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蔡星卓
界面新聞編輯 | 劉海川
編者按:國際禁毒日為每年6月26日。2026年國際禁毒日的主題是“你我參與,守護未來,防范青少年藥物濫用”。源于其隱蔽性,防范藥物濫用應該多元合作,多方參與。
如今剛滿18歲的小蔚,對那套固定的用藥搭配已駕輕就熟。
只用愈美片(用來鎮咳的含右美沙芬復方制劑)會讓她格外暴躁,單用普瑞巴林(一種治療神經痛的處方藥)又無法產生幻覺。在過去的某段日子里,為了感受更強烈,她選擇把兩種藥物一起“O”(網絡用語,指Overdose/OD,即過量服用行為)。
空腹吞下大量愈美片和普瑞巴林膠囊后,藥效在10分鐘時襲來。胃在抵抗,小蔚常常半小時便覺惡心,呼吸也變得更加吃力。她隨后在事先套好3層塑料袋的垃圾桶里嘔吐,躺在床上等藥效。
藥效來時,小蔚的眼睛開始失焦,脖子發燙,腦袋越來越重,肢體行動變得艱難,身體對疼痛的感知也降低很多,“清醒夢”可持續3小時。藥效過去后,她發現自己食欲下降,走路輕飄飄的,腦子也轉得慢了。
2026年4月,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等3部門決定進一步加強普瑞巴林口服單方制劑、愈美制劑(僅含有右美沙芬和愈創甘油醚/愈創木酚甘油醚的制劑)的管理,并禁止網售。這打亂了小蔚的計劃,她開始轉向另一治療神經痛的處方藥。“藥效差不多,只是需要吃更多。”
和小蔚一樣,一些年輕人正通過OD尋找出口。界面新聞采訪多位親歷者、成癮醫學專家,試圖探討:
藥物濫用為何正在年輕群體中蔓延?
從右美沙芬到普瑞巴林:藥物濫用與政策“賽跑”
“比起上世紀90年代流行的‘硬毒品’,近些年,大家開始轉向軟毒品和其他非列管物質。”OD者洛覓饒告訴界面新聞,據他觀察,右美沙芬成為OD圈入門的主流藥物是約近10年的事情。
現年25歲的春寒,OD史就始于右美沙芬。兩年前,他還未被確診為抑郁癥,但已整晚無法入睡。經朋友推薦,他從藥店購入一瓶右美沙芬糖漿,一次性吃了一整瓶。不到1小時,春寒“腿直打哆嗦,視線暗處偶有幻覺”。
吃了三四次糖漿后,春寒開始覺得“惡心”,加上逐漸耐藥,他轉向服用氫溴酸右美沙芬片(右美沙芬單方制劑)。起初,他按照某OD圈網站提供的參考劑量服用,但很快就自行加大用量。他也不再只因失眠問題用藥,而是“純粹被那種欣快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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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蔚吃完的愈美片藥盒。小蔚說,每次藥效徹底過去后,她再計劃下一次“O”的時間,短則相隔一天,長則一兩個星期。也有特殊情況,“突然發生了不開心的事,可能回家就O。”(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OD圈,無人不知右美沙芬。北京高新醫院戒毒科主任徐杰告訴界面新聞,比起其他藥品,未被管制前的右美沙芬相對易得且廉價。局面進展很快。徐杰介紹,他在2020年合作發表一例成人氫溴酸右美沙芬藥物濫用案例時,我國類似個案仍只是偶見。
近些年,中國針對右美沙芬的管控步步升級。2021年12月,氫溴酸右美沙芬口服單方制劑被轉換為處方藥。2022年12月1日起,右美沙芬口服單方制劑被禁止網絡銷售。2023年2月,國家藥監局綜合司等發布通知稱,我國部分地區出現右美沙芬口服單方制劑等5類藥品的濫用問題,且以青少年為主,將嚴控生產、經營及寄遞等環節。2024年7月1日起,右美沙芬(包括鹽、單方制劑)正式被國家藥監局等列入第二類精神藥品目錄。2026年4月,愈美制劑(含右美沙芬成分的復方制劑)被禁止網絡零售。中國針對右美沙芬的監管全面收緊。
春寒的服藥與戒斷節奏,也幾乎與政策的升級精準同步。右美沙芬被列入第二類精神藥品目錄前,春寒2個月內就吃掉了之前為應對政策變化而囤下的藥。后來,他開始通過網絡黑市或外網藥商繼續購買。“聽說,一盒24t(t在OD圈內代指片劑)的氫溴酸右美沙芬片曾經價格不到8元,藥商則抬價到十幾元一盒,而且購買困難。”春寒因此戒了2個月的藥,“焦躁、無力、精神萎靡”的感受使他最終放棄,并開始尋找替代品,如普瑞巴林。
