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小說| 【寫作前面】毛里塔尼亞是世界上最后廢除奴隸制的國家,該國奴隸殘留至今仍存在。本文受巴姆巴的小說《外部奴役》(《Outside Servitude》)啟發,試圖通過黑摩爾奴隸的四段日常,呈現當代隱性奴隸的生活狀態,及其后代打破命運循環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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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里塔尼亞乘客搭沙漠火車 圖源:wildmanlife
一
電視里播放北上偷渡客穿越撒哈拉沙漠失蹤的消息,有6名來自西非多個國家的年輕人或遭遇不測。這類消息,女仆人發圖已經聽過不止上百遍了。
發圖從火爐上拎起水壺,將滾燙的開水倒入小茶壺里,主人突然在她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發圖左手背上頓時感覺一陣疼痛。
“我告訴你多少次了?泡茶時你只需要準備好開水!”主人坐在地上,他瞪著發圖。
發圖手上挨了一下,她立即退縮回來,抿著嘴在廚房門口,看著主人一家圍坐在在地毯上吃早餐、喝早茶。
她深深自責自己一時糊涂,又忘了主人最近給她立的一條新規矩:每天主人泡綠茶時,她只需要準備好開水,不要觸碰沖泡茶葉的小茶壺,不要代勞后面的所有沖泡動作。
主人以前曾認真的告訴她:“你碰了茶壺,茶水就不純了。我們一家人怎么喝呢?”
發圖摸了摸自己黑色的皮膚,她對主人的話深信不疑,在毛里塔尼亞,黑摩爾人就是服侍白摩爾人的——反正主人說什么照做就對了。
主人最近沖泡綠茶著迷,發圖在旁邊看著添水,今天主人一家要去清真寺做禮拜,發圖早早就把早餐都準備好了。
清晨海風從大西洋吹來,帶著咸濕魚腥味,發圖“浸泡”在這樣的味道中已經38年了,她習以為常。
發圖假裝在廚房門口忙碌,眼睛時不時瞟一眼坐在地毯上用餐的主人一家,及時發現主人的需求(比如遞個紙巾,添水等)——這種靈巧勁,是她母親傳給她的,也是當個“醒目”仆人的必備。
發圖默然不語看到主人一家,歡快的享用她一早起來準備的早餐,她由衷感到高興。
主人家三個小孩歡笑聲,發圖最喜歡。最小的一個小女孩名叫艾莎,才6歲,偶爾會向發圖跑過來,遞給她一塊食物,發圖雙手捧過來,像看到自己孩子小時候的影子。
三個孩子都是白摩爾人,從小由發圖帶大,白摩爾孩童與黑摩爾孩童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
電視機接著播放另一則消息:“……有國家指責毛里塔尼亞仍存在奴隸,……我國自1981年就廢除了奴隸制,這些指責子虛烏有……”。
突然,天真無邪的艾莎用哈桑尼語(阿拉伯語方言)問了一句:“爸爸,發圖阿姨是不是奴隸?”
男主人和女主人雙雙愣住了,發圖也想不到艾莎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但她其實對這個問題毫不關心,是不是又能怎么樣?她現在已經很滿足了。
“發圖阿姨怎么是奴隸呢?她是被我們收留在家里,是來照顧我們一家的。”男主人認真的對小女兒說。
主人的二兒子比艾莎大1歲,插話問:“奴隸是什么?爸爸,能不能買一個奴隸給我玩?”
