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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云積:麻雀一直在叫 | 天涯·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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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者按

散文以鄉村尋常麻雀為核心線索,串聯起三段時空、三層情感:童年鄉村與麻雀相伴的細碎往事、父親一生以麻雀自喻的奔波人生、成年后回望故人舊事的綿長思念。麻雀不再只是檐下搶食的尋常小鳥,也成為承載童年記憶、父親生命縮影、人間底層生存百態的象征。本文虛實交織,鄉土氣息濃厚,溫情中亦帶有滄桑悲涼。

今日,我們全文推送提云積的散文《麻雀一直在叫》,以饗讀者。

麻雀一直在叫

提云積

麻雀飛回村莊,黃昏遠去,黑夜降臨,村莊的影子匍匐在地面上,覆蓋了白日里整個村莊遺留的痕跡。田野里沒有了麻雀便安靜下來,只有草木還回應著天上的星光,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極力想掩蓋白日發生的所有故事。

第二天清晨,我從夢中醒來的時候,院子里的麻雀吵翻了天。家里的大公雞帶領著幾只母雞早早出了街門,它叫早的時候我還在睡夢里?,F在,整個院子成了麻雀的世界。它們把窩安在俺家的屋檐下,這里,冬暖夏涼,還不愁吃喝。飯后刷鍋刷碗的水里難免會帶著幾粒糧食,糧食金貴,人不能吃的時候,就用來喂豬。俺娘剛把刷鍋刷碗的水,連同那幾粒糧食添進了豬圈的石槽里,豬聽到俺娘的召喚聲還沒有走出豬窩,眼尖的麻雀就看到了,一個撲棱就搶到嘴里飛走了。

娘說,麻雀是老家賊。麻雀飛走后,俺娘才想起吆喝幾聲,沒有嚇到麻雀,卻把晚到的豬嚇得哼哼了幾聲,扭身回了豬窩。俺娘喂雞的時候,麻雀也會來,有時候是幾把碎玉米,有時候是幾把谷秕子。麻雀先是落在墻頭上,蹦蹦跳跳,像是做著沖鋒前的準備,看準了俺娘從瓢里抓住的糧食會撒到哪里,然后迅捷振翅,一窩蜂地飛落過去與雞爭搶起來。雞顧不得和麻雀計較,各自啄著眼前的糧食。

曾經看到過齊白石早年畫的麻雀,是寫意畫,用色大膽,可能也只有他這樣的大師才能想到用紅色呈現麻雀的羽毛,用藍色勾勒麻雀的尖喙,腹部是一抹灰色,不加回筆涂抹,簡練干凈。最喜的是題款:“汝身雖小能分雞食鶴糧。”看到這幅畫的時候,便隨即想起早年母親在自家院子里撒糧食喂雞時,麻雀來爭搶的畫面。齊白石通過這幅畫呈現給世人的麻雀,是得意且神氣的,挺胸抬頭,兩爪交錯站立,一爪前,一爪后,此刻與飽腹后的人類一般無二,是一副肚腹飽天下安的精神狀態。

我跟隨著大孩子們掏過許多鳥窩。鴉雀的窩在田野里高高的白楊樹上;麻雀的窩在村莊里每一棟老屋的煙囪邊上,也有的在老屋的屋檐下,從來沒有看到它們在田野里搭窩。田野的草叢、灌木叢,還有樹冠茂密的枝杈間都是它們的臨時棲息地。冬天來臨,大雪也飄了下來,田野里很少看到鴉雀,不知道它們去了哪里;麻雀會在黃昏來臨之前結伴從田野回到村莊里,回到搭建在不同老屋的窩里,自然到如同老屋的主人回到自己的家一樣。

有一段時間,我曾經把自己的腦殼當作鳥窩,并固執己見。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大人們的時候,他們看我的眼神讓我感受到了疑惑,有的甚至是把腦門子擰成了一個疙瘩,透著隱隱的紅紫色,并不耐煩地用手指點著我的腦袋,厭煩的口吻把我準備繼續說的話打斷:鳥窩,鳥窩,你這是窩門朝天,進了水的鳥窩。

