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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大廳的空調吹得人骨頭縫里都冷。
我把那張磨得發白的銀行卡遞進窗口,說銷戶。
柜員是個小姑娘,接過去敲了幾下鍵盤,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不對勁。
“先生,您這張卡里剛轉進一筆錢。”
“多少?”
她沒回答,把屏幕轉過來對著我。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至少三秒,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六十二萬。
緊接著她又說:“還有條附言,您要看嗎?”
我點點頭。她把界面調到附言欄,白色的框里只有一行字。我讀了整整三遍,手里的銀行卡差點掉在地上。
“還你了,孫磊。對不起。”
朱嫵。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進我記憶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01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銀行的。
六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我站在臺階上,手里的銀行卡捏得發燙。腦子里嗡嗡響,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亂撞。
六十二萬。朱嫵。還你了。
這怎么可能?
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十幾年沒撥過的號碼。按下撥號鍵,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還是空號。
當年我打了不下上百遍,每次都是這個聲音。后來我就不打了。認了。就當這輩子做了一筆賠本買賣。
我坐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顧不上地面燙屁股。點了一根煙,手有點抖。
六十二萬,十六年前。
那會兒我剛參加工作沒幾年,在縣城的一個事業單位當科員。工資不高,但勝在穩定。攢了幾年,加上父母支援的一點,湊夠了買房的首付。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2008年的秋天,一個星期四的下午。
我正坐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門被推開了。
朱嫵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像剛哭過。
她是我們高中同學,但畢業后很少聯系,只知道她嫁到了鄰縣,老公做點小生意,日子過得還行。
“孫磊,我有事求你。”
她一開口,聲音是啞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媽腦出血,在縣醫院搶救,要轉到省城做手術。醫生說得盡快,手術費加后續治療,至少六十萬。”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我家里只有十幾萬,能借的都借了,還差六十多萬。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
我當時就愣住了。
六十萬,不是小數目。
我那會兒卡里正好有六十二萬,是準備買房的錢。
女朋友陳芳催了好幾次,說房價一天一個價,再不買就買不起了。
可朱嫵站在我面前,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都在發抖。
“我給你打借條,一年,一年之內一定還你。”
我沒怎么猶豫。
也許是因為高中那會兒,朱嫵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誰有不會的題都問她,她從來不推脫。
也許是因為她媽我也見過,一個瘦小的農村婦女,騎著三輪車賣菜供她讀書。
總之,那天下午,我跟著她去了銀行,把六十二萬轉到了她的卡里。
她寫了一張借條,字跡歪歪扭扭的,手一直在抖。借條上寫著:今借孫磊人民幣六十二萬元整,一年內還清。落款是朱嫵的簽名,還按了個紅手印。
“謝謝。”她把借條遞給我,眼淚又下來了。“孫磊,我這輩子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沒事,你媽的病要緊。
那會兒我真的覺得,一年嘛,很快就過去了。
可我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六年。
02
陳芳知道這事后,差點把房頂給掀了。
“孫磊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六十萬,說借就借出去了?那是我跟你一起攢的買房錢!”
她站在客廳中間,聲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說話。
“她是你什么人?親妹妹?你跟她有血緣關系?”
“同學。”我小聲說。
“同學?就一個同學,你就能把全部家當借出去?你爸你媽知道不得氣死?”
