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商應確保基礎功能免費且不閹割功能、不限次數、不降速，緩解用戶對‘先免費引流再倒逼付費’的心理反感。”

文 /巴九靈

在醞釀了一個月后，豆包付費版正式上線。

專業版分為三檔，分別是連續包月68元的標準套餐、200元的加強套餐、500元的高級套餐。三者的區別主要在于辦公任務、專家模式等新增功能的使用額度上。

在正式付費的前一天，豆包上線了大模型2.1，提升了端到端穩定交付需求的能力。

豆包專業版公布收費標準

這不是豆包第一次試圖突破聊天框。此前，它上線過豆包手機，近日，豆包又上線了打車服務，目前仍在灰度測試階段。

種種動作背后，豆包顯然并不滿足于停留在聊天機器人，而是希望延伸至更多真實場景。知名數字經濟學者劉興亮認為，國內大模型競爭正在從“拼參數、拼免費”進入“拼場景、拼商業化”的新階段。

而豆包付費之所以成為一個標志性的商業事件，在于它是當前用戶群體最大的AI產品，月活已經超過3億。因此，它能否讓用戶持續付費，某種程度上也是整個AI行業商業化能力的一次測試。

體驗者

相比免費版，專業版最大的改變是新推出的“辦公任務”模式，可以調用本地電腦、瀏覽器、飛書等工具，一步步完成任務，相當于給AI大模型這個“大腦”裝上了“手”。

具體來看，“辦公任務”模式擁有創意設計、創建技能、短劇創作、個股日報、應用生成等十多項技能。在給出較為詳細的指令后，豆包輸出的結果還不錯，速度比免費版更快，質量和準確性有明顯進步。

而根據網絡上其他用戶、媒體的反饋，豆包專業版的實力的確有所提升，無論是生成應用、操作瀏覽器，還是最常規的做PPT、表格，都達到了確實可用的程度。并且，如果工作過程中遇到困難，豆包也會嘗試尋找新方法。

不過，相比國外更為成熟的產品，豆包的一些能力依然略有欠缺，但在價格上，也更為便宜。

綜合小巴體驗和其他用戶的反饋，對于主要聊天、偶爾干活的用戶，豆包免費版已經夠用，而對于經常要做PPT、處理數據的打工人，豆包的確能接手一部分工作，成為真正的生產力。

劉興亮表示，豆包選擇先從PPT生成、數據分析、影視制作等場景收費，是典型的“先生產力、后大眾化”策略。

這些場景能夠創造直接價值，用戶可能不會為了聊聊天付費，但如果AI能幫他節省幾個小時做PPT、完成數據分析，用戶更容易接受付費，因為買的是效率。

不過，雖說豆包專業版是在免費版之外推出的增值服務，但也有許多用戶擔憂，豆包推出付費版之后，免費版會不會限額、降速，甚至越來越難用？收費后，如果AI犯錯了，廠商是否需要負一定責任？

這些擔憂并非毫無來由，僅在今年，AI大模型行業就已經多次因為收費和服務調整引發爭議。

比如6月，MiniMax在發布新模型M3的同時，將原有的“按請求次數計費”調整為“按Token消耗量計費”。這一改動迅速引發了軒然大波，許多用戶發現，同等任務Token消耗量遠超預期，并且，公司既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和用戶協商。第二天，MiniMax公開致歉并宣布補償措施。

圖源：MiniMax官網

爭議的背后，不只是AI大模型“該不該收費”，更關鍵的是，AI大模型在收費透明度、價格合理性、保障用戶權益等方面，都還沒形成成熟的模式。

對此，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胡延平表示，付費的總體前提是產品價值已被用戶充分驗證認可，而非在用戶尚未形成依賴時就急于變現。并且，廠商應堅守“服務水準不降級”承諾，確保基礎功能免費且不閹割功能、不限次數、不降速，緩解用戶對“先免費引流再倒逼付費”的心理反感。

試驗者

免費，是過去十幾年，被驗證成功的商業模式。

互聯網時代，搜索引擎、社交媒體等產品大多免費開放，廠商們通過免費跑馬圈地，再靠廣告賺錢，用戶也習慣了用時間和注意力來換取免費服務。

然而，AI時代，這套“羊毛出在豬身上”的商業模式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一方面，用戶希望AI幫助自己解決問題，如果在回答中塞滿廣告，不僅影響體驗，還可能損害用戶對產品的信任。