我看不懂他們眼神里隱藏的意思,但能聽懂他們說的話。鳥窩進水了,不就是說我的腦袋進水了嗎?聽大人們聊天時,說一個人腦子不靈光,就說他的腦袋進水了。有一次,還聽說有一個人的腦子進了開水,然后就是大人們在瞬間爆發出的哄堂大笑。

大人們怎么否認我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只小鳥在我的腦殼里。我的腦袋是立體的橢圓,和那些鳥窩有差不多的形狀,里面住著一只小鳥并不奇怪。如果一個鳥窩此刻就在你的周邊,它多在一棵樹上待著,你也可以和自己的腦殼做個對比。

在我的腦殼里住著的是一只麻雀,我清楚地聽到了它的叫聲。父親問我,你怎么知道是住著一只麻雀,不是一只喜鵲,或者是一只夜貓子(貓頭鷹)呢?我回答不上來。只是把小腦殼伸到他面前,你聽聽,是不是有一只麻雀在叫?父親沒有聽,用粗糲寬大結滿繭子的手掌在我的頭上摩挲了幾下,我感受到了父親盛年時光的體溫,有源源不斷的能量灌輸到我的身體里。像這樣與父親極為親密的肢體接觸,隨著我逐漸長大,日益稀少。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想到,在多年以后,一個炎熱夏日的午后,還會有一個與此相類似的場景出現在他與我共同的生命節點上。我肯定是不會想到,在多年以后,一個炎熱夏日的午后,在村莊后面曬場邊的柳樹蔭下,父親會和我說,他是屬麻雀的。我想不到,是我還小,心智發育尚不成熟,還不能預見過于久遠的事情。也不會想到,父親說他屬麻雀的,會不會是受了我的行為的影響。父親化身麻雀,而我卻是想成為一只麻雀的棲身之所。

我跟著大孩子們去摸麻雀窩,只是湊熱鬧,我還小,什么都不能干,僅僅是做個看客。大孩子們有時候也會讓我拿著一只麻雀,這種機會很少,除非是捉了太多的麻雀,大孩子沒有更多的手才想起我的存在。這來之不易的機會讓我莫名激動。我小心翼翼地握著麻雀,手心里傳來麻雀身體借助羽毛散發出來的體溫。它與父親通過寬大粗糲厚實的手掌傳達給我的體溫有著本質的區別,不僅僅是因為一個來自人類,一個來自弱小的動物。麻雀的體溫讓我感知到這是它生命的全部,弱小,受制于人,得到它的人會如造物主般任意擺弄。只有在多年以后,父親從這個世界離去時,我才想到,他的體溫是我生命中不能缺少的最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弱小的麻雀被我同樣弱小的手掌捉住,我怕它掙脫逃離飛去。這種狀態下的弱小關系是不對等的。怕麻雀逃脫,我弱小的手掌不斷使勁,又怕自己毫無節制地發力,捏碎麻雀細弱的骨架。麻雀瘦小的身體被我的單手牢牢地捉住,能感覺到它的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怒氣使然。麻雀圓而小的眼睛似閉似開,軀體與四肢逐漸變得僵硬,雙腿蜷縮,曾經能麻利地蹦蹦跳跳的爪子也失去了活力,一動不動地勾蜷著,肉眼可見到它腹部急促的喘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弱。麻雀的氣性比較大,能活下來的很少很少。被捉住的麻雀會很快地死去,少時的悲傷情緒沒有比得到一只麻雀的喜樂多一些。

白天,我們順著住家的后屋檐逡巡著,看到檐板的空隙里會有一些細柔的亂草成團狀的地方,我們會在下面的檐墻上畫上一道標記,這種標記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有時候只是兩道斜線,就像是老師在作業本上打得醒目的紅色叉號;有時候是一個圓圈,圓圈里什么也沒有,只是白灰墻皮被風雨浸洇后呈現出的各種灰黑色的圖案。有時候這些標記會被其他孩子填抹上幾筆,便會擾亂了我們尋找的方向。那些年,哪家的屋后檐墻都有我們畫的各種標記,只是被許多人誤以為是信手涂鴉。更多的涂鴉代表著有一窩麻雀被我們盯上了。