我知道自己理虧,但話已經說出去了,錢也轉出去了。我只能說:“她寫了借條的,一年就還。”
“一年?”陳芳冷笑了一聲,“你信?反正我不信。”
那天晚上陳芳一夜沒理我。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幾件衣服回了娘家。
我打電話過去,她直接掛斷。
后來是她媽接的,說讓我冷靜冷靜,等朱嫵把錢還了再說。
我冷靜不下來。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每天給朱嫵打一個電話,問阿姨的病情怎么樣了。
她每次都接,說手術很成功,已經在恢復期了,讓我放心。
我問她還錢的事,她說快了,等阿姨出院就能想辦法。
半年后,電話就打不通了。
我找到她家,鄰居說她前陣子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又找到她娘家,她媽住的那個老房子也空了,門鎖都換了。
我心里慌了。開始到處打聽,從同學群里問,從她以前工作的地方打聽,甚至跑到了民政局查婚姻登記信息。
得到的消息讓我徹底傻眼。
朱嫵和她老公丁旭離婚了。
房子被法院查封,說是丁旭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債,拿房子抵押的。
丁旭跑路了,不知道去了哪個城市。
朱嫵帶著她媽也消失了,沒人知道她們去了哪里。
我把那張借條翻來覆去地看,恨不得把上面的字刻進眼睛里。
六十二萬。我攢了六年的血汗錢。買房的首付。陳芳的信任。
全沒了。
陳芳回來辦離婚手續的時候,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語氣很平靜:“孫磊,我不是不給你機會。我是對自己沒信心了。咱們都好好過吧。”
我沒答應離婚。
她在娘家住了大半年,后來才慢慢搬回來。
但家里的氣氛變了。
她不再跟我吵,只是話越來越少。
每回提到錢,她就會沉默,嘴角往下撇一下,那個表情比什么都扎心。
同事也知道這事。
開始在背后議論,說孫磊這小子腦子不好使,為個女同學把老婆本都搭進去了。
有人說得更難聽,說我跟朱嫵肯定有不清不楚的關系,不然誰會借那么多錢?
我沒解釋。越解釋越黑。
只是從那以后,我學會了低頭走路。
見到熟人繞著走,喝酒的時候從來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說漏嘴。
每個月工資卡交給陳芳保管,自己只留幾百塊零花。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那六十二萬,就當買了個教訓。
可誰能想到,十六年后的今天,這筆錢又回來了。
03
我在銀行門口坐了快一個小時,煙抽了半包。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芳發來的微信:“晚上回不回來吃飯?婉如的補習費明天要交了,一萬八,你下班記得去銀行取。”
補習費。
女兒婉如上高三了,成績不錯,老師說只要最后這一年沖一把,考個一本沒問題。
就是補習費太貴,一學期光補課就要一萬八。
陳芳省吃儉用,把家里的開銷壓縮到最低,還是覺得喘不過氣。
我看了看手里的銀行卡,六十二萬。
這筆錢,夠了。夠給婉如交完高三所有的補習費,夠把家里欠的債還清,夠給陳芳買她看了好幾年的那件大衣,夠讓這個家喘口氣。
可是,朱嫵怎么把這筆錢轉過來的?她去哪里了?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撥通了同學群里一個老同學的電話。他叫宋長生,跟朱嫵家是鄰居,平時消息比較靈通。
“喂,長生,你知道朱嫵現在在哪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怎么突然想起問她了?”
“有點事。”我沒說錢的事。
“我聽說她好像生病了,住在外地的醫院里。具體哪家醫院我不清楚,要不你問問蔣然,他跟朱嫵堂姐走得近。”
我掛了電話,又打給蔣然。蔣然說朱嫵的堂姐確實說過,朱嫵在省腫瘤醫院住院,病情不輕。
省腫瘤醫院。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
然后站起來,去銀行柜臺取了五千塊錢,剩下的六十一萬五還在卡里。
我給陳芳發了條微信:“有點事要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回來。”
沒等她回復,我直接打車去了省城。
省腫瘤醫院在老城區,一棟灰白色的樓,看起來很舊。我按照蔣然說的病房號,找到了住院部三樓的腫瘤科。
走廊里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幾個家屬坐在長椅上,臉上的表情都一樣,木木的。
我走到321病房門口,門虛掩著。我剛要推門,里面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把她弄哪去了?我可是她前夫,她有義務告訴我。”
我心里一緊,推門進去。
病房里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還有一個穿西裝的矮胖男人。那個矮胖男人轉過頭來,我一下子認出來了。
丁旭。朱嫵的前夫。
他也認出了我,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冷笑。
“喲,孫磊?你來得挺快啊。”
“你來干什么?”我問他。
“我來找我前妻。怎么,你也是來找她的?”
我沒理他,看向醫生。“請問,朱嫵在哪個病房?”
醫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丁旭,表情有些為難。“朱女士今天早上已經轉到ICU了,情況不太好。你們是親屬嗎?”
