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夫斯堡的工廠區，這個夏天氣氛不太對勁。2026年6月，大眾汽車總部里傳出一份方案，把整個德國汽車圈都驚到了。

管理層手里那張紙上寫著一個數字——10萬人。這是要砍掉公司近六分之一的員工。消息一傳到柏林，政界人士坐不住了。

10萬人是個什么概念？翻遍大眾87年的歷史，找不出第二回。以前關一兩個車間、辭退一批臨時工，工人咬咬牙也能扛。

默茨總理派發言人科爾內利烏斯出來回應，話說得不長：守住德國本土的生產線，守住工人的崗位，這是政府要做的頭一件事。聽著像官腔，可放到默茨這屆搖搖晃晃的聯合政府身上，分量就重了。

他背后是保守派聯盟加社民黨，兩邊本來就別扭，工業崗位再大規模流失，這個班子就更難帶了。

想看懂這場風波，先得弄明白大眾這家公司的架構。大眾監事會一共19個席位，工會代表加上下薩克森州官員，手里攥著11票，過半數。下薩克森州持有大眾的有表決權股權，是公司第二大股東。

這種安排在德國獨此一份，外人看著別扭，德國人卻把它當成產業民主的樣板。下薩克森州州長奧拉夫·利斯是社民黨人。

他周日上了德國電視二臺，態度擺得明明白白：靠裁員和關廠找答案，這種思路他不接受。副州長尤利婭·維利·漢堡來自綠黨，跟利斯穿一條褲子。

兩人都坐在大眾監事會里，等于在7月9日那場表決前，先把紅線畫好了。管理層想繞開他們，沒那么容易。

2024年秋天，大眾第一次拋出關廠方案，整個德國都震了一下。當時管理層咬著牙要關3家工廠，這是大眾歷史上頭一回。

工人鬧起來，工會施壓，那年圣誕節前，勞資雙方熬了好幾個通宵，湊出一個折中方案——到2030年砍掉3.5萬個崗位，工廠保住。工會把那次談判叫作“圣誕奇跡”。

奇跡的保質期比想象中短。2026年3月，大眾把裁員目標悄悄抬到5萬人，那會兒外界反應溫吞，沒掀起多大水花。

等到這次10萬的數字一甩出來，工人才反應過來：前兩輪談判爭來的穩定，已經被新一輪成本壓力碾碎了。布盧默這位首席執行官從保時捷調過來后，下手一次比一次重。

布盧默的強硬，跟大眾難看的賬面分不開。中國市場以前是大眾的現金奶牛，南北大眾一年能賣出三四百萬輛車。

可這兩年比亞迪、奇瑞、吉利的電車把德系油車的價格防線一段段啃穿，大眾在華份額一路往下掉。歐洲本土這邊，歐盟對中國電車加稅也沒攔住對手，反倒把大眾的合資伙伴推到了對面。

大西洋那邊也在添亂。特朗普重返白宮之后，對歐洲汽車加征的關稅一輪接一輪，2026年又往上提了一檔。

德國汽車工業協會算過一筆賬，光這一項每年就要從德系車企口袋里掏走幾十億歐元。大眾在美國市場的利潤幾乎被掏空，墨西哥工廠出口也受了影響，歐洲本土工廠的開工率降到了七成以下。

10萬人方案里，最讓人后背發涼的是分拆的傳聞。據《經理人雜志》披露，管理層正在研究把部分業務剝離出去，單獨成立公司。

這么做的好處明擺著——新主體不受下薩克森州持股的約束，工會代表在監事會里的話語權也被繞開了，關廠裁員的自由度一下就大了。按現行法律，關一家西部工廠得拿到監事會三分之二的票，這道緊箍咒就是分拆要解開的扣。

奧斯特法利亞應用科學大學的汽車經濟學教授維斯伯特說得直接，這一步走起來非常激進，因為分拆本身也要監事會先點頭。她那句話留了余地——管理層連這種棋都擺上桌，可見賬面壓力已經到了什么程度。

大眾那邊給《政治報》回了郵件，沒否認也沒承認，只說集團要經歷深刻轉型，董事會幾個月來一直在打磨重組方案。柏林政壇的算盤比汽車圈復雜得多。

默茨聯合政府從2025年5月組閣起就磕磕絆絆，社民黨在內閣里席位本來就不多，能拿出的政績也有限。下薩克森恰恰是社民黨還守得住的傳統票倉，州長利斯背后站著幾十萬產業工人。

要是大眾真在這片土地上動刀，社民黨的地方根基被拔，柏林的執政聯盟就少了一根支柱。

右翼的德國選擇黨正盯著這塊肥肉。該黨聯合主席魏德爾周一發了聲明，把矛頭直接指向默茨政府的經濟政策，說德國工業基礎正在以驚人速度崩塌。全國民調里，選擇黨已經把默茨的聯盟黨甩到了身后，原東德地區的優勢更明顯。

9月還有兩場州選舉要打，大眾這場風波要是處理砸了，選票流向幾乎可以提前畫圖。

工人這邊的情緒比政客更直接。沃爾夫斯堡總廠門口這陣子常能看到工會拉的橫幅，老工人下班路過都要停下來念兩句。

站在中國讀者的角度看這場風波，能琢磨出不少門道。德國汽車工業過去三十年是全球制造業的標桿，奔馳、寶馬、大眾撐起了“德國制造”這塊金字招牌。它們在中國市場賺得盆滿缽滿那些年，沒人想到電動化轉型會反過來把老牌車企逼到墻角。

中國新能源車企從追趕者變成攪局者，靠的是規模、供應鏈，還有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工程師紅利。

對中國車企而言，大眾的難處也是一面鏡子。今天大眾碰到的關稅戰、產能過剩、本土工廠保不住，明天我們的車企在歐洲擴張時也得過這幾關。

匈牙利、西班牙、土耳其的新工廠能不能站穩腳跟，要看能不能避開同樣的坑——別讓工廠規模膨脹得失控，別在政治博弈里忽略了當地工會的話語權，更別把成本優勢當成永遠的護身符。7月9日的監事會表決，是這場博弈的第一個分水嶺。

按目前的票數分布，工人和州政府方面占11票，方案原樣通過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布盧默手里的牌只剩兩張——要么大幅修改方案，把裁員規模壓回到工會能接受的范圍；要么硬推分拆，跟下薩克森州徹底撕破臉。

前者丟面子，后者丟里子，怎么選都不痛快。默茨政府能做的事其實有限。州層面有利斯頂在前面，聯邦層面只能給點產業補貼、放點電價優惠。

德國電價居高不下、能源轉型成本壓在制造業頭上，這些結構性難題不是一屆政府能解開的。大眾這把10萬人裁員的火，燒的不止是一家車企，燒的是整個德國工業模式積下的舊賬。

這場仗怎么打，歐洲都在看，我們也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