太陽落山時,成群結隊的麻雀飛回了村莊。俺家門前是大街,大街的南側生長著一棵大柳樹。麻雀先是在這棵大柳樹上落下,紛雜的鬧聲像是交流著整個白日的見聞。它們都想述說,都不想傾聽其他麻雀的見聞,嘰嘰喳喳,像驟然而至的一陣急雨不知落向何處。過后,不知道它們是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訊息,得到傾情敘說的麻雀帶著心滿意足各自飛走了,回到自己早先搭在那些人家屋檐下的窩里。

整個白日,麻雀都在田野里度過,我們只是在野地里挖野菜的時候,看著它們在天空上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冬夜,如墨般漆黑,如果不是手電筒發出微弱的亮光,會以為這世間就是一個無底的深淵,被吞沒的一切都悄無聲息。麻雀在野外瘋了一整天,比人們更早地進入睡眠。它們不知道,此時,有幾雙小眼睛閃著緊張的亮光,將要給它們帶來不利的消息。

大人們會阻止我們掏麻雀,如果是在冬日,只是信口囑咐幾句,夏日會竭力阻止。一則是會毀壞房檐的擱板,下雨的時候,那些沒有規則四處滲透的雨水會順著房檐塌陷的地方對房屋造成損害;二則是麻雀正是繁殖期,那是一個有老有少的家庭,何況,麻雀懂得反哺,是曉得感恩的鳥兒。還有一個原因是怕麻雀窩里會有潛伏的長蟲。我們這里把蛇稱為長蟲,據說曾經有掏鳥窩的人,近距離地觀望鳥窩里的情形時,正好有一條長蟲感知到動物的氣息,從鳥窩里沖了出來,一頭栽進了掏鳥窩人的嘴里。是否真有這樣的事發生,總沒有親眼得見,年少的心智哪里會有教訓可言。即便是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聽過的故事不是自己親眼所見,幾日過后也會很快忘掉。

空曠的冬夜被一把野火點燃,四圍是小小少年們興奮的臉。幾只麻雀差不多都已僵直,代表它們還有殘存生機的腹部急促的喘動也已消失。麻雀被扔進了火里,火光一滯,瞬間爆燃起來,一股皮毛被燒焦的氣味蔓延開來?;鹄锏穆槿赣械谋3种┲钡臓顟B,有的腿腳會極快地打開,然后再緩慢地蜷縮起來?;鹧嬷饾u喪失了火力,余燼里還有點點火星。黑夜里的風停止了奔跑,漫天里的星光也不再閃爍。我早已忘記燒烤麻雀肉的滋味,只是記住了那些圍火等待的場景。多年以后,圍火的小伙伴們業已成年,都述說過燒麻雀肉是少年時期不可多得的美味,可我把對氣味的記憶搜索了許多遍,也沒有憶起那種氣味對我產生的誘惑。

比起吃烤的麻雀肉,我更想得到一只活生生的麻雀。我堅持自己的腦殼里有一只麻雀,不知是否因了對得到一只活生生麻雀的執念。我曾經養過一只麻雀,只有小半天的時間,還是在麻雀幼小的時候。是在一個雨天,初夏時節的雨還依存著春日的氣息,不急也不慢,屋檐下的麻雀窩里掉下一只麻雀,可以看到它的嘴角尚有黃色的印記,這是一只黃口小雀。外面的雨一直下,小麻雀呆立在雨里,羽毛疏離,緊貼在身體上。沒有看到大麻雀,往常也有麻雀掉下窩的時候,大麻雀會慌張地叫著,圍著小麻雀飛來飛去,不一會兒的工夫,便會引來周圍的幾只大麻雀。大麻雀挓挲開雙翅,增加背部的寬度,蹲伏在地面上,其他麻雀四處攆著小麻雀跳到挓挲開雙翅麻雀的背上,大麻雀托著小麻雀快速地飛回窩里去,其他麻雀便各自離去。有時候也會有大人來把小麻雀送回窩里,這次,父親也想如法炮制,已經找來了梯子,架在了屋檐下麻雀窩的檐墻上,卻架不住我的央求,才把麻雀給了我。

