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六十二回,寶玉生日那天,大觀園里熱熱鬧鬧。
香菱和幾個小丫頭在園子里斗草,玩得正歡,不小心被推倒在泥水里,剛上身的一條石榴紅裙子,染上了臟污。
香菱又心疼又著急。這條裙子不是尋常之物——“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才上身。”
寶琴帶來的,香菱一條,寶釵一條。別人都沒有。
寶玉見了,跌腳嘆道:
“若你們家,一日糟蹋這一百條也不值什么。只是頭一件既系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才一件,她的尚好,你的先臟了,豈不辜負她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么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糟蹋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一個不清。”
然后寶玉出了個主意:
“我有個辦法。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她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給你換下這個來,如何?”
問題來了:襲人正在孝期,為什么偏偏做了一條和香菱一模一樣的石榴裙?這條裙子,真的是她自己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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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人的石榴裙,從哪兒來?
寶玉說襲人“上月做了一條”,但襲人母親剛去世不久,她正在守孝。
賈府的規矩,孝期內不能穿紅著綠。既然不能穿,她費心做一條石榴紅裙子做什么?不合情理。
只有一個解釋:這條裙子不是襲人自己做的,而是別人送她的。
誰送的?薛寶釵。
為什么是寶釵?因為寶琴帶來的石榴裙,只有香菱和寶釵各得一條。
寶釵自己有一條,她完全可以拿出來送給襲人。
送給襲人之后,襲人出于某種原因——或者是不想讓寶玉知道是寶釵送的,就說是自己做的。
寶玉信了。他一向對襲人信任,從不多想。
但細心的讀者會問:寶釵為什么要把寶琴送的石榴裙轉手送給襲人?襲人還在孝期,送她一條紅裙子,這不是為難人嗎?
答案很簡單:收買人心。
寶釵這個人,送東西從來不是為了送東西,而是為了“送人情”。
她送東西,從來都有目的。
二、寶釵的“送禮學”:有用的人,送;沒用的人,免談
回顧全書,寶釵送人東西的記錄不少,每一次都暗藏心機。
金釧活著的時候,穿過寶釵的舊衣服。金釧投井死了,王夫人正為找裝裹的衣服發愁,寶釵立刻說:
“我前兒倒做了兩套,拿來給她豈不省事。況且她活著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服,身量又相對。”
王夫人問她忌諱不忌諱,她笑道:“姨娘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
這話說得漂亮,又送了人情,又顯得自己大度。但金釧的下場是什么?被攆出去,跳井自盡了。
再看邢岫煙。邢岫煙在賈府住著,月錢被克扣,大冬天把棉衣都當了。
寶釵跟她怎么說?只是打了一番嘴仗,說什么“倘或短了什么,你別存那小家兒女氣,只管找我去”之類的話。
邢岫煙這不就缺了棉衣嗎,她知道后幫了岫煙什么嗎,沒有。
真正幫襯邢岫煙的,是平兒、是探春、是鳳姐。寶釵呢?除了說話,沒有實際行動。
為什么?因為邢岫煙對她“沒用”。
邢岫煙將來嫁的是薛蝌,不是薛蟠,與寶釵的核心利益關系不大。所以,打打嘴仗可以,真要送東西、幫大忙,免談。
但對襲人就不一樣了。
襲人是寶玉的貼身大丫鬟,是怡紅院的“首席”。寶釵要想實現“金玉良緣”,必須打通寶玉身邊這一關。襲人就是她最重要的“內線”。
所以,湘云送她的戒指,她轉手就給了襲人。寶琴送她的石榴裙,她也轉手給了襲人。
她不在乎東西本身,在乎的是:襲人收了她的禮,就要替她辦事。
襲人收了寶釵多少好處?書里沒明寫,但細數下來:戒指、石榴裙,還有日常的種種。
襲人后來在王夫人面前進言,說寶玉“不分男女”之類的話,把黛玉和晴雯都推向了深淵。
這里面,有沒有寶釵的影子?答案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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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接近寶釵的人,下場都不好