與右美沙芬不同,普瑞巴林至今未被列入精神藥品目錄,但無論國際還是國內都已出現不少濫用成癮案例。據公開報道,2024年12月,寧波14歲女孩無處方自行購買普瑞巴林,一次性吞服16粒膠囊后中毒,被送進ICU急救。2025年3月,湖南省腦科醫院研究團隊在國際期刊《精神病學前沿》上報告了一位20歲男性濫用普瑞巴林致依賴的病例,成為國內首例公開發表的普瑞巴林濫用成癮病例。
服用普瑞巴林不久后,春寒通過OD圈注意到愈美片,偶爾將兩者混合使用。藥效最強烈時,他說那種感覺挺恐怖的,感覺自己“死了”。2025年一整年,他對藥物的耐受性逐漸增強,即使加大劑量,藥效也已大不如前。他的用藥方式一直持續到上述兩種藥均被加強管理前。
界面新聞注意到,2026年4月的政策變動后,不少人分享其他替代方案,還有人轉向新的藥物。此外,藥物管控還“喂飽”了不少藥販子。2026年5月初,以暗語搜索,網絡上仍能接觸到各類代購渠道。界面新聞以買家身份咨詢,150mg規格的普瑞巴林可以每盒85元的價格買到。賣家稱付款后現去醫院開藥,快遞寄送,“要幾盒開幾盒。”該賬號現已被封禁。還有人稱,能弄到大部分省份的處方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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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界面新聞以購藥者身份咨詢普瑞巴林,賣家的聊天截圖。6月,界面新聞以購藥者身份走訪北京某線下藥店詢問愈美片,被告知愈美系列均無法購買。
有4年OD史、正在讀研的歐迷告訴界面新聞,每一次藥物管控都是對OD者的打擊。心理咨詢師、國際戒癮咨詢師(CADC)劉雪莉向界面新聞分析:“針對毒品,我國有歷史性的民族創傷,這也影響國民眾對毒品的態度及政策方向。當我們不斷把成癮性藥物放在法律框架之內,就會不斷地有成癮易感體質的人去尋找法律框架之外的物質。”
“自救”本質是自毀
《2024年中國毒情形勢報告》顯示,2024年查獲的濫用麻精藥品人群中超86%為35歲以下人群。《2025年中國毒情形勢報告》提到,傳統毒品、麻精藥品濫用人數在2025年有所減少,未列管成癮性物質濫用增勢明顯、呈低齡化特點。
劉雪莉認為,藥物濫用及成癮的低齡化,一定程度上也與監測手段的發展有關。“很多成年人的藥物使用障礙都是從青少年時期開始的,只是后來才被發現。”
為什么有些人會走向成癮?實際上,成癮的根源往往早已寫在基因里。“成癮并不是一種行為,而是一種疾病。”劉雪莉告訴界面新聞,同樣接觸藥物,由于基因和對藥物天生的敏感性,只有部分人會走向成癮。“是否成癮要看人是否具有成癮體質,或藥物是否具有強成癮性。兩者滿足其一,就有成癮風險。”
歐迷回憶,以某境外社交平臺為例,OD社群開始活躍可以追溯到大約5年前。她介紹,社群起初以高中生為主。多年間,這些高中生有些進入了大學,有些休學或退學。
而這些年輕個體背后,往往藏著更深層的心理、家庭與社會困境。歐迷說,他們中大部分患有精神疾病或處在社會邊緣,其中一部分人曾有自殘或自殺經歷。“根據我了解的約幾十個OD者的故事,除了患有精神類疾病的情況,他們大多都有過悲慘的遭遇,比如來自主流群體的排擠、家庭內部的不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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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OD維基”中有關右美沙芬的部分簡介。
宏觀來看,劉雪莉表示,OD是家庭和社會問題的投射。“缺乏韌性的家庭成了社會問題的出口,而對于一個家庭來講,孩子是最無力的出口。因此,OD群體可以被視為一種家庭、社會問題的‘表達方式’。”
小蔚的父母對她的OD經歷就并不知情。她回憶,右美沙芬列入第二類精神藥品目錄后,她也跟著囤購藥物。“當時,我想著最后‘磕’一次就戒掉,一次性吃了大量氫溴酸右美沙芬片后,就暈過去了。”兩天后她醒來,身上的多處新傷是服藥后自殘的痕跡,床上也殘留著大片干涸的血跡。她的父母對整個過程毫無察覺。“他們平時連我屋的門都不怎么進。”