下雨的日子,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在家里的火炕上自顧玩樂。有了小麻雀,也就有了玩伴。只是,對于一只麻雀而言,來自世間的危險不僅僅是人類。我極為珍惜與小麻雀玩樂的時光,引發了家里老花貓的注意?;ㄘ埵敲艚莸?,我的行動力遠沒有它快,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我的面前叼起小麻雀,跳躍幾下,便跨過了敞開的玻璃窗戶消失在外面的雨簾里。我應該是被嚇著了,愣怔了好一會兒才發出呼喊。再多的呼喊也于事無補,我盯著外面不停休的雨簾,如同我的懊悔一般,濕淋淋的。

我家街門外路南的大柳樹是歪脖子,樹干斜向南,近乎平直,只有樹冠部分保持了向上的狀勢,剛學會攀爬的孩子也能順著傾斜的樹干爬上去。夏天,樹枝上長滿葉子,翠綠密匝。我們一大幫孩子爬上去,像麻雀一樣,各自占據一根粗大的樹枝,躲在繁密的樹冠里捉迷藏。其他季節,柳樹屬于麻雀。冬天,樹葉全部落光,只有稀疏的柳枝如同逝去的時光,那些無關緊要的記憶被刪減,只余了生命中殘存而硬峻的主脈。

樹冠藏不住人了,孩子們沒有了攀爬的興致,成了麻雀隨時停落的地方。太多的麻雀落在上面引起柳樹枝的晃動,像刮過了一陣風。柳樹因為落下的麻雀又再次活了過來。我看著柳樹上的那些麻雀,它們亂糟糟地鬧成一團,沒有一只麻雀是安靜的。我腦殼里的那只麻雀此時卻是沉默的,即便是偶爾發出一聲鳴叫,也是像春天的柳笛一樣婉轉清脆。

春天,柳樹枝剛轉綠,還夾雜著淺淡的黃色,大孩子們就折了柳枝擰成柳笛。我也想得到一支屬于自己的柳笛,并且是自己擰的柳笛。為了擰一支能吹出像鳥兒一樣鳴叫,發出婉轉動聽聲音的柳笛,我專門爬到了柳樹上。一根三叉大樹杈,剛好能承受得住我的體重,也能圈住我的身體。四周的柳樹枝柔軟得像沒有骨頭一樣,拂動了春天的氣息,偶爾劃過我的臉、腦袋,不是身體懸在半空,而是整顆心也在半空中懸著。

我總是不得法,不是將樹枝擰碎裂,就是發不出聲音,或者是粗劣的氣息被貫穿的聲音。身邊的柳枝被我折斷了許多,地上散落了裸露出斷面的樹枝和樹皮,還有幾支不成樣子的柳笛。周圍已經沒有合乎要求的柳枝了,我抬頭尋找的時候,發現有一根柳枝比較圓潤,甚至顏色也是我喜歡的,綠中透著淡黃色。我伸手準備將它拉下來,可還是差了一截,我極力地伸直手臂,甚至身體也跟著向上努力探了探,才勉強能觸碰到柳枝的下端。我顫顫巍巍地一手抱住面前的樹杈,一邊將一只腳踩在了騎著的樹杈上,再次伸出手去。

這一次,頭頂上方的樹枝被我用中指和無名指夾住拉了下來??吹贸鏊谋粍优c不情愿的堅持,與我形成角力,將自己的身體拉伸得筆直,好像已經失去彈力。我一點兒一點兒地拉低,期待著它能從寄身的那根粗大的樹枝上分裂開來。一只麻雀飛了過來,這是一只失群落單的麻雀,落在那根粗大的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便沒有了動靜。

