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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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看新聞,某地有棵“孤獨的樹”,原本好好立在田野里,不知道怎的被好事者發現了,眾人蜂擁而至,各種姿態打卡拍照。這棵樹非但不再孤獨,簡直熱鬧得過分。主人的莊稼被踐踏,不得不砍斷樹枝阻止游客,還是當地政府想了個招,在“孤獨的樹”旁邊修了環形步行棧道,向四個方向延伸,方便游客參觀,又不會踩壞莊稼。
看了忍不住大笑,想起莊子《人間世》里說:“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意思是,你有大樹,還擔心它沒用,為什么不把它種在虛無之鄉、遼闊的曠野上……它不會遭到斧頭砍伐,也沒誰來傷害它。縱然無用,但又何來困苦呢?
老先生還是天真了,想不到閑人有多閑。他哪能料到,一棵沒什么用的樹,就是因為種在廣莫之野,顯得孤獨,差點難以茍全性命。這就很像我們這個時代一則寓言:連“孤獨”本身,都成了一種被消費的稀缺品。
“孤獨的樹”,我也見過許多回,大多是在火車上。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暮靄初生時候,遠遠地看到田野里有棵樹站著,樹冠巨大,投下暗影,像個沉思者。它靜止的孤獨與我移動著的孤獨形成了觀照,好像它站了那么久,就是等這一刻。
它是這樣普通的一棵樹,我是如此尋常的一個人,但是交錯的一刻,天地間也不過就車窗內外的這個人和這棵樹。
我從來沒想過去跟這樣一棵樹合個影,徐志摩有詩曰:“我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有些風景就是擦肩而過才有意味。
就像許多年前,我還在老城區上班,經常要穿過一個昏暗的地下道,到馬路對面去。旁邊的磁帶店里傳來撕心裂肺的情歌,本來有點俗,但被地下道的風一掀一抖,洶涌著入了心。我因此總是懷著期待的心情穿越那個地下道,從來沒想過把那些歌找出來單曲循環。那些歌的風味一大半是因為地下道的風,還有一半是因為邂逅。
這個世上,有些事適合刻意,比如踏雪尋梅,比如反復練習一支曲子,比如像《請回答1988里》,男孩每天早晨假裝系鞋帶,等著女孩出來。也有些東西適合自然,就像遇到一棵樹再錯過,而不是千方百計上前求合影。
《紅樓夢》里說賈政年輕時也是詩酒放誕之人,有人以為他年輕時也做過賈寶玉,完全不一樣好嗎?他帶人參觀大觀園,看見“一帶黃泥筑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里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
就是大觀園里面忽然冒出個農家樂,他一臉歡喜,說勾引起他歸農之意。
不是,你當真干過農活嗎?你可能都不如林妹妹知道鋤頭有多重。他又要賈珍做個酒幌子,再養點鵝鴨雞之類。
他可能覺得自己很有創意,賈寶玉卻忍不住,忘了老爹的板子有多重,直接問到賈政臉上去:“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不等老爹說話,寶玉自己先搶答上了:這里“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一言以蔽之:矯情。
賈政當然生了氣,要把這逆子“叉出去”,他不大可能想想兒子說的有沒有道理。
賈政的“風雅素樸”,就是一種模仿。他心里有一整套“歸農”的詩意套路,這是千百年來文人墨客反復吟詠過的符號,讓他能夠確認自己的文化身份。
寶玉的不喜歡,卻是一種直覺的真誠。即便他老爹假做歡喜,他也會感受到這片人造田園與整個大觀園氛圍的割裂,對于真正的農人也是一種諷刺。這不完全與年齡有關。
放現在,賈政不見得會專門去找“孤獨的樹”合影,卻可能在家里種一棵“孤獨的樹”,很有意思,越是缺乏感受自然的能力,越有可能集齊各種自然風雅的姿態。
合影也罷,種在家里也好,歸根結底都是一種廉價的占有欲。而終極的擁有是感知,是不占有,因為孤獨與樸素你都無法占有,更不可能加個相框,釘在墻上。只能經過,或者被它們經過。
原標題:《閆紅:一棵被迫營業的“孤獨的樹”》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吳南瑤 史佳林
來源:作者:閆 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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