“奴隸是古代的,現在毛里塔尼亞沒有奴隸,買不到,來,把這杯茶喝了,我們中午在外面吃”,女主人耐心的說,并及時把話題岔開。
幾分鐘后,主人家吃完了早餐,發圖收拾餐具和盤中剩余的食物。盤中剩下的殘羹剩飯,便是發一天的口糧。
以前,發圖和發圖的女兒,兩人會把主人家的每頓剩下食物全部吃完,但現在,主人這里仆人只有發圖一個人。
為了不浪費糧食,發圖每天做飯時,給自己留的餐食少一點,加上主人一家剩余的食物,每頓發圖都能吃得飽飽的。
在這個舉目都是沙漠的國度,能吃飽飯,發圖還能奢求什么?何況祖上都是黑摩爾人,發圖確實覺得生活還算不錯。
況且主人對發圖大體也不差:容許發圖做完飯后給她自己留點出來。這種慷慨,比她聽到的許多慳吝的白摩爾好太多了。
主人離開餐廳后,發圖熟練的將主人一家大小杯盤食物倒入自己的盤中,就著涂滿魚油的沙拉,和孩子們啃了半邊的面包,狼吞虎咽起來。
二
主人一家出門去清真寺禱告,發圖則在家里禱告,她便有三四個小時的自由。
在這有限的幾個小時里,她會呆在自己的簡陋小屋里,鋪一小塊地毯,朝太陽升起的方向匍匐跪倒,禱告一會兒。
隨后,她會去附近海邊市場轉轉,看看魚販子賣魚,順便買些菜回家給主人家做晚飯。
努瓦克肖特有多個海邊海鮮市場,發圖到家附近的海鮮市場去過幾百上千次了,幾乎從她記事起就來這里買魚。
從主人家里走路過去這個海邊市場,需要約半小時,發圖認識每一條道道,也認識這附近的女人,她們大半身都罩著Melhfa(毛里塔尼亞穆斯林的一種罩袍),但光聽她們的聲音她就知道對方是誰。
出門后的景色很單調:低矮的房子一個個沿著公路兩邊修建,隨路延伸到遠方,房子和道路都落滿了厚厚的泥灰,那些泥土黃構成了整個大地的底色。
發圖習以為常這片沙漠城市的生活,也習以為常海邊海鮮市場里的魚腥味。
所謂海鮮市場,主要沿街在賣的各種魚鮮,據說捕撈船捕到的魚大部分都發往歐洲了,剩下一些爛魚雜魚才就地處理掉,流入到這里的海鮮市場。
販子也賣少量的蝦蟹,但發圖跟當地大部分人家一樣,幾乎不買,主人曾叮囑她別買,因為沒什么肉。據說來這兒的游客倒是喜歡,他們在飯店里支付高價,就為了吃藏在蟹鉗蝦尾里的那丁點肉。
發圖駐足在一個魚攤前,準備選兩條新鮮魚,對魚販說:“我給主人家買兩條魚”。
沒等魚販接話,這時湊過另一個人買魚的人,插話說:“我也要買條新鮮的,給自己吃一頓,哎……”,她轉頭看著發圖,“你給主人買?你在哪兒做工?”
發圖并不認識她,對方身著印花彩色 Melhfa,布幅一角搭在肩頭,質地輕薄飄逸。
“在那邊——”發圖用手扯了扯籠罩自己大半個身子,只露出腦袋的深藍罩袍,順勢用手指了指一個方向。
這個穿亮麗罩衫的女人其實對發圖住在哪里、為給誰當仆人不感興趣,她只是想了解發圖一個月拿工資工錢:“主人給你拿錢嗎?”
“主人給我錢讓我買菜。”
“我是問你每個月拿工資嗎?”
對方語氣略顯焦急,發圖感覺出來了,她眉頭一皺,發圖覺得很奇怪,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甚至覺得問這個問題很蠢:在主人家好好的,為什么還要工資?
“你是奴隸?你是奴隸!“對方突然像發現了天大的秘密,退后一步,指著發圖吃吃的笑。
素來溫順的發圖,也因對方傲慢譏諷的語氣感到深深被冒犯。她本來對“奴隸”一詞不敏感,何況,真主教導信徒們,主人待奴隸如兄弟,那便不分彼此,這一段經文發圖是熟記著的。
而且,今天早餐時主人女兒艾莎問主人發圖是不是奴隸,發圖親耳聽到主人否認了,說明主人對他們信奉的神踐行諾言。
但今天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跟她提“奴隸”時的不友善態度,倒是刺痛了發圖。她反問對方:“你也是嗎?我的主人待我很好……”