“我是她前夫。”丁旭搶先說。
“我是她同學。”我說。
醫生點了點頭。“那你們等一下,我去問主治醫生,看看能不能安排探視。”
醫生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丁旭。氣氛有些尷尬,還有點說不出的緊張。
丁旭上下打量我,眼神不太友善。“這么多年沒見,你還是老樣子。怎么,聽說她有錢了,來分一杯羹?”
“我不跟你說這個。”我轉身要出去。
“別走啊。”丁旭在后面喊,“我知道她給你轉錢了,對不對?六十二萬?你以為那是你的?告訴你,那是夫妻共同財產,我有一半!”
我停住了腳步。
丁旭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我已經找律師了,咱們法庭上見。”
04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丁旭說要告我,要分那六十二萬。
他說他是朱嫵的前夫,離婚的時候財產都沒分,現在朱嫵有錢了,他有一半。
我聽他說話的時候,差點沒忍住一拳打過去。但我忍住了。不是怕他,是怕在ICU門口鬧事耽誤朱嫵的治療。
丁旭這個人,我多少知道一點。
當年朱嫵嫁給他的時候,大家都說她嫁了個小老板,日子應該不錯。
后來才知道,丁旭根本不是做正經生意的人,倒騰二手車,倒騰化肥,什么都干,什么都不長久。
欠了一屁股債,把朱嫵娘家的房子都抵押了。
朱嫵離婚的時候,不但沒分到一分錢,還背了一身債。據說她媽生病那年,丁旭一分錢沒出,還逼著朱嫵拿錢給他還債。
現在朱嫵有錢了,他又冒出來了。
這種人,臉皮比城墻還厚。
我掏出手機,想給陳芳打個電話,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不知道該說什么。
告訴她我找到朱嫵了?
告訴她卡里那筆錢可能會被丁旭搶走一半?
告訴她我跑到了省城,明天還不一定能回去?
最后我發了個微信:“明天回去。一切都好。”
發完我就后悔了,這話說得太假。但已經發出去了,收不回來。
我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一晚八十塊,房間小得轉不開身。窗戶外邊就是燒烤攤,油煙味飄進來,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出現兩個畫面。
一個是朱嫵高中的樣子。
扎著馬尾辮,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坐在窗邊看書。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那時候她是班里成績最好的,每次考試都是第一。
老師都說,這個孩子有出息,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另一個是朱嫵站在我辦公室門口的樣子。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嘴唇在發抖。她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我知道,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不是那種輕易開口求人的人。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ICU。
醫生說朱嫵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但還沒脫離危險。
她做了胃癌切除手術,又感染了,在ICU里觀察。
我簽了探視單,穿上防護服,跟著護士進去了。
ICU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發出的滴滴聲。朱嫵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身上插滿了管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才四十多歲,但看起來像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臉上的皮膚蠟黃,沒有一絲血色。
護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朱女士,有人來看你了。”
她慢慢睜開眼睛,瞳孔有些渙散,看了我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她笑了。那個笑容讓我心里一酸。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錢收到了吧?”
我點點頭,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就好。”她又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很深很深。“我終于還上了。”
“你怎么……”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是不是想問我,這十幾年去哪了?”她閉上眼睛,歇了好一會兒才睜開。“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
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聲音很輕,有時候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離婚后她帶著她媽去了深圳。
沒學歷,沒技術,就從最底層做起。
在工廠流水線上干過,在飯店洗碗,在街上發傳單,能干的活她都干過。
后來有人介紹她去服裝廠,她學得快,慢慢從工人做到了組長,從組長做到了車間主任。
再后來,她用攢下的錢跟人合伙開了一家小服裝廠。
前幾年行情好,賺了點錢。
去年終于存夠了六十二萬,她想都沒想,就轉到了當年那張銀行卡上。
“那張卡號我一直記著。”她說,聲音越來越輕。“十六年了,從來沒忘過。”
轉到卡的那一天,她去做了體檢,查出了胃癌。已經是晚期了。
“我不是不還你,是想再攢多一點。”她的眼眶紅了。“孫磊,我對不起你。”
05
從ICU出來,我靠在走廊的墻上,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哭。為她,還是為自己,還是為這十六年里所有被那六十二萬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子。
護士遞給我一杯水,我接過來,手在發抖。
“她的情況……怎么樣?”我問醫生。
醫生搖搖頭,表情很沉重。“癌細胞已經擴散了,雖然做了切除手術,但效果不理想。接下來只能靠化療維持,但……希望不大。”
“大概還有多久?”
