多塞幾根棉條嗎?
當然,我們必須說清楚,眼前這些討論還處在很早期的階段。OP-01計劃2027年發射,至今還沒有公開發表的實驗方案細節或預實驗數據。目前所有關于微重力對月經影響的描述,都是基于地球上生理學知識的合理推測。“經期行動”的創始人自己也提到,她們還在繼續擴展研究范圍,但暫時沒公布更多信息。所以,這并不是一個“研究已經證實”的故事,而是一個“我們決定不再假裝這個問題不存在”的故事。科學界的一個慣常做法是,當某些問題一直沒有被研究的時候,大家就會默認它可能不重要或者太難,從而把它永久地懸置。OP-01恰恰是要用一次真正的飛行,來打破這個無聲的共識。
那這里又牽扯到一個更底層的敘事轉換。過去關于太空里女性生理期的討論常常被框在兩個極端:要么是“這有什么大不了的,吃個藥讓它別來就行了”,要么是“這太復雜了,不如先把女宇航員的身體改造成能禁閉月經的狀態”。這兩種態度本質上都沒有把月經當成一個正常的、需要被理解的生理過程。OP-01的立場是,月經既不是一種缺陷,也不是一種可以被無視的小麻煩,而是一個在極端環境下照樣有權利被認真對待的課題。這就像我們在討論太空食品時不會說“人為什么非要吃飯呢,打個營養針不就行了”,我們對營養的需求被看作理所當然的生理需求,但一到月經,突然就變成了“有這么麻煩嗎”。
從商業邏輯上看,OP-01的出現也映射出一個正在變化的市場。過去航天醫學的科研經費很大一部分由官方航天機構控制,研究議題往往由少數決策者確定,而這些人本身可能從來沒有來過月經。如今,像維珍銀河這樣的私人航天公司開始開放艙位給小型研究團隊,讓像“經期行動”這樣的非營利組織也能買到一張去微重力環境的船票。這種太空資源的去中心化,正在把“什么值得被研究”的定義權,從一小部分人手里慢慢剝離出來。班加羅爾和阿比拉姆并不是傳統航天機構的內部人員,她們更多是以外部挑戰者的身份,用募資、眾籌和與非營利網絡的合作來推動這件事。這種做法本身就是在告訴我們,航天科學的研究議程,也可以由一群不打算等待官方許可的年輕人來重新書寫。
讀到這里,你可能會想起一些類似的故事。比如,有一段時間汽車安全帶完全是根據男性體型設計的,導致女性在車禍中受重傷的概率高很多;再比如,藥物臨床試驗長期只招募男性受試者,導致某些藥物在女性身上的副作用直到上市后才被發現。這些系統性的偏差,往往并非刻意為之,更多是源于一種慣性:當一個問題沒有被研究時,人們就誤以為它不存在。太空里的月經課題,就是這種慣性在航天時代的延伸。只不過這一次,兩個被訓練成研究宇航員的年輕人決定不等慣性自己停下來,她們要親自飛上去撞一下。
最后,我們再回到那100個衛生棉條。那不是一個笑話,那是一張被留空了46年的研究空白。OP-01也許不能在幾分鐘的亞軌道飛行里回答所有問題,但它可能會第一次讓“微重力月經”擁有屬于自己的那一行實驗記錄。科學史上有不少問題,并不是因為太復雜才被擱置,而是因為缺乏問它的勇氣。“經期任務”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宣告:給月經一個科學名分,不必再藏著掖著,也不必假裝它只是女宇航員行李里需要被多塞幾根棉條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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