另一方面，AI大模型的每一次對話、每一次圖片生成，背后都需要消耗大量算力。用戶使用得越頻繁，企業承擔的成本反而越高。業內甚至流傳著一句話：互聯網時代，用戶是資產，AI時代，用戶可能是成本。

數據顯示，截至今年6月，僅豆包的日均Token調用量就已經突破180萬億。這意味著，我國各廠商維持AI大模型的正常運行，每天就要燒掉數千萬元。

劉興亮認為，復雜任務調用成本高，免費長期提供并不經濟，收費有助于形成健康的商業閉環。

而為了解決AI大模型“越做越虧”的問題，各大企業也嘗試過多種辦法，比如，2024年，月之暗面的Kimi上線了一個名為“給Kimi加油”的打賞功能，“金主”可以獲得高峰期優先使用權；又比如，ChatGPT在近日嘗試將廣告以卡片的形式插入對話，與正常回答明確區分開來，不過，這一模式能否被用戶接受、能否解決虧損問題，目前仍有待觀察。

圖源：網絡

可以說，截至目前，AI大模型在面向消費者市場，并沒有形成穩定的商業模式。

對廠商而言，“直接訂閱收費”雖然面臨著用戶不習慣甚至抵觸的問題，但既能一定程度覆蓋高額的算力成本，又能篩選出高頻使用、付費意愿高的核心用戶群體，圍繞他們的需求進一步優化模型能力與產品體驗，可謂一舉兩得。

因此，雖然AI大模型的商業化路徑仍在不斷試錯，但從整體趨勢來看，走向訂閱收費的概率正在變高。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所有用戶都會被“推向付費”。在科技戰略專家周掌柜看來，市場本身會形成分層，免費用戶可以繼續使用基礎服務，而有更高需求的用戶則會選擇付費版本，這種模式已經被OpenAI、Anthropic等公司驗證過，商業邏輯是成熟的。

那么，這次豆包推出付費模式，有什么考量？未來，我國AI大模型可能會形成怎樣的收費模式，哪些功能、場景更可能收費？行業該怎么收費，用戶才更容易接受？

為此，我們邀請了多位專家分享他們的觀點，一起來看看吧。

大頭有話說

胡延平

■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

在AI大模型商業化落地的具體措施上，除了堅守“服務水準不降級”，還有兩點需要關注：

??一是按場景分流而非一刀切地限制，為專業用戶增設高階能力，做價值增量、功能增量，而不是將原來免費的改為收費。

??二是設置合理免費額度，讓免費用戶也有機會體驗復雜任務，避免在免費與收費之間形成過大的落差，產生智能鴻溝。

長遠來看，我認為整個行業會繼續呈現“多元分層”的發展常態：C端通用場景走免費；B端/開發者場景按Token計費，DeepSeek繼續倒逼全行業降價；擁有生態的平臺（如Meta、字節）以AI作為價值放大器，靠廣告、電商等間接變現。

最后，中國AI大模型的商業化很有可能走出與海外不同的路徑：

◎一是規模不如海外頭部企業大，但是大模型企業的數量比美國更多，總體來說是好事，有利于競爭發展；

◎二是互聯網大廠和獨立模型企業的競爭與合作會長期化，智譜、MiniMax已經獨立上市并且市值不低，前者單季度出現盈利，Kimi、DeepSeek等接連獲得高額融資，估值也比較高，階躍星辰、面壁智能等也有一定特點；

◎三是具有全棧AI能力的企業會更有生態競爭力，但是多家國產芯片廠商崛起、智能體爆發、手機企業也加入AI大戰等重大變量，使得獨立模型企業獲得生態依托，中長期格局難料。

周掌柜

■科技戰略專家

豆包的收費邏輯，與OpenAI持續開放更多應用能力的思路是一致的——單純依靠大語言模型生成內容，精確度仍然有限，未來的發展方向，應該是通過集成更多專業插件和垂直應用能力，不斷提高結果的準確性和可用性。

付費模式的前提是AI能夠持續輸出高質量內容，我預計，未來最先釋放付費潛力的是企業場景和個人工作場景，只要AI能夠顯著提升效率，具備付費能力的用戶并不會將付費視為障礙。