我的堅持是柳枝的災難。柳枝的堅持是為了什么?我與柳枝在拉拉扯扯中變得急躁,這次使了一個脆勁兒,想一步到位。我又抬頭看了一眼柳枝寄存的那根粗大的樹枝,發現那只麻雀在旁邊的另一根樹枝上。麻雀的頭部不斷地晃動,像是看不明白我的舉動。我沒有其他想法,腦子里就是這根被我扯住的樹枝。再一使力,身體一晃,從騎著的樹杈上閃了下來。我忘記了驚叫,像墮向一個無底深淵般,眼睜睜地看著樹冠在我的眼前越來越遠,卻沒有絲毫辦法。那只麻雀慌叫著飛了起來,在空中有稍許停頓,爾后向我沖了過來。這次我喊了出來……

我從樹上掉下來后,便不記得落地時的情景了,落地后很長時間發生的事情也與落地前在樹上的情景有了斷裂,有一個聲音在腦子里一直嗡嗡地響。只是后來聽母親說,那日她在家里踩縫紉機做衣服,聽到院子外面有麻雀叫得焦躁。“不成動靜地叫?!边@是母親的原話。麻雀叫得心煩,母親也生了覺驚心,放下正在縫制的衣服,出門查看情況。一眼看到我,一只手拉著柳樹枝,柳枝的另一端把樹冠上的一根柳枝撕裂到樹干部位才斷開。我斜倚在樹下,像傻了一般,有只麻雀也不飛,一直蹦蹦跳跳地繞著我叫,叫聲凄厲,宛若是它受了傷害一般。

事后,母親說起這個場景還猜測,那只麻雀是不是在給她報信,是不是家里屋檐下住著的那窩麻雀里的一只,或者是一直與豬圈里的豬搶食的那一只。沒人給她一個解釋,我也不能。但我感覺自己腦殼里住著的那一只麻雀,應該就是那日看見我從樹上跌落下來的那一只。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日后,我的腦子里便聽到了麻雀的叫聲,便四處求證于他人,我的腦子是不是一個鳥窩,里面住著一只麻雀?

我不確定麻雀是否從我的腦殼里飛走了,隨著年月更迭,我遺忘了腦子里曾經住著一只麻雀,它或許真的已經飛走了,可能是在我不再攀爬家門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樹時,有可能是不再跟隨著大孩子們去掏鳥窩湊熱鬧時,也有可能是不再急于得到一支柳笛時,更或許是,知道不同的生命都要被尊重時。

很多年后,父親躺在專門為腦梗患者設計的理療床上時,還對我說過,他是屬麻雀的。他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拍拍自己缺少鍛煉、瘦得已經嚴重脫形的雙腿,像是對生命本身的不滿,語氣里帶著埋怨:籠子里的老大噶,蹦不起來了,也跳不起來了,更不能跑了。老大噶是我們此地對麻雀的俗稱。這不是父親第一次說自己是屬麻雀。他的雙腿在我的眼里真的如同麻雀的雙腿一樣,皮膚萎黃,沒有光澤,也失卻了彈性,緊緊地貼在近乎枯干的腿骨上,膝蓋突兀,竟然變得碩大。那雙曾經善于奔跑的大腳像兩座孤獨的山峰,誰也不能給予彼此輔助與依靠。父親的說辭讓我想到很多年前,夏日一個炎熱的午后,我和父親坐在曬場邊的大柳樹下。熏熱的南風不停休地吹拂,有蟬聲從茂密的樹冠上落了下來。曬場上鋪滿剛收獲的小麥,金黃的陽光給小麥鍍上了一層亮褐色,如同是剛被深耕過的泥土,翻卷出大地充滿著生機的本質。