這是《紅樓夢》里一個隱秘的規律。
茜雪,最早跟寶釵走得近的丫鬟之一。結果呢?因為一杯楓露茶,被攆了出去。
金釧,穿過寶釵的舊衣服,跟寶釵關系不錯。結果被攆,投井而死。
襲人,寶釵最用心的“收買對象”。最后呢?被攆出賈府,嫁給了戲子蔣玉菡。
鶯兒,寶釵自己的貼身丫鬟,從小跟著她。寶釵為了籠絡寶玉的小廝茗煙,讓鶯兒認茗煙的娘做干媽,等于把鶯兒許給了茗煙。
茗煙是個什么人?跟著寶玉去東府,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抱著賈珍的丫頭“辦事”。這樣的人,鶯兒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
而金玉良緣事成之后,寶釵還會留她在身邊嗎?恐怕不會。
寶釵善于利用身邊一切可利用的人,但用完之后,往往棄如敝履。
她不是無情,而是她的“情”始終服務于一個目標:自己的利益。
這就是為什么,她可以把寶琴送的石榴裙,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轉送給襲人。在她看來,那不過是一件工具。
四、兩條一模一樣的石榴裙,兩種命運
回到石榴裙本身。
兩條一模一樣的石榴裙:香菱一條,寶釵一條。寶釵那條給了襲人。
這兩條裙子的命運,從這里開始就注定了。
香菱的裙子,是寶琴公開送的。她可以大大方方穿出來,斗草、玩耍、弄臟,都不怕人看見。
因為她的身份是薛蟠的妾,是薛姨媽“擺酒請客”正式納的,過了明路。
襲人的裙子,是寶釵私下給的。她不敢穿。
母親孝期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是“暗中的姨娘”——王夫人雖然給了她準信,但沒有公開,沒有擺酒,沒有儀式。賈母、賈政都不知道。
她只能把裙子藏在箱子里,連穿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這兩條裙子,就是兩個人命運的隱喻。
香菱的裙子穿了,但很快就臟了。臟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姨娘”的身份雖然明明白白,但并不長久。
后來夏金桂進門,香菱被折磨,最終“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一命嗚呼。
那條石榴裙弄臟的時候,她的死局就已經寫定了。
襲人的裙子連穿都沒穿過,意味著她“姨娘”的夢,從一開始就注定實現不了。
她最終被攆出賈府,“一床破席”嫁給了蔣玉菡。寶玉的“準姨娘”,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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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死一攆,就是她們的宿命
香菱和襲人,身份何其相似。
一個是薛蟠的妾,一個是寶玉的妾。一個過了明路,一個暗地里定下。但她們都沒有好結局。
香菱的死,寫在那條被泥水弄臟的石榴裙上。
她那樣天真,那樣美好,連弄臟一條裙子都心疼半天,卻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早被人算計干凈。
襲人的攆,寫在那條她從不敢穿的石榴裙上。
她那樣努力,那樣“賢惠”,費盡心思想當上寶二奶奶的左膀右臂,到頭來連姨娘的名分都沒拿到。
而這兩條裙子的連接者——寶釵呢?
她把寶琴的心意隨手轉送,把襲人的孝期視若無物,把一個又一個“有用的人”拉攏到身邊,又看著她們一個個走向深淵。
她自己呢?最后倒是如愿以償嫁給了寶玉,可惜寶玉“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出家去了。
寶釵得到了她想要的位子,卻什么也沒得到。
曹公寫《紅樓夢》,沒有一筆是閑筆。一條石榴裙,看似只是一個道具,卻串起了香菱、襲人、寶釵三個女人的命運。
香菱的裙子臟了,她的人生也就臟了。
襲人的裙子沒穿,她的夢也就碎了。
寶釵的裙子送了,她的“人情”也就到了,但那些人情的代價,最后都要她自己來還。
所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這就是。
那條石榴裙,紅得那樣鮮艷,穿在香菱身上,是青春;落在泥水里,是劫數。
另一條鎖在襲人的箱子里,是野心;永遠沒有機會上身,是命數。
一死,一攆。兩條裙子,兩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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