我一直認為，互聯網時代所謂的“免費模式”，本質上是一種“偽免費”，平臺往往通過免費入口獲取流量，再通過廣告、電商、增值服務等方式實現變現。因此，真正完全免費的商業模式很難長期存在，否則服務質量也難以維持。

目前，互聯網大廠與創新型AI公司的競爭，我認為雙方的優勢并不像過去互聯網時代那樣明顯。因為很多創新公司已經具備非常強的研發能力和融資能力，而AI大模型本身是一個全新的賽道，傳統互聯網公司的歷史積累并不能完全轉化為競爭優勢。因此，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大廠與創新型AI公司的競爭仍將十分激烈，而行業格局也遠未最終確定。

魏家東

■天使投資人

■企業超級增長顧問

大模型如果要推動收費，功能分層一定非常重要。用戶需要明確知道：付費后究竟獲得了什么能力提升，與免費版本相比有哪些本質區別。我認為豆包未來也會沿著這個方向演進。

此外，我認為支付信任體系也是一個重要因素。直到今天，很多中國用戶在購買會員時，仍然會擔心自動續費、隱形扣費等問題，這種心理負擔會直接影響用戶的付費意愿。

AI大模型在收費時，如何降低用戶抵觸心理，有五個關注點：

◎首先要做的不是定價，而是找到正確的人群。企業不應該一開始就面向所有用戶收費，而應該優先找到最愿意付費的核心用戶。對于豆包來說，這部分人很可能就是創作者、白領等高頻使用AI的人群。

◎其次，要把價值顯性化。用戶真正關心的并不是自己花了多少錢，而是自己省了多少錢、節約了多少時間。例如，不是告訴用戶“會員每月29元”，而是告訴用戶“幫你節省3小時工作時間”“替代500元設計服務”。

◎第三，建立清晰的價格錨點。比如，告訴用戶一個月會員費相當于一杯咖啡、一個實習生日薪的一半，當用戶能夠找到熟悉的參照物時，接受度會明顯提高。

◎第四，降低首次付費門檻。比如一開始先按次收費、按結果收費，用戶可能不愿意直接購買月卡，但愿意為一份滿意的PPT付費，當他多次獲得正向體驗后，自然更容易轉化為訂閱用戶。

◎第五，是做好免費與付費的階梯設計。用戶可以先免費體驗核心能力，當使用達到一定額度后，再通過高清導出、去水印、更高質量結果等功能引導升級。這樣既降低體驗門檻，也能夠更自然地完成商業轉化。

劉興亮

■知名數字經濟學者

■工信部信息通信經濟專家委員會委員

未來，我國更可能出現“免費基礎服務+付費高級能力”的混合模式。

不過，海外很多模型公司是獨立創業企業，需要依靠模型本身賺錢；而中國很多大模型背后是互聯網平臺，它們擁有搜索、辦公、短視頻、電商、云計算等成熟生態。

因此，中國企業未必一定依靠模型訂閱盈利，而可能把AI作為整個生態的基礎設施，比如提升廣告效率、促進電商轉化、帶動云服務增長等，都可以成為商業化來源。

董毅智

■上海正策律師事務所律師

對于付費產品而言，平臺理應承擔更高水平的注意義務和風險控制責任。例如，如果付費AI生成錯誤的法律文書導致用戶敗訴，或者提供錯誤醫療建議造成損失，平臺是否需要承擔責任？是否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這些問題目前仍處于法律探索階段。

未來，責任承擔和責任劃分很可能成為行業關注的焦點。在我看來，免費產品仍主要適用過錯責任原則；而對于付費產品，則應要求平臺承擔更高層級的專業審查義務，比如，對于法律、財務、醫療等專業領域的內容，應盡可能標明信息來源；加強重大利益場景下的風險提示和警示說明；建立完善的錯誤糾正機制和責任追溯機制等。

同時，我認為未來舉證責任也有可能更多向平臺傾斜。對于普通用戶，甚至企業用戶而言，要證明自身損失與平臺過錯之間存在因果關系，難度往往非常高，如果完全由用戶承擔舉證責任，維權成本將過于高昂。因此，未來相關制度設計中，平臺承擔更多舉證義務是值得關注的方向。

最后，我認為，AI收費總體上是一件積極的事情——收費意味著平臺需要更加重視數據安全、服務質量和責任承擔，整個行業從“流量競爭”走向“價值競爭”。

作者|蔣紫涵|責任編輯|徐濤

主編|何夢飛|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