對方連忙擺手,雙手交叉抱于胸前說道:“我不是啦,我在南側油坊那邊服侍一家人,每個月給發工資呢。”
發圖覺得不舒服,她用主人一家包攬了發圖和女兒的吃喝住行的例子來反駁:“我家主人很好,真主說‘要善待所管轄的’,主人一家做到了,我和我女兒都很好,真主會保護主人的;你怕是被原主人趕跑的……”
“你咒我失業?你個該死的奴隸,真主不會保佑奴隸……“對方也被激怒了。
發圖見對方突然提高音量,發怒的樣子有點怕人,倒不敢對峙,趕緊走開了。
三、
發圖提了兩條魚,在街上慢悠悠的往主人家走,為剛才的吵架,心情久久難以平復。
摩托車和貨車轟鳴而過,卷起的黃土撲面而來,路面筆直的伸向遠方,直到消失。
黃土與天際相接的遠方,會不會也有一樣的城市、海洋與普通人?發圖邊走,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著。
她只模糊的知道在她的國家——毛里塔尼亞——絕大多數都是沙漠,她住在首都努瓦克肖特,有大海能吃上魚,這得多虧她母親把她生在這兒,她主人住在這兒。
烈日炙烤著大地,街上沒有一絲風,裹著深色 Melhfa 的發圖悶熱難耐。路邊小攤賣綠色紅色瓶子的冰鎮汽水倒是一種誘惑,發圖很想買一瓶。
路邊的一名攤販跟發圖是老熟人了,喊道:“發圖,買瓶汽水。”
發圖摸了摸內衫口袋里的錢,擺擺手。“那是主人家的錢,算了,忍忍就到家了。”發圖對自己說,繼續往前走。
“Hello! 發圖!”,發圖走到離主人家只二十米時的路口時,她聽到一聲甜美的招呼聲,一個年輕身影擋在路前。
發圖一看,原來是一個年輕姑娘,比自己的女兒大不了幾歲,背著一個藏青色背包,金發碧眼,戴著遮陽帽。
“我不認識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發圖不禁起疑。
“呃……剛才路邊有人喊你名字,我就知道了,呃……我只是路過的游客,請問一下這附近的車站,我打算去祖埃拉特”,女孩反應可真迅速。
這不過一個問路的外地年輕女孩,說話口齒伶俐,發圖放下戒備心。
女孩說法語,自稱名叫可妮,說來毛里塔尼亞旅游,經過這里,來問路坐汽車去另一座城市祖埃拉特。
發圖會一些簡單的日常法語,輔以手勢比劃,能理解可妮大部分的意思,當可妮說她想去坐火車穿越沙漠時,發圖很不解的問可妮:
“你坐飛機來我們這兒,為什么要坐火車去沙漠?”
“嗯”,可妮沉吟了一下:“沙漠有一種景色很美,我想去體驗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說著可妮打開手機,翻出了幾張照片。
那是坐在拉著石頭的敞篷火車車廂上的一些自拍照,有的二人合照,還有的三人合影,但見一節節車廂相連,在鐵軌上彎成一個巨大的大弧形,在周邊無邊無際沙漠背景中,顯得異常壯觀。
發圖從未見過如此震撼的景色,她在電視上見過亂糟糟的沙漠畫面,她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首都郊區的牧場,那還是小時候她主人家她母親和她一起去的。
可妮抽出一張三人合影的自拍照片,其中一個人正是可妮自己,另外一個女孩發圖不認識,還有一個女孩穿著深藍罩衫,風吹散了滿頭頭發遮住面容,僅憑頭肩照完全看不清是誰。
可妮指著這個頭發遮面的女孩,問發圖知道她是誰嗎?
發圖頭腦里閃過一絲念頭,但她覺得不可能,最終還是搖頭。
發圖發現可妮欲言又止,最終可妮只說她和她的兩個朋友去扒火車穿越沙漠,可妮指向努瓦迪布的時候,手指朝向東北方向,發圖立即想起她女兒出走時,指的也是那個方向。
“去努瓦迪布,是不是可以去一個叫……,叫歐洲的地方?”