“很難說,可能幾個月,也可能……”
他沒說完,但我懂了。
我坐在ICU門口的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震了幾下,是陳芳打來的電話。
我接起來,她劈頭蓋臉地問我:“你昨晚去哪了?婉如的補習費取了沒有?”
“沒有。”
“什么叫沒有?明天就要交了!”
“陳芳。”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抖。“朱嫵快不行了。她在ICU。”
電話那頭安靜了。
“她……還了我六十二萬。”我說。
我能聽到陳芳的呼吸聲,很重,很慢。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
“回來再說吧。”她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發愣。陳芳沒有像以前那樣吵,也沒有罵我。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吵架更讓人心慌。
我回到小旅館,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朱嫵的樣子,還有她說的那些話。
“我不是不還你,是想再攢多一點。”
這句話像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十六年,她用了十六年才攢夠這筆錢。
而這十六年里,我一直在恨她,覺得她騙了我,覺得她是個不講信用的人。
我甚至想過,如果有一天見到她,一定要罵她一頓,讓她把錢還給我。
可現在她真的還了,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我翻了個身,看到床頭柜上放著那張銀行卡。里面的六十二萬,足夠解決我家里所有的問題。婉如的補習費、房貸、陳芳一直想買的那個保險……
可是這筆錢,是用朱嫵的命換來的。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這筆錢我不能要。
可如果不要,婉如怎么辦?陳芳怎么辦?這個家怎么辦?
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想得腦袋都要炸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眼睛腫得睜不開。洗臉的時候照了照鏡子,胡子拉碴的,活像個流浪漢。
我剛收拾好準備去坐車,手機響了。是宋長生打來的。
“孫磊,你在省城嗎?”
“在。”
“那啥,有個事兒跟你說。”他的語氣有些猶豫。
“丁旭這兩天在同學群里到處說你跟朱嫵有不正當關系,說那筆錢不是借的,是你給朱嫵的‘分手費’。還說要起訴你,讓你把六十二萬吐出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別理他,”宋長生說,“那家伙不是個東西。我跟幾個老同學都商量好了,到時候給你作證,證明那筆錢是借的。”
“不用。”我說,“我自己能處理。”
掛斷電話,我坐在床邊,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陳芳的號碼。
“喂。”她接得很快。
“我坐下午的車回去。”我說。
“好。”
“陳芳……”
“嗯?”
我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什么都說不出來。
“沒事,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我給朱嫵的主治醫生打了個電話,問能不能預留朱嫵的醫療賬戶。
醫生說可以。
我又去了銀行,把那張卡里的六十二萬全部轉到了醫院的專用賬戶上,備注寫的是“朱嫵醫療費”。
辦完手續,我站在銀行大廳里,看著轉賬成功的回執單,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筆錢,我帶回來。
我要還給朱嫵。
不是用錢,是用她的命。
06
回到縣城已經是傍晚了。
我推開家門,陳芳正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一杯茶,沒喝,已經涼透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
我從包里掏出那張轉賬回執單,放在她面前。
“我把錢轉到醫院賬戶了,給朱嫵治病的。”
陳芳沒看回執單,只是盯著我。
“你瘋了?”
“我沒瘋。”
“六十二萬,”她一字一頓地說,“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婉如還有一年就高考了,家里還有房貸……”
“我知道。”我打斷她。“可是陳芳,朱嫵快死了。她把命都搭進去了,就是為了還我這筆錢。我拿著這筆錢,心里不安。”
陳芳沒說話。她低下頭,雙手撐著額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在她面前蹲下來,想說點什么,但找不到合適的詞。
過了好久,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那你告訴我,咱們怎么辦?”
“我會想辦法。”我說。“借也好,貸款也好,我不會讓婉如受委屈。”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看了很久,忽然說:“你變了。”
“變了?”
“以前你遇到這種事,只會躲。這次你沒有。”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也許是因為,我再也躲不掉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婉如回來了。她聽說了朱嫵的事,沉默了一會兒,說:“爸,補習費我可以不補了。我自己復習也能考上。”
“不行。”我語氣很堅決。“該補的還得補。”
婉如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我坐在陽臺上抽煙。天已經黑透了,遠處有零星的燈光閃閃爍爍。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孫磊,我是丁旭。收到我的律師函了嗎?”
