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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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明初這段歷史，名將多如牛毛。徐達能打能謀，常遇春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湯和沉穩老練，俞通海水上功夫一流，個個都是響當當的角色。

但老達子今天要講的不是他們。

老達子要講的是一個水軍大將。他在鄱陽湖上救過朱元璋的命，朱元璋親手寫了八個字的金漆牌掛在他家門口。他替朱元璋滅了四川的大夏政權，平定了兩廣，按功勞封個公爵綽綽有余。可朱元璋在封賞那天，笑著說了一句話，聽著像夸人，聽懂了就是催命符。

從那一天起，他的命就進了倒計時。

這個人，叫廖永忠。

廖永忠，巢州人，就是今天的安徽巢湖一帶。他有一個哥哥叫廖永安，兄弟倆都是水上好手，最早在巢湖練水軍，后來帶著一幫弟兄投了朱元璋。廖永忠在兄弟們中間年紀最小，但打起仗來最不要命。

從渡江那天起，拔采石，下太平，擒陳野先，破蠻子海牙，一路打到集慶、鎮江、常州，仗仗有他。后來哥哥廖永安被張士誠俘獲，死在了敵人的牢里，廖永忠就徹底扛起了廖家這桿旗。

但真正讓廖永忠名震天下的，是鄱陽湖。

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朱元璋和陳友諒在鄱陽湖決戰。這一仗有多兇？陳友諒的巨型樓船鋪滿了湖面，有的高達三層，朱元璋的小船站在邊上就像螞蟻對大象。

戰到最慘烈的時候，陳友諒手下猛將張定邊直接率船沖向了朱元璋的旗艦。

那一刻，朱元璋的船上一片大亂。常遇春一箭射中張定邊，暫時逼退了他，但張定邊還在往前沖。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廖永忠駕著一條快船追了上去，邊追邊射，硬是把張定邊射成了刺猬，身中百余箭。

第二天，廖永忠又跟俞通海合計了一個狠招，用七條船裝滿蘆葦干草，趁著風大，一把火燒進了陳友諒的船隊，幾百艘樓船燒了個精光。

又以六舟深入搏戰，復旋繞而出，敵驚為神。

就是說廖永忠帶六條小船殺進敵陣，左沖右突，打完了還能全身而退，敵人覺得他簡直不是人。

鄱陽湖一戰定乾坤。回到南京之后，朱元璋做了一件事，他用漆在一塊牌子上寫了八個大字，賜給了廖永忠，掛在他家門口。

功超群將，智邁雄師。

您想想這八個字的分量。朱元璋手底下那么多猛將，能得到這個評價的，獨他一份。

可就是這么一個人，在接下來干了一件讓他徹底走上不歸路的事。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朱元璋派廖永忠去滁州，接一個人回應天。

這個人叫韓林兒，就是所謂的“小明王”。

韓林兒是元末紅巾軍領袖韓山童的兒子，被劉福通扶上帝位，建立了韓宋政權，年號龍鳳。朱元璋早年就是在韓宋的旗號下打天下的，名義上韓林兒是他的君主。可到了1366年，陳友諒已滅，張士誠將亡，朱元璋已經是事實上的天下之主。這個時候韓林兒的存在就非常尷尬了，留著他，朱元璋沒法自己稱帝，不留他，又不好明著動手。

朱元璋派了廖永忠去接人。

船到瓜步，就是今天的江蘇六合一帶，韓林兒坐的船突然翻了，人沉入了長江。

我們看《明史》的記載，只有冷冰冰的幾個字。

至瓜步，覆舟沉于江。

翻了，沉了，死了。沒有解釋，沒有追查。

這件事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朱元璋的第十七個兒子寧王朱權，在他寫的《通鑒博論》里說得很直白。

沉韓林兒于瓜步，大明惡永忠之不義，后賜死。

“大明惡永忠之不義”，這話等于皇家自己人在暗示，韓林兒之死跟廖永忠脫不了干系。

但問題在于，廖永忠到底是受了朱元璋的授意，還是他自己揣摩了上意，擅自動的手？正史里沒有明確的答案，老達子不能胡說八道，只能把朱元璋后來說的一段話擺出來，您自己品。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按廖永忠的戰功，封公是夠格的。鄱陽湖救駕，火燒樓船，后來又平蜀定粵，怎么算都是公爵的料。

但朱元璋只給了他一個侯爵。德慶侯，食祿一千五百石。

封侯的時候，朱元璋當著群臣說了這樣一段話。

永忠戰鄱陽時，忘軀拒敵，可謂奇男子。然使所善儒生窺朕意，以徼封爵，故止封侯而不封公。

朱元璋說，廖永忠在鄱陽湖拼命打仗，確實是條好漢。但是他讓身邊要好的讀書人來打聽我的心思，想邀功討賞，所以只封侯，不封公。

“窺朕意”三個字，就是這篇文章的命門。

朱元璋沒有明說“窺”的是什么意，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懂。廖永忠窺的，就是小明王該不該死這件事。他打聽到了朱元璋的心思，主動把事給辦了，然后等著邀功。

可朱元璋是什么人？他可以讓你去做，但他絕不會承認自己下過這個命令。你做了，是你的事。你揣摩上意，就說明你這個人太聰明，太危險。

從洪武三年封侯這一刻起，廖永忠頭上就懸了一把刀。

封侯之后，廖永忠繼續領兵。洪武四年，他以征西副將軍的身份跟湯和率水軍伐蜀，沿長江而上直取重慶，逼降明升，滅了大夏政權。這一仗打得又快又漂亮，廖永忠的水戰本事再一次得到了證明。

仗打完了，功勞簿上又添了厚厚幾筆。可那把懸在頭頂的刀，并沒有因為功勞多了就收回去。

洪武八年三月，刀落了。

廖永忠被賜死，年五十三。

罪名是什么？

坐僭用龍鳳諸不法事。

說他在家里用了龍鳳圖案的器物衣裳，違反了禮制。

這個罪名放在哪個朝代都算不上死罪。但朱元璋要你死，一件衣裳就夠了。

真正要他命的，從來不是那件衣裳。是將近十年前，瓜步渡口那條沉入長江的船。

朱元璋等了將近十年。等廖永忠把該打的仗都打完了，等他的水軍再也沒有用武之地了，然后找了一個最輕描淡寫的理由，把他送走。

廖永忠是朱元璋對開國功臣動的第一刀。在他之后，朱元璋又陸續處置了一大批功臣，但廖永忠排在最前面。為什么是他？因為他犯了朱元璋最忌諱的那條線。

不是不能干，是太能猜。

你能猜中我想殺誰，那你是不是也能猜中我下一個想殺誰？

那塊掛在廖永忠家門口的漆牌，“功超群將，智邁雄師”，到頭來倒像是一句讖語。功超群將不假，智邁雄師也不假。可這個“智”字，沒有救他的命，反而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