“努瓦迪布也是毛里塔尼亞的,沿東北走,可以到歐洲。”
發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從前她覺得女兒叛逆,說歐洲跟毛里塔尼亞不一樣,今天她碰到了一個自稱從歐洲來的人,確認了是有這一個地方。
發圖熱情的給可妮指了去汽車站的路線,而可妮那張年輕又藏著某種心思的臉,給發圖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有一年沒見過女兒了,或許女兒在歐洲好好生活呢。
短短的幾分鐘邂逅,讓發圖有種親切感,她甚至提醒可妮千萬不要去吃飯店里的蝦和蟹。
“為什么?“可妮問。
“因為我們自己都很少吃,沒什么肉,而且很貴,就是專門騙你們外國人的“。
可妮尷尬的笑了,點點頭,心思更重了,她什么也沒說,揮手后一步步消失在人群中。
四
主人一家都回來了,黃昏,發圖給主人家準備晚餐,洗蔬菜,烤羊肉,做魚湯,又幫助主人的小女兒洗澡,換洗衣服。
等主人一家用餐完畢,她收拾杯盤、擦拭餐布、清掃全屋,全部活計做完,才輪到自己吃飯。
吃完晚飯,她已經累得彎不起腰來,這倒不是說主人家家務繁重,有時候家務多一點,但一般都能承受,“不然又能去哪里?”她有時反問自己,然后自己笑了。
天臨黑,主人遞給發圖一個信封,嘟囔道:“現在這年代,還有人寫信……”。
發圖也一臉不解,她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信封上寫的地址沒錯,收信人名字也是發圖,但是寄件人一欄沒有寫名字。
“發圖,這是從法國寄來的”,主人看了發圖一臉的茫然,指了指上面的郵戳解釋道,然后走開了。
發圖忽然覺得信封上的手寫文字有點熟悉,她隱約感覺到了什么,連忙揣了信,放下手里的拖把,不聲不響退回到自己的屋子,把門反鎖上。
小心翼翼的撕開了信封,白色信紙露了出來,發圖抽出了信紙——只有兩頁,她將兩頁折疊的信紙展開時,信紙里還夾了一張發圖從未見過的鈔票。
這是女兒瑪麗亞寄來的信,她在法國!
發圖的手顫抖著,把信封按在床頭柜子上,仔細的讀了起來。
原來,去年的一天,女兒瑪麗亞跟發圖說,她要離開主人家,一直往東北走,要去尋找自己的生活,說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那里沒有沙漠。
發圖沒有阻止女兒,畢竟現在時代變了,女兒跟她的朋友們一起,有時說出來的話很讓發圖吃驚,比如她說“想改變生活”,“想自己賺錢”。這是發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主人也沒有勉強,瑪麗亞在夜校里讀了幾年書,雖然沒花主人家什么錢,但是干活沒有發圖勤快,還經常抱個手機看視頻,思想跟發圖有很大的不同。
以后,不會再有發圖一樣死心踏地、任勞任怨、不求回報的仆人了。主人也慢慢意識到了。
去了一年了,瑪麗亞沒有任何音訊,但每次偶爾聽到偷渡客乘船海難或者橫穿撒哈拉沙漠失蹤的消息的時候,她都會祈求真主阿拉保佑瑪麗亞能平安到達她想去的地方。
發圖沒有手機,她不會用任何電子產品,她也不需要,她只在每次禱告時加了祈求女兒平安的小愿望。
而今天女兒終于來信了,說明瑪麗亞平安,看到女兒的字跡,她難以抑制自己的喜悅。
瑪麗亞在信中說,她和朋友經過一個月,從毛里塔尼亞北上到摩洛哥,乘船到一個叫加那利的群島,幾經波折才轉到了法國,途中她和朋友走散了,她朋友不知所蹤。
她還說,到法國,由于沒有身份,找工作很難。三個月后,才找了一份家政工作,在一個白人家庭里當保姆,白人家里有個1歲大的小孩,瑪麗亞除了料理家務,還要輔助孩子媽媽照料小寶寶。
當她拿到第一筆工資,她高興壞了,但是當她去超市時買點東西時,看著琳瑯滿目貨物上的那一排排物價,才知道她那點工資只能夠基本生存。
“那次進超市,我只買了一根冰淇淋解饞,那是我第一次吃冰淇淋,媽媽,我終于自己賺錢買東西了,我多么希望,你在我的身邊,我也給您買冰淇淋,買巧克力“。瑪麗亞在信中說道。
發圖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不是因為女兒瑪麗亞說要給她買冰淇淋,而是瑪麗亞下面的內容:她這一年來只吃過一次冰淇淋,她覺得法國太貴,再也不敢在超市里花錢了,她在主人家里吃,做的活跟媽媽差不多,甚至更忙,她要存錢。
“你知道歐洲的錢是什么樣子嗎?我拿工資了,我給您也寄了一張。”發圖讀到這一句時,看著一邊放著的那張鈔票,上面的數字她認得,那是張100元歐元紙幣。
