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緬甸一處偏僻山頭上,一名出人意料的指揮官正盯著鄰近山脊上的敵人。他透過落滿灰塵的眼鏡瞇眼張望。風卷起干燥塵土時,做了5年地方武裝指揮官的龍龍醫生咽下一聲咳嗽,隨后輕輕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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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部下向他敬禮。盡管武器并不精良,他們的軍容卻一絲不茍。在緬甸腹地,這場激烈卻被遺忘的內戰仍在持續。各路地方武裝在火力和兵力上都處于劣勢。支持他們的平民則不斷遭到軍方襲擊。2021年,緬甸軍方接管政權,突然終結了短暫的選舉治理時期。將軍們讓這個國家重新回到徹底的軍人統治之下,撕裂了國家,也引發了一場人道主義危機。
一名地方武裝士兵——更準確地說,還是個男孩——指著天空,說有人告訴他,一架武裝無人機正在盤旋。此前3天里,龍龍醫生和他的一隊人一直在躲避無人機、戰斗機、武裝直升機,甚至還有駕駛滑翔傘、試圖向他們投擲手持炸彈的人。他們穿過一些村莊,那些地方要么遭到榴彈炮轟擊,要么被緬甸軍方縱火焚燒。遠處那架無人機,并不是龍龍醫生最擔心的事。
盡管如此,他還是催促記者一行撤離。“我真希望你們來緬甸時,不會遇到炸彈。”他說,“我愛我的國家。”2021年局勢變化后,反軍方力量隨即展開抵抗,并控制了全國一半以上的地區。一些地方武裝組織表示,他們作戰是為了讓緬甸成為一個聯邦民主國家,讓各個地區擁有更多權利。
這些武裝組織與流亡政府合作,在一片片彼此分散的控制區內建立學校和醫院,并將這些地方稱為“自由緬甸”。他們曾希望,這些“解放區”能夠不斷擴大并連成一片,最終迫使軍方放棄控制權。自1962年首次從民選政府手中接管政權以來,緬甸軍方一直讓這個國家生活在恐懼之中。
安亞爾位于這個國家干旱的中部地區,是反抗軍方武裝斗爭最頑強的堡壘之一。局勢變化后的這些年里,記者和丹尼爾曾在邊境地區采訪,那里少數民族的叛亂已持續數十年。盡管這些地區也經常遭到緬甸軍方攻擊,但它們至少與其他國家相連,武器、情報,偶爾還有記者,都能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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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安亞爾幾乎被徹底孤立,卻承受著軍方最猛烈的怒火。這里是緬族這個全國主體民族的聚居地,歷史上也一直是軍方的重要支持來源,而軍方本身也以緬族為主。但這場政治變局把國家拖回更黑暗的時代,也讓安亞爾許多人轉而反對軍方。這種被視為“不忠”的代價,極其慘重。
內戰進入第5年,遠離國際援助組織能夠觸及的范圍,這片腹地仿佛沉入末日景象。塵土飛揚的村莊上空、瘦骨嶙峋的牛耕過的零碎農田上空,緬甸軍方的殺戮機器幾乎毫無顧忌地從天而降。安亞爾還因孤立而陷入嚴重短缺:武器不足,游擊隊員不足,越來越稀缺的還有希望。
就在敏昂萊準備就任總統的同一個月,人權組織統計的緬甸平民月度死亡人數達到近年沖突以來最高水平。聯合國說,過去5年間,全國已有超過90000名平民和戰斗人員死亡,370萬人流離失所。沖突監測機構“武裝沖突地點與事件數據項目”稱,除巴勒斯坦領土外,緬甸是去年全球沖突最嚴重的地區,盡管不是死亡人數最多的地區。
軍方發言人佐敏吞將軍在接受采訪時說,空襲之所以下令實施,“是因為我們掌握了確鑿信息”,確認存在合法軍事目標。“說有那么多平民死于空襲,不過是宣傳。”他說。
在行進路線上的多個停留點,炸彈總是在抵達前不久或離開后不久落下,這足以說明空襲在安亞爾有多常見。一次,所在地點幾英里外的一個村莊遭到旋翼機攻擊。另一處過夜的社區,則被無人機投下致命炸彈。記者一行追著戰斗機留下的尾跡,也抬頭搜尋攜帶武器的滑翔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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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武裝沖突地點與事件數據項目”的統計,僅3月,緬甸軍方大約240次空襲就造成400多人死亡,其中許多人死于安亞爾。4月中旬,兩架旋翼機襲擊安亞爾蒙育瓦鎮區一個村莊,至少造成17人死亡。在緬甸中部采訪期間,記者核實了至少9起尚未被人權組織記錄在案的平民遇害事件。這樣日復一日的死亡鼓點,幾乎沒有引起外界注意。