我的心沉了下來。“什么律師函?”
“我寄到你單位了。法院的傳票應該也快到了。我告訴你,那六十二萬,你一分也別想獨吞。”
“丁旭,那筆錢我已經轉到醫院賬戶了。”
“什么?”他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你瘋了?那是我的錢!”
“那是你前妻的命錢。”我說。“她快死了,你知道嗎?”
“關我什么事?她跟我離婚了,她的錢我有一半!”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但我沒發火。我平靜地說:“你想要錢,去找法院。我等著。”
掛了電話,我把丁旭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陳芳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身后。
“是他?”
“嗯。”
“真要打官司?”
“打就打。”我說。“我不怕他。那筆錢是朱嫵的救命錢,不是他丁旭的分手費。”
陳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要是真打官司,咱們得找個好律師。”
我轉頭看她,她的表情很認真。
“我已經打過電話了,”她說,“表妹夫在省城認識一個律師,專門打經濟案的。”
我心里一熱,眼眶有點酸。
陳芳沒看我,轉身往屋里走。“早點睡,明天我陪你去單位請假。”
07
第二天一早,我和陳芳一起去了縣城的律所。
律師姓羅,四十來歲,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看了我帶來的材料——那張借條、銀行的轉賬記錄、以及朱嫵那封附言的截圖——沉思了好一會兒。
“這個案子核心就一件事,”他推了推眼鏡,“丁旭能不能證明那筆錢是夫妻共同財產。”
“那是朱嫵的還款,怎么會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問。
羅律師笑了笑,很無奈的笑。
“法律上有個麻煩的地方:朱嫵轉給你的錢,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而丁旭聲稱這筆錢是朱嫵在離婚后賺的,但朱嫵和他的離婚協議上確實沒有明確分割財產。如果丁旭能證明那筆錢是朱嫵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累積的,那他就有權要求分割。”
我心里涼了半截。“那怎么辦?”
“別急。”羅律師打開一個文件夾。
“我查過朱嫵的時間線——她跟丁旭是2008年離婚的,之后去了深圳打工。她賺的錢,全部發生在離婚以后。這個在時間上是可以證明的。”
“那丁旭憑什么還要分?”
“因為他沒證據。”羅律師說。“但訴訟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鏈。問題是,朱嫵的病情能等嗎?”
我沉默了。
“還有一個辦法,”羅律師說,“你把這筆錢原路退回朱嫵的賬戶,讓朱嫵的直系親屬來處理。這樣丁旭就沒法起訴你了。”
“她的直系親屬只有她媽,但她媽已經不在了。”
“那她有沒有別的親屬?”
我搖了搖頭。朱嫵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她是獨女,沒有兄弟姐妹。
“那就麻煩了。”羅律師嘆了口氣。“這筆錢卡在你手里,丁旭起訴你,你要么被拖進官司,要么還給他一半。”
“我不會給他一分錢。”我說。
“那就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羅律師看著我,“你愿意嗎?”
“愿意。”
羅律師點了點頭,拿出一份委托書讓我簽字。
離開律所的時候,天又開始下雨了。陳芳撐著傘走在我身邊,我們都沒說話。
回到單位,我請了三天假。領導看了我一眼,沒多問,直接批了。也許是我憔悴的樣子說明了一切。
下午,我去了醫院。
朱嫵已經從ICU轉出來了,回到了普通病房。
她瘦得皮包骨頭,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些。
看到我來,她笑了一下,笑容虛弱得讓人心疼。
“你怎么又來了?”
“來看看你。”
“你……把錢轉醫院了?”她問。我點頭。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孫磊,你不要這樣。我欠你的……”
“你什么都沒欠。”我打斷她。“你欠我的,已經還清了。現在是醫院欠你一條命。”
她哭了很久,哭得咳了起來。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說:“丁旭要告你?”
“你怎么知道?”