曬場都在村莊的后面,按照生產隊的格局分到村民的名下使用。一條從村子里延伸出來的道路將村后半包圍村莊的水灣一分為二。路東的水灣近乎干涸,路西水灣的水位卻幾乎與路面持平。路兩側水灣里的蘆葦也分出了短長。路東的蘆葦只是腿彎的高度,路西的蘆葦已經長到一人多高。水灣在蘆葦的圍裹下極為安靜,蘆葦卻是喧鬧的,除了被無處不在的風吹拂,也會落了麻雀群,它們窺伺著曬場上的小麥。曬場就在路西水灣的北側,與水灣緊挨著。灣邊長著幾棵柳樹,每一棵柳樹的樹冠足有三間房子的范圍大,也會藏著幾只麻雀。麻雀沉不住氣,啾啾幾聲就會暴露自己的行蹤。看場人以家庭為單位,占用了樹蔭。連日無休止的農活勞作,農人們耗損了大量的體力、精力,便會頻頻打盹,麻雀瞅準了這個最有利的時刻,頻頻從隱身的樹冠里、蘆葦叢里飛出來搶食麥子。

我和父親坐在樹蔭下,父子之間沒有太多的話語。忘記當時我在干啥了,我到曬場去,肯定不是單純為了看護麥子。父親是喜悅的,今年的產量好過去年,這是父親最得意的事情。午飯的時候,很少喝酒的父親也小酌了一杯,不多,二兩,完全是為了解乏,可能也有喜慶的成分。父親的身體被酒精灼燒,酒的氣息經過口腔的重新調配奔涌出來,與周邊彌漫的麥子被炙熱的太陽熏烤出來的氣息攪和在一起,有困頓的燥熱感,感覺那個炎熱的夏日午后時光變得那么漫長。只是,在父親病倒離世,這樣的場景被時光深度發酵后,會在我不經意的時候,從記憶深處傾瀉出來,我便會感覺時光的短暫匆促,既寒涼又溫暖。

麥收的活路攆人,從成熟到種植下一季農作物,每一個環節都套疊著,時間被無限拉長又無限縮短,毫無秩序可言。凌晨即起,可能也就是打了一個盹兒,恰好橫跨了午夜時分,便順理成章地進入了第二日。作為農人的父親已經開始拾掇好今日收割小麥要使用的工具。一把鐮刀,昨日傍晚已經在磨石上磨了又磨,彎月在鐮刃上閃亮了黑夜。這彎明月要持續到小麥被完全割倒,搬運回曬場后,農人將它高掛在自家的倉房里,才算真正意義上完成這一季的使命。

早晨掃過曬場,太陽升到近十點鐘的樣子,曬場的地皮被太陽炙烤得燙腳。這是曬麥子最好的時刻,農人總結了一句俗語:上曬下煿干得快。天上幾乎沒有云彩,偶然出現的云彩也是絲狀的,大地上留不下任何影跡。父親坐在倒空糧食的麻袋上,背依著柳樹的樹干,攤開習慣了勞作的雙手,手掌上面有幾個近乎萎癟的血泡。一個麥季的勞作,一雙泥土地里刨食吃的大手更加粗糙,肉眼可見到手指上爆裂的環紋,有的手指用布帶纏著,是為了防止那些細微的裂口暴露出內里血紅的肉絲。他看著曬場上靜默的陽光,還有靜默陽光下的麥子,喃喃自語:我是屬老大噶的。其時,有幾只麻雀落在曬場上,它們并不急于啄食小麥,先是在攤開的小麥四圍里,蹦蹦跳跳地啄食著那些遺落的零散的麥粒,同時觀察著看場人的舉動。只有趁看場人不注意的時候,才齊齊圍住了攤開小麥的邊緣,翹著尾巴,頻頻低頭啄食,還不忘記發出嘰嘰喳喳滿足的聲音。

屬老大噶的?我是懵懂的,十二屬相里沒有這種動物,母親早就給我講明了十二屬相包含的動物。我知道父親的屬相為牛,母親總是說,你爹是屬老黃牛的。在我工作后,對《易經》產生興趣的時候,想明白了一個粗淺的道理:人的屬相與一個人的生命歷程,甚至與秉性是相合的。也曾經聯想過,父親的屬相與他的一生何其相似,為一個家庭的生機與生活條件的改善提升,如同老黃牛般任勞任怨地艱辛付出。戶口本上,父親是戶主,職業是糧農,父親自西安的一家兵工廠下放回原籍支援農業生產后,從事過許多種工作,也就很難界定父親的職業。在生產隊時,為農,任記賬員,后來任會計;落實承包責任制后,在一家鄉鎮企業任供銷員;母親心臟手術后,一直陪伴著母親,又做了全職護理員;農閑時做海產品經紀人。

