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段奕宏又一次站在他熟悉的舞臺,又一次面向觀眾,用他強大的舞臺能力,創造了一片屬于他的宇宙。
當阿那亞海邊的光線隨著太陽落下漸漸暗去,沙灘上的段奕宏卻越來越聚焦起光亮。大海無邊無垠,觀眾的眼光卻不自覺聚焦于他。近一個小時里近乎全獨白的表演,讓更多人看到了那個始終癡迷舞臺、屬于舞臺的演員段奕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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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主演《文城》
今年阿那亞的開幕大戲《文城》因為各種原因出圈。而在演出之前,段奕宏再度主演話劇,是最大的熱點之一。一秒售罄的熱度,有余華原著和陳明昊導演以及周冬雨演出的緣故,但也是因為更多觀眾期待在話劇舞臺看到“老段”的表演。盡管演出之后,輿論的熱點偏向了其它。但在一片爭議之中,段奕宏的表演,成為這部作品最沒有爭議的亮點。
在阿那亞戲劇節上演的《文城》,并不是很多觀眾預期中的現實主義作品。和陳明昊此前那些在阿那亞的嘗試一樣,這部劇有些瘋狂,也非常“當代藝術”。除了迎接日落天光的海邊露天劇場,現場樂隊、即時攝影,還有許多真正的當代藝術作品加入。開場前,大吊車的裝置,和海邊的孤獨圖書館,都成為演出的巨幅背景,形成了一種視覺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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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劇照
段奕宏在劇中主演林祥福。在演出的前半段,林祥福幾乎一個人撐起了整部作品。他的出場是被裝進一個木箱子,旋即被吊車吊起,當箱子突然掉下觀眾驚呼的那一刻,林祥福又突然出現在舞臺中央。隨后,他開始一個人講述自己拋家舍業,南下尋找小美的故事。
沒有通常意義的情節,更沒有對手戲的表演。段奕宏幾乎完全依靠獨白和表演,塑造了這個人物,講述了這個故事。用他自己的話解讀,這個作品,是借一場無望的尋找,講亂世里不變的信義與溫柔。“林祥福是奔放,浪漫,自由,善良。可能更多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你就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堅韌,他像土地一樣扎實穩穩地托住自己,又像桃花一樣綻放出他的豐沛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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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在《文城》中扮演林祥福
觀眾從段奕宏的表演里看到了表演的力量,即使沒有其它,表演也足以構成一部作品動人的力量。在這部《文城》里,演出中充滿了很多“意外”——因為觀眾不適中斷的演出,演員在戲里戲外的跳進跳出——“即興”來得猝不及防,卻也成為一種打破幻覺的存在。只有熟稔于當代戲劇的演員,才能夠駕馭這種虛實之間的分寸和表演的質感。
而段奕宏恰是從這樣的劇場作品里成長起來的演員。早在20多年前,他就主演了孟京輝的話劇《戀愛的犀牛》,那時候,他的名字還叫段龍。作為這部經典話劇的第二代演員,他和郝蕾主演的這一版馬路和明明,迄今仍被認為是“犀牛”最經典的版本之一。
在此前的采訪中,段奕宏和孟京輝都不諱言兩人創作中的沖突,孟京輝曾說段奕宏,“他太寫實,骨子里不肯飄,我要先鋒寫意,排練天天拉扯,兩個人都累,但出來的東西獨一份,換任何演員都出不來這個勁兒。”
段奕宏和陳明昊也相識20多年。兩人都算得上中國當代戲劇的重要參與者。陳明昊在談及自己這次和段奕宏的合作時說,“老段,我們也認識20年了吧。他較勁,這人較勁。對于我來說,其實代價不小,就是你得跟一個在表演上愛較勁的演員合作,得讓他去‘撓死’觀眾。你還得有好多能量,跟他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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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郝蕾曾主演孟京輝話劇 《戀愛的犀牛》
較勁和執拗,幾乎是所有合作者對段奕宏的評價。這個圈里圈外有名的“戲瘋子”,二十多年始終沒有改變這些。
中戲表演系4年,他是班里唯一沒有出去拍影視的人,所有時間都泡在舞臺習作里。畢業大戲主演《馬》(《伊庫斯》),為了體驗人物極致痛苦撕裂,他跑到精神病院好幾天。因為這部作品,他被國家話劇院關注并最終留下。段奕宏后來曾說,這部劇全是長段心理獨白,練出的氣息與情緒連貫度,是一輩子受用的硬功夫。
進入國家話劇院,為了演出查明哲導演的《紀念碑》,段奕宏空等角色七個月,以至于窮到不得已去劇院預支工資,一場演出費只有九十塊,但他說,這個角色值得熬。再之后,他演出了田沁鑫導演的《生死場》。在《士兵突擊》的袁朗被所有人認識之前,段奕宏始終都在他熱愛的舞臺上。
這兩年,作為國家話劇院的演員,段奕宏也還在演話劇,包括《四世同堂》、《抗戰中的文藝》。而這一次的《文城》,卻是他多年后第一次,再度用大段獨白和個人表演站在舞臺中央的一次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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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劇照