信中末尾,瑪麗亞說:日子雖苦,她仍想留在法國長久生活。
五
晚上九點,發圖忙完一天的活,呆在自己的屋里準備休息,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發圖打開門,只見門口站著男主人和一位卷發年輕女孩,在側臉的那一刻,發圖認出來了,這個脫下帽子的年輕女孩就是下午在路上遇到的歐洲人可妮。
男主人帶著沉默不語的可妮,一同走進發圖狹小的屋子。發圖連忙局促的站一旁,男主人示意發圖坐下來。
發圖疑惑不解,這時可妮從包里拿出一疊照片,快速翻找,在翻找過程中,發圖看到有幾張照片是發圖下午給她看過的。
當可妮的手停住翻找,把一沓照片抽出來遞給發圖時,發圖呆住了。
同樣是一個鐵礦列車在沙漠里行駛的照片,但這張照片上穿著深藍罩衫的人面容清晰可見,“這是我的女兒,瑪麗亞!“發圖不禁喊出聲來。
發圖雙手接過來照片,盯著可妮和主人,但他倆一言不發,神情肅穆。
發圖預感到不妙,她急忙從懷里取出可妮的信——那可是女兒的親筆信,發圖一手拿照片,一手拿著展開的信,急切問主人:“主人,你告訴我瑪麗亞從法國寄來的是嗎?“
主人仍然沒有吭聲,可妮伸出雙手,握住發圖微顫的手腕,并取下來她手里的照片和信件,半晌,沉重的說:
“瑪麗亞媽媽,我、瑪麗亞還有她的朋友,三人去年在穿越沙漠的途中相識。就是她帶我爬上火車的,她說她免費幫我當一段路的向導。”可妮輕聲說。
“她們扒這列車要去摩洛哥,再去法國,我們在火車上拍了很多照片,就是今天下午我給你看的”。
發圖想起下午看到的一些照片,其中有一張三人合影,其中一個頭發遮臉的人,“難道那個女孩就是我的女兒,瑪麗亞?”
可妮點點頭,翻出來那張三人合影。
“但是,我來這兒很愧疚的告訴你,第二天清晨,她在車廂上站起拍照時,不慎從火車上掉下去了。”可妮說到這里已經哽咽了,“她掉落在路邊沙地里,我和她的朋友兩人不敢跳火車,一分鐘不到的時間,我們在車上就看不到她了。”
“這封信怎么回事?你告訴我這是真的。”發圖抖著寫滿字跡的信紙,一把抓住可妮的手,急切的問。
可妮繼續說:“我和瑪麗亞的朋友到了火車站終點,在火車上找不到瑪麗亞,她說瑪麗亞可能很難,愿真主能保佑她,她勸我也不要回去找她,很危險,她繼續按她的路線去歐洲,我回到了法國。”
“瑪麗亞的那位朋友也順利抵達法國,后來在一戶白人家庭做家政保姆。日子很難過,那封信里寫的其實是瑪麗亞朋友的經歷。瑪麗亞和她是多年的朋友,彼此很熟悉,她用瑪麗亞的身份,模仿瑪麗亞的字跡和口吻給您寫了封信。”
“這一年我日夜難安,親眼看著瑪麗亞墜落卻無力相救。身為基督徒,我不敢隱瞞真相,攢了整整一年路費,才終于趕來見你。”
原來,瑪麗亞的朋友也想跟可妮一起回來找發圖,但是瑪麗亞朋友在法國打黑工,如果離境則幾乎再也不可能回到歐洲,只好替代瑪麗亞寫了一封有著真實的歐洲生活體驗的信,并在信封里塞了100歐元,委托可妮親身找發圖,謊報瑪麗亞的平安。
主人這時插話安慰發圖:“發圖,別難過,瑪麗亞只是從火車掉下去了,沙漠的沙子很軟的,真主會保佑她,她可能去了歐洲哪個國家,只是還沒聯系上我們。”
可妮點點頭:“瑪麗亞媽媽,我下午見到了你,我當時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真相,我不知道怎么開口告訴你——瑪麗亞可能真的在法國,或者西班牙……在那邊生活好好的,她以后可能給你寫信”。
發圖已經泣不成聲,她點點頭。
主人和可妮離開屋后,發圖關上了門,呆立了很久,她希望得到確切消息,又不希望是確切消息。
發圖把那張女兒清晰面容的照片貼在胸口,照片里,瑪麗亞站在鐵礦車廂上,笑得很燦爛。
她凝視照片許久,緩緩折好信件,連同那張歐元鈔票一同塞回信封。這時她忽然想起白天魚市女人那句質問:你每月有工資嗎?
她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也不想回答。
寂靜和黑暗擁抱了整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太陽照常升起,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屋外風從沙地吹過,街邊嘈雜聲漸起,她照常起床,給主人燒水。她小心翼翼,沒有再碰那只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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