父親從來不給我解釋他的行為,還有他的話,需要我自己領悟。父親的意思是,話說透了就沒有意思了,話是說給明白人聽的。直到他離去多年后,在一個陰暗的下午,天空氤氳著雨意,辦公室窗戶外的窗臺上又落了一只麻雀,它也不飛去,好像是飛久了,累了,尋得一處安全所在歇一歇弱小的翅膀。我突然想到父親的這句話。父親的一生,也是麻雀的一生,于這世間奔波,東奔西跑,走南闖北,尋找著每一個賺錢的信息,如麻雀般四處爭搶得一口吃食,不一定能達到富足,但總是在努力地活著。

一九八八年,剛過完春節,北方大地還處在一片喜樂的氛圍里。一輛藍色的五十鈴大頭車拉著父親母親還有我出發去濟南。母親患有風濕性心臟病,瓣膜聯合病變已是晚期,需要手術。此時的濟南是一個具象的存在,年前的時候,齊魯醫院的教授就說過手術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如果不做手術,母親的生命已經到了終末期?;丶疫^年,是母親的想法,病在她身上,她想的肯定有很多,只是她不說。父親不說也不問,他什么都明白。這是與死神的博弈,好在蒼天眷顧,手術是成功的。母親的瓣膜置換手術掏空了家底,還舉了外債。我已工作,薪資不高,僅夠一個人度日。父親對我說,不要考慮錢的事情,你安心工作。那年我剛滿二十歲,已知天命的父親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神情,堅毅與蒼涼相互糾結成父親的臉色,細細刻畫出父親沉陷于無邊的沉默。

多年前那個炎熱夏日的午后,父親以麻雀自喻,像是預見了自己生命歷程中將要到來的一道坎,需要他在知天命之年再次走出家門,不對,是如麻雀穿林般一頭扎進廣博的世界里,以家計為重任,四處奔波。他總是一個人上路,如一只離群的麻雀,穿行在萊州灣南岸那道悠長的曲線上,沿這條曲線零散分布的所有村莊幾乎都留下了父親奔跑的足跡。

那張理療床陪著父親走過了他人生最后的兩年,他多次說到那些獨屬于他的經歷,我雖是他的兒子,卻如局外人一般,只是聽聞了幾段銜接緊密的故事。有一年,我出差去河北,沿著渤海灣的海岸線一路向西向北之時,沿途作為路標的銘牌標記著不同村莊的名字,這些村莊的名字,父親和我多次說起過,于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它們的名字,陌生的還是它們的名字,我對它們的認知,僅僅停留在一個個簡易文字符號的基礎上。這是一些小地方,大地上的一些小小村落,只是因為居于渤海之濱,父親的一生便與這些小地方有了細密的聯系。那時,他為了家計,孤身一人,屢次跨過膠萊河,一路西行,在這些地方盤桓逗留。我循著他留給我的痕跡,多年以后經過這里,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驀然想到,我這是在為他走過的、路過的、停留過的地方做一次清點。我的一生,一直在他的一生里尋找。這是血脈的傳承,自下游逆流而上,總是會在上游曾流經的地方,遇得歸于血脈里的痕跡。

辛安莊,一個不足百戶的小小村落,就在膠萊河的西岸,緊依著萊州灣。去辛安莊有兩條路:一條是上路,上路需要走206國道,繞一個大的半圓,遠;一條是下路,沿著渤海攔潮海壩的南側,近乎直線,過了膠萊河便到,近。父親去收購一種淺海的貝類,裝車后發往外省沿海,作為養殖的苗種。每一個地域必會有一種人存在,有號召力,做事果斷,甚至是霸氣強悍。民間的修辭簡便傳神:地頭蛇,強龍也要禮讓三分。父親說,這個人一米八的個子,車軸漢子,黑臉,如惡煞般,瘦弱的父親與他并站,如同是一只伶仃的麻雀和一只雄壯的鷹隼。后來,這個人坐在我家的飯桌前,和父親推杯換盞。