在這個作品里,同樣是演員的導演陳明昊,嘗試和演員一起在表演上做一些探討,他對澎湃新聞談到創作想法時說,“這部劇首先肯定不是傳統的表演。它不是傳統的這種生活場景的展現,或者人物交流,現實主義的這種。我覺得這都無法達到小說的那種想象。怎么能夠在這個有限的空間里邊,能夠讓觀眾去展開想象,然后還能夠要自己內心相信這些事,我們希望在表演上有一些去傳統化的東西。”
無論是去傳統的表演還是傳統的表演,對于一個演員而言,真正的功底和實力最終都能被觀眾感知。在演出后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段奕宏談到話劇舞臺對他的意義,“話劇對我是不可或缺的創作自留地。話劇像一個守護者,能幫我守住完整、沉下心的創作力,守住角色、觀眾真誠直面表達的初心,守住對表演的敬畏,守住精神底座。”
回到舞臺的段奕宏,在《文城》里用他的臺詞和表演,再度證明自己所說的,“熱愛舞臺這一點,始終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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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演出結束后臺
【對話】
澎湃新聞:是什么契機和原因讓你又一次回到舞臺,主演一部話劇?
段奕宏:其實對演話劇沒有固定的安排,一定要演幾個,演多少場。《文城》最先吸引我的是余華的原著,是文本本身的重量,再是陳明昊導演的邀約,他來探班我們聊了一宿,新的創作方向蠻有意思,我們一起來建造。
澎湃新聞:這次創作最吸引你的是什么?回到舞臺有什么獨特的感受?
段奕宏:是這個故事以及林祥福這個人,《文城》是借一場無望的尋找,講亂世里不變的信義與溫柔。林祥福一直在尋找小美,拋家舍業,甚至南下去異鄉,他為了什么?他真的是去找一個人嗎?也許尋找本身就是一件很有勁的事,也許這一路比他找到小美更有勁,這個勁兒讓這個角色很吸引我。
在話劇舞臺有一種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熱愛舞臺的這一點始終沒有變,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再見面只有興奮和高興。
第一次在阿那亞的海邊場地演話劇,身后是茫茫大海,臉上是海風吹過,能立馬感受到自然環境賦予劇目獨一份的留白和詩意,這種感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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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劇照
澎湃新聞:這次的角色和以往你的很多人物似乎都很不同,不管在影視還是舞臺上,你似乎硬漢形象更多些,能否談談你對這個人物的理解和處理?
段奕宏:有些角色是偏鋒芒外放的,會更犀利直白,但是林祥福是奔放,浪漫,自由,善良。可能更多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你就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堅韌,他像土地一樣扎實穩穩地托住自己,又像桃花一樣綻放出他的豐沛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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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劇照
澎湃新聞:能否聊聊話劇舞臺對你意味著什么?接下來是不是會更頻繁重返舞臺?
段奕宏:話劇舞臺像一個守護者,能幫我守住完整、沉下心的創作力,守住角色、觀眾真誠直面表達的初心,守住對表演的敬畏、守住精神底座。
話劇對我是不可或缺的創作自留地。
接下來我還有國話《四世同堂》的話劇演出。未來會長期兼顧影視與舞臺,只要遇見有厚度、能觸動我的文本,我就愿意全身心投入新的舞臺劇創作,不管是經典文學改編話劇,還是先鋒新作。
澎湃新聞:能否談談和陳明昊的合作?創作過程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段奕宏:陳明昊導演是一個非常有想法的人,他包容、先鋒的創作思路,讓我放開束縛去詮釋林祥福這個角色。我跟他認識很多年,他一提到創作就很有激情,我們可以一直聊很久很久都不知疲倦。
澎湃新聞:你選擇劇本和角色有什么標準?
段奕宏:有靈魂,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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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劇照
澎湃新聞:對阿那亞和阿那亞戲劇節的印象?
段奕宏:阿那亞的海很美,吹著海風在沙灘上散步的感覺很松弛。阿那亞戲劇節氛圍也很純粹,戲劇愛好者集聚而來,去嘗試各種不一樣的可能,有很多的新想法在誕生,很多的新內容在上演。
澎湃新聞:之前似乎很少會談及你個人的生活,在演戲之外的你是怎樣的生活狀態?
段奕宏:守住生活里恒定的日常,是修復內心的底氣。閑暇時少量的探索可以調劑生活,卻不會讓自己長期活在漂泊追逐里。
簡單來說,演戲愿意一直在路上,生活只想守住一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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