小蔚向界面新聞坦言,她對于自己生活的厭惡源于童年起累積的家庭記憶。12歲時,她記得父親醉酒后拿刀想要砍人,被她的叔叔攔下。厭學經歷則始于父親醉酒后“大喊大叫”著去接她放學。從小學6年級開始,她只斷斷續續上課,最終沒有進入高中。“我的哥哥一直在外上學,家里只有我們母女倆。我的母親是那種一直忍耐、百依百順的妻子。”
對有些人來說,個人生活的困境又強化了“心癮”。春寒向界面新聞透露,雖然他后來就醫并開具抗抑郁藥,但從未停止OD。“比起生理上的刺激,我的‘心癮’是更大的問題。”小蔚也向界面新聞形容,藥效可以讓自己的痛苦暫時消失,因此在上述失控暈厥的經歷之后,她也并未真正戒藥。
多位受訪者向界面新聞提到,OD之外能夠解決自身問題的方式,往往需要家庭和經濟層面的雙重支持,而這正是OD人群所缺乏的。
從事戒癮工作20余年的劉雪莉告訴界面新聞,在她看來,OD行為背后的心理機制可能是對死亡臨界點的追求,從某種角度來說,類似慢性自殺。“精神痛苦者在未能獲得專業幫助時,藥物使用就有可能成為其自救方式之一。”她說。
隱蔽的OD者
在醫學層面,藥物濫用是一個相對廣義的概念。北京安定醫院成癮病房主任邢笑萌告訴界面新聞,非處方或非醫療目的的藥物使用,都可被看作藥物濫用。而是否成癮的專業標準,可參考WHO制定的ICD-10,以及美國精神醫學學會DSM-5中的“物質使用障礙”診斷標準。
藥物濫用人群是很隱蔽的群體,這很大程度上來自這些藥物的“藥品”的身份。徐杰說,右美沙芬在OD圈的流行,與它在公眾認知中“并非毒品”密切相關。邢笑萌表示,藥物濫用的人數很難被統計。“根據我們接觸到的案例,20歲左右的藥物濫用者,對成癮性處方藥的使用相對更多。”
隱蔽性的另一面,是OD社群的自我“加密”。OD圈有一套自己的暗語,如用“ODer”指代OD者,用“玉米”指代右美沙芬。歐迷說,暗語意味著歸屬感。不過春寒坦言,這也可能是為了躲避監管。邢笑萌舉例,他們曾收治一位未成年藥物濫用致成癮患者,對方稱自己接觸到藥物濫用是通過一個“餐券”群,也就是“慘圈”的諧音。邢笑萌說:“比起家長,這些年輕人可能更愿意相信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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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聞潛入國內外平臺的多個OD群,部分需嚴格審核才可進入。群內除分享用藥心得與購藥經歷外,還有人發布自殘照片或進行藥品交易。圖為一QQ群已被停用。邢笑萌認為,藥物濫用圈的亞文化其實需要家長、學校等給予更多的關注和正向引導。
在劉雪莉看來,這個群體的經驗分享更多意味著身份認同,而非專業醫學指導。從臨床視角來看,它們容易忽略個體差異等問題。“每個人對某種藥物的耐受性和敏感性都不同,因此個體經驗并不一定具有普適性。我曾遇到過有人因不懂藥理差異,用戒海洛因的方法戒美沙酮(一種我國嚴格管制的麻醉藥品),結果反復失敗,甚至試圖復吸海洛因來戒斷美沙酮。”邢笑萌也提到,青少年群體的認知還未成熟,同齡人的推薦、網絡信息傳播等,都可能會導致藥物濫用風險的增加。
戒癮到底有多難?徐杰曾在研究中提到,高復吸率是所有成癮藥物濫用的一個普遍現象。在劉雪莉看來,藥物成癮治療之所以反復率較高,是因為成癮問題涉及個體體質差異、物質的成癮性和家庭遺傳等因素,并非單一因素造成。
邢笑萌說,根據她的經驗,藥物濫用致成癮的年輕人主動向專業機構求助的情況相對較少,很多是家屬發現了其他更明顯的問題被送至醫院,如自傷或藥物濫用導致的危急狀態。“成癮藥物本身確實能讓使用者感到舒服或減輕痛苦,可一旦想跳出這個‘舒適圈’,就可能要面對戒斷反應等讓人不愿承受的體驗。”她說。劉雪莉補充,個人羞恥感、社會就業的歧視、認知水平、對醫療體系的不信任、治療失敗經歷、治療本身復雜性帶來的阻礙、經濟狀況等因素,都可能導致OD群體對就醫存在顧慮。
徐杰則認為,對于藥物濫用者來說,尋找替代藥物并未解決實際問題,且存在風險。他建議,不愿求醫者可以嘗試自行逐步停藥,并在此過程中尋找轉移注意力的方法。“必要時可考慮采取如‘厭惡治療’的心理學方法,或進行輔助的心理治療。”不過,他表示,求助專業機構仍是最好的選擇。
*為保護隱私,文中小蔚、洛覓饒、春寒、歐迷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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