父親第一次去辛安莊時,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是在海邊找到一個趕海的漁民,讓他幫助收購那種貝類。漁民不敢,說了這個人。這個人以收購海產品為業,價格壓得極低,幾乎統管了漁民們每天的收獲。漁民憨厚,父親問了他的名字,互相留了電話,去到村莊找到漁民說的這個人。瘦弱的父親被這個人輕看,出了很高的價格,還要自己出車上門拉。生意沒有談攏,父親回頭再次找到之前的那個漁民,出了一個主意。由這個漁民在海邊收購了貝類后,不要回村里,從下路直接送到我家,父親給他每斤提成三毛錢,每次潮水可以收購一千斤左右,是漁民每日體力勞動所得的五六倍。這樣,漁民增加了收入,父親省去了長途奔跑的勞累,還能居家照顧母親。

這個故事,父親躺在理療床上時給我說過多次,我相信他的話。他說,這就是從人家的飯碗里搶飯吃。父親伸出尚能活動的右手,在面前做了一個伸手爭搶的動作,那只手的肌肉已經萎縮,皮膚松弛,枯槁如麻雀羸弱的雙爪。讓我想起多年前,那個夏日炎熱的午后,在曬場邊的樹蔭里,父親攤開自己寬大粗糲的雙手,盯著手掌上萎癟的血泡,以及麻雀迂回搶食麥子的情形。

那個人后來多次來過我家送貨。漁民們都不愿意辛苦一天的收獲低價賣給他,有的漁民干脆自己騎著摩托車送到我家來,他的生意門可羅雀。他曾經雇了人手在半路攔截漁民,收效微小。他又帶著人在晚間鬧到我家,那個情形,我沒有在場,只是后來父親輕描淡寫地給我講過。問題是如何解決的,父親說,只是一場酒,幾句話的事情,再讓點兒微利給他。父親的話我是相信的,但我一直持懷疑態度。曾經就此事問過母親,母親也沒有給我詳細的說明,只是說,你爹和那個人聊了很長時間,幾乎待了一個通宵。這樣的解釋不能消解我的疑慮,一直給我留了一個謎。那次事件后,那個人在我父親面前,如學徒般放低了身價。再后來,那個人因為海產品生意上的事情被某一地域的人欺騙,還是父親幫他追回了貨款,這是另一個故事。

父親病倒兩年后,也就是二○一七年陰歷八月初,此時田野里的玉米進入成熟期,有的人家已經開始收割回家。父親卻在這個時間過世,那個人作為朋友前來吊唁。我沒有想到他會跪在我父親的遺像前,雙手合十作揖,三個響頭,口稱師父。父親周年時,他又來,我留飯。我不擅酒,僅僅是填了杯酒作為應酬用。他極擅飲,離開時,黧黑的臉色泛出隱隱的紅。他兒子發動了汽車引擎,我給他拉開車門,他的一只腳抬起來待要上車時,轉身和我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人這一輩子,就是麻雀托生(投胎的意思)的,為一口吃食,四處奔波,真沒意思。師父以前和我是這么說的,現在,你是奔六的人了,我是過六的人了,想想還真是這么回事。”

直到他上車離開,我還站在街門外的大街上,看著他的車子繞過前面的路口轉向東消失不見。其時,左鄰右舍已經將收回家的玉米脫粒,攤曬在水泥路面上,整條南北路上一片金黃色,秋風吹了過來,麻雀也趁著秋風不時地在攤曬玉米的上空打轉,沒有看護人,麻雀嘰嘰喳喳地落下來,挑揀著那些碎玉米粒,吃得淡定從容。我又想起多年前那個夏日炎熱的中午,我和父親坐在曬場邊的柳樹下,恍若父親看著我,伸出自己萎癟了血泡的雙手給我看。然后,盯著那些正在搶食玉米的麻雀說,這就是我啊。


提云積,作家,現居山東萊州。主要著作有《時光暗影里的皺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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