“外國人知道我們正在經歷什么嗎?”安亞爾居民散紐問道。當時,他正把自家房屋廢墟里的瓦礫掃開,這棟房子是被緬甸士兵燒毀的。
為了抵達安亞爾前線,記者一行只能在夜間行動,并依靠偽裝掩護。原本約3小時的車程,走了3天。大家換乘汽車、摩托車、船只,徒步穿行,走的是小路、山道、河道,以及距離前線不到半英里的公路路段。到訪的許多地方幾乎與外界隔絕,因為軍方切斷通信:沒有穩定的手機信號,也沒有互聯網。
緬甸內戰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962年。當時,一名將軍奪取政權,聲稱軍隊有必要阻止國家在少數民族武裝入侵下分裂。那些由少數民族發起、要求自治甚至獨立的叛亂持續了數十年,其中一場被認為是世界上持續時間最長的民族起義之一。但在這一輪內戰中,占多數的緬族也加入反抗,沖突因此蔓延至全國。
“軍方無法接受,這一次連緬族人也在反對他們。”龍龍醫生說,“這就是為什么他們對我們最殘酷。”41歲的龍龍醫生從未想過自己會指揮一個擁有120名士兵的營。讓他看起來不適合當武裝叛軍的,不只是近視、哮喘和慢性背痛。龍龍醫生出生在安亞爾一座以役象聞名的小鎮,學的是醫學,后來自己開了一家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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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局勢突變時,龍龍醫生原本正準備去歐洲作一次長途旅行。這場變故打斷了這一切,緬甸民選領導人隨后被關押。龍龍醫生參加了和平抗議。但當軍方開始強力驅散人群,向手無寸鐵的示威者開槍,造成數百人死亡,其中包括年幼兒童后,他逃往邊境地區。在那里,少數民族武裝為像他這樣的城市白領提供基礎訓練。
“我擅長拿聽診器,不擅長拿槍。”龍龍醫生說。盡管如此,龍龍醫生仍贏得了尊重。他先是管理一支醫療隊,隨后說服家鄉志愿者組建了一支人民防衛軍營。人民防衛軍是多個民兵組織組成的聯盟,松散地接受緬甸流亡政府協調。
他的士兵向記者一行講述他們口中的“局勢變化前的時代”。有人當時正讀大學物理專業二年級,有人從事市場營銷。一些戰士拿起武器時還只是青少年,其中兩人現在也只有17歲。年長一些的士兵則把正常生活——約會、婚姻、孩子、收成、海邊假期——全部擱置,為的是他們口中的“革命”。
不過,“局勢變化前時代”的一些習慣仍在延續。一名士兵開著皮卡在土路上行駛時,仍會打轉向燈,盡管在前線附近,這樣的禮貌幾乎沒有意義。
龍龍醫生的士兵來到這條前線只有一周。去年12月底,撣邦北部一場持續7個月的戰斗以15個地方武裝營撤退告終,龍龍醫生的部隊也在其中。緬甸軍方從俄羅斯和其他國家購買武器,而地方武裝早已不再指望西方會像支持烏克蘭那樣為他們的戰斗提供資金。龍龍醫生的戰士撤得太快,甚至來不及帶走他們珍視的戰象,那是緬甸尚武歷史的一個象征,曾經大象也被征召上陣。
“我們缺子彈。”龍龍醫生說,“我對這場革命感到沮喪,因為我們沒有得到美國和歐洲的支持,盡管我們是在為聯邦民主而戰。緬甸將軍們得到一些鄰國支持。這些國家主要關心的是,如何防止動蕩和混亂越過邊界蔓延。它們默認支持了最近這場選舉,而聯合國則將其斥為一場“騙局”。
局勢變化后,西方對緬甸的投資幾乎消失。將軍們依賴中部緬甸的一些項目獲取資金,例如一座銅礦。該礦由一家國有武器制造商的子公司運營。為保護這些利益,軍方橫掃附近村莊,焚燒和搶掠民宅,并轟炸流離失所者的避難所。
村民們說,上周有一次空襲,再前一周有一次,再前一周還有一次。還有更多空襲沒有被提起。根本不可能一一列舉。在一家餐館遇到的一名女子說,眼淚早就流干了。大家坐著吃面。這座由地方武裝控制的村莊是一個運輸樞紐,燃料和其他補給從這里分發給游擊隊。這也是軍方大肆破壞這些村莊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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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總得吃飯。面很好吃。顧客們喝著湯,桌上的收音機不斷傳出情報,播報軍方戰斗機和其他空中攻擊工具出現的位置。防空洞就在后院,看上去并不足以容納所有食客。記者問面館老板瓦瓦,這幾天有沒有發生襲擊。她搖了搖頭。接著她想起來了。不到2英里外,發生過一次空襲,炸死了6個人。記者問她,是什么時候?“昨天。”她回答,“我忘了,因為到處都是死亡。”
