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個關于“選擇”的故事,而是一個關于“沒有選擇”的故事。當醫學判定的確定性,遭遇父母之愛的無限性,唯一確定的,是創傷本身。
賈斯汀·阿爾珀特這個名字,或許不如她參演的劇集《緊急呼救》那樣廣為人知,但她在周二發布的一篇Instagram長文中,剖開了一個近乎禁忌的私人領域。2025年12月,正處于孕中期、剛開始與親友分享懷孕喜悅的她,被一通簡短電話拖入了噩夢——胎兒攜帶一種罕見的遺傳性疾病,且“無法存活至足月”。她與丈夫梅森·特魯布拉德接獲消息后,隨即被緊急轉至遺傳學專家處,以“確認這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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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被定義為“高風險”的妊娠中,醫生的建議沒有任何模糊地帶。阿爾珀特寫道,專科醫生“強烈建議我終止這次妊娠……如果要終止,就盡快”。她沒有在帖子中詳述胎兒的具體狀況,但記錄下后續超聲波檢查中,醫生逐一指出“積液、器官等等”的殘酷瞬間。那段本應充滿期待的影像,成了判決書。她回憶道:“那通簡短的電話奪走了我的‘幸福’和‘光’,這消息‘令人難以接受’。”
這里存在著第一重分裂:醫學邏輯是清晰的、講求時效的、以規避最壞結局為導向的。終止妊娠越快,對母體風險越小。這是一條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然而,另一邊,是一對在圣誕節與新年夾縫中度日的父母。阿爾珀特和丈夫“拼命地祈禱奇跡出現,或者自然流產”。她說,“從沒想過這會出現在我的人生清單上,至今仍覺得不真實”。他們努力“品味圣誕節前夕和圣誕節當天,與我們的兒子共處的時光,每天都在與悲痛抗爭”。這是第二重邏輯:情感時間不按醫囑走,它需要在節日氣氛里,為一個正在消逝的生命筑一座看不見的墳。
12月29日,終止妊娠的手術進行。阿爾珀特用“因為悲痛和創傷而嘔吐”來形容那一天。這種生理反應,是心理重創最誠實的轉譯。此后,她的敘述轉向對一種系統性沉默的質問:“沒有人讓你為此做好準備。沒有人談論這件事。當你在努力組建家庭時,沒人向你簡要說明這些。這至少令人沮喪,且悲傷、充滿創傷。”她指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我們愿意盛贊生育的偉大,卻鮮少為生育失敗的極端痛苦預留語言和同理心。她寫道:“沒有哪個媽媽或爸爸應該被迫處于這種境地。羞恥感和內疚感是不公平的。”
這里又出現了另一種矛盾:社會是否真的準備好了,將這種因疾病導致的終止妊娠,與其他的妊娠喪失放在同等的悲憫刻度上?阿爾珀特分明感受到了某種區別待遇,她指出:“不得不這樣做,是一件很少被提及的事,且似乎無法獲得與其他情況同等程度的共情。這是最痛苦的痛。”她暗示了一種幾乎是社會性的“痛感鄙視鏈”——似乎無法被簡單命名為“流產”或“夭折”的喪失,其父母的悲痛權也隨之變得模糊。然而,這種喪失的核心,恰恰是一個極為積極主動的痛苦決定:親手為無可避免的生命終止,按下快進鍵。這其中的無助與責任感,本應讓悲慟加倍。
然而,在這片缺乏參照系的廢墟之上,阿爾珀特和丈夫的關系卻成為唯一能夠被穩穩錨定的事物。她寫道,跨年夜“在沙發上安靜地依偎著度過”,兩人“看起來被淚痕弄得斑斑點點,但我們依然是一個堅固的整體。我們沒有試圖堅強。我們就是我們自己。丈夫和妻子。被愛和信仰聯結在一起”。在丈夫踐行“無論順逆、無論疾病健康”的誓言時,她感到自己“更加深愛他”。這種愛,顯然不是對創傷的撫平,而是在創傷中唯一不會沉沒的木板。
她還分享了孕早期拍攝的,那些“令她微笑”的喜悅影像,作為對那個短暫生命的公開見證。她的兒子,“在備受愛與崇拜中,已經回到了天堂”。她感謝了支持系統里那些“送來的晚餐、女生之夜、至今仍會收到的隨機短信,以及送來的鮮花”。所有這些具體的善意,都在試圖縫合一個看不見的傷口。
當“罕見遺傳病”使一個生命的內在確定性崩塌時,我們所目睹的,是一個女性如何用言語,為自己和孩子建立起另一種尊嚴——它不基于存活,而基于承認。當醫療系統只能提供一個“盡快”的解決方案時,阿爾珀特選擇用文字拖慢了整個進程,強迫世界看見,強迫自己回憶,強迫悲傷合法。她將其稱為“最痛苦的痛”,而或許,這種痛楚的真正解藥,不是遺忘,恰恰是像她這樣,拒絕讓這件事繼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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