三輪選舉中的其中一輪投票前一天,兩架戰斗機在中午剛過時飛抵這個村莊,隨后又來了3架旋翼機。燃料站老板欽莫欣當時還在繼續工作。緊接著,炸彈便傾瀉而下。她的加油站被炸得焦黑,一同被毀的還有一家診所、一家旅館和一家咖啡館。人們原本會在那里連接“星鏈”衛星網絡上網。共有10人死亡,其中包括欽莫欣的妹夫。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她說,“炸彈總會落下。”一天傍晚,大家正準備乘船過河——橋梁也常常遭到轟炸,已無法使用——收音機突然提醒,附近有攜帶武器的滑翔傘正在飄行。龍龍醫生想起“局勢變化前的日子”,他曾去巴厘島參加醫學會議,看見滑翔傘在海灘上空漂浮,鮮亮的傘翼映襯著藍天。而現在,他想到的卻是士兵們在漆黑夜空中滑行,手里拿著爆炸物。兩名從軍方逃離的軍官告訴記者,在一支依賴征兵和違禁藥物維持兵員的軍隊里,空降兵被視為可以犧牲的消耗品。
大家等了幾個小時,直到危險過去。“軍方在一件事上很有創造力。”龍龍醫生在黑暗中壓低聲音說,“他們總能找到新的殺人方式。”
大家繼續穿行在這片被恐懼籠罩的腹地。到訪那家面館幾天后,記者一行騎著摩托車在小路上顛簸了6個小時。灰塵鉆進嘴里,也灌滿耳朵。載人的摩托車司機肩上挎著步槍,腰帶上別著手榴彈,猛擰油門。突然,大家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上,車身異常干凈。大家也停了下來。車里走出一個男人,留著長胡子,灰發扎成馬尾,穿軍綠色T恤和筒裙,腰間別著左輪手槍。記者當時完全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那人咧嘴一笑,伸出手來。“你可以叫我‘零哥’。”他說,“我的部隊叫‘零號游擊隊’。”“零哥”本名德吉,活動于緬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附近、敏建周邊的地方武裝控制區。他原本是一名藝術家,局勢變化后拿起武器。他的妻子因與他有關聯,被困在軍政府控制區后被判處25年監禁。她的面容被紋在他的手臂上。
在營地里,德吉指著地上的一個彈坑,說那是炸彈擊中的地方。后來,大家又看了另一個坑,更大也更深。他說,那是用來關押試圖逃跑士兵的監牢。5年的戰爭幾乎看不到緩解希望,逃兵人數不斷上升。“我們沒有太多選擇。”他說,“我們必須留住士兵。”
今年2月,安亞爾一名曾與其他游擊隊領導人發生爭執的地方武裝指揮官,向緬甸軍方投降。不久后,針對安亞爾抵抗力量的精確打擊明顯增加,外界推測,這與他提供的情報有關。
3月中旬,也就是記者結束安亞爾之行后不久,武裝組織失去了戰略重鎮塔岡。這座城鎮是他們在2024年奪取的。龍龍醫生的部隊也被迫從曾到訪的那處山頭前線撤退。如今,他的營規模只剩下見到他時的一半。他的副指揮官——當記者送給他幾袋他最喜歡的星巴克焦糖拿鐵時,幾乎激動得要抱住記者——已經逃離。另一名曾認真表示,只要能鏟除軍方支持的政權,自己已準備好赴死的前教師,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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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途中一個晚上,記者在卡車后廂里猛然驚醒,發現車停了下來,大家正在等待另一場可能發生的空襲過去。龍龍醫生朝記者咧嘴笑了笑。對于一名身處近乎絕望戰爭中的指揮官來說,他笑得很多。隨后,他收起笑容。“如果我贏不了這場革命,我就去當和尚。”他對記者說,“我一直在努力冥想,但有時候,在這個世界上,這太難了。”
這場戰爭仍在繼續,而安亞爾的孤立、損耗與死亡,也仍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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