“他給我打過電話。”她的眼神很冷。“我說了,那筆錢是我的,不關他的事。他要是敢上法庭,我就請人給他作證。”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別操心了,好好養病。”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很冰。
“孫磊,我這一輩子,欠你最多。對不起,以前沒機會還。現在有機會了,又給你添這么多麻煩。”
我搖了搖頭。
“你不是麻煩。”
她松開我的手,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08
丁旭的律師函在三天后到了。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正式的訴訟材料。
丁旭的訴訟請求很明確:要求法院確認那六十二萬屬于朱嫵與他的共同財產,要求我返還一半,也就是三十一萬。
我把材料拍成照片,發給了羅律師。羅律師很快回了電話:“他的訴求很強硬,但證據不足。你別擔心,我會在庭審前把材料準備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發愣。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對面的樓正在施工,挖土機的轟鳴聲一陣一陣傳來。
同事老趙推門進來,看到我桌上的律師函,問我怎么回事。我只說了一句“私事”,他也沒多問。
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沉默。
在單位,我從來不說自己的事。家里的事、錢的事、朱嫵的事,我都壓在心里。同事們只知道我老婆管得嚴,家里不寬裕,但不知道具體為什么。
現在好了,連法院都要知道了。
我苦笑了一下,把律師函收進抽屜里。
晚上回到家,陳芳已經做好飯了。婉如在房間里學習,我們倆坐在飯桌前吃飯。氣氛有點沉默。
“羅律師怎么說?”陳芳問。
“說問題不大,他能解決。”
“那就好。”陳芳夾了一筷子菜到碗里,停了一下,抬頭看我。“你這兩天瘦了。”
“你也是。”
她又低下頭,吃了幾口飯,忽然說:“要不……我們請幾天假,去醫院陪陪她?”
我愣住了,看著她。
“你不是說她沒親人嗎?”陳芳說。“人快沒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怪可憐的。”
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很復雜的、又酸又脹的感覺。
“好。”我說。
第二天,我和陳芳一起去了省城。
帶了一保溫壺的雞湯,是陳芳早上起來燉的。
我們到病房的時候,朱嫵正躺在床上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沒有,就是一堵灰撲撲的墻。
看到陳芳,朱嫵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紅了。
“嫂子,你怎么來了?”
陳芳把保溫壺放在床頭柜上,說:“聽說你身體不好,來看看你。給你帶了點雞湯,趁熱喝了。”
朱嫵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想說什么,但嘴唇在發抖,什么都沒說出來。
陳芳給她倒了碗雞湯,喂她喝。朱嫵喝著喝著,忽然哭出聲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她的藥費還有多少?”
“還夠一個療程的。”醫生說。“你上次轉的錢,已經把之前的欠費都補上了。后續治療我們還在評估。”
“那就繼續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醫生看了我一眼。“她是你什么人?”
“同學。”我說。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從醫院出來,我和陳芳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太陽暖洋洋的,但風吹過來還是有點冷。
陳芳說:“她那個前夫,真不是個東西。”
我沒說話。
“你打算怎么處理丁旭那個事?”
“打官司唄。”我說。“打到底。”
陳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陪你打。”
我轉頭看她,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嘴角帶著笑。
“以前是我不好,”她說,“遇到事情只會跟你吵。”
“不怪你。”我說。“是我當年做決定的時候沒跟你商量。”
我們都沒有說話,就這么坐了一會兒。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云被染成了橘紅色。
09
開庭的日子定在兩周后。
這兩周,我一邊上班一邊往醫院跑。
朱嫵的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喝碗粥,壞的時候整夜整夜地發燒。
醫生說她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第二次化療了,只能是靠藥物維持。
我每次去醫院,都告訴她要撐住。
“庭審快了,等你贏了官司,我帶你去吃好的。”
她笑,笑得很虛弱。“好,我等著。”
開庭那天,我一早就到了法院門口。陳芳穿了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很精神。羅律師也到了,手里拿著厚厚一摞材料。
丁旭也來了,身邊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禿頂男人,應該就是他的律師。丁旭看到我,冷哼了一聲,什么都沒說。
庭審開始,法官先核實了雙方身份。
丁旭的律師先發言,說那六十二萬是朱嫵在離婚前積累的財產,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我無權占有。
輪到羅律師發言了。他站起來,拿出了一個文件袋。
“法官,我這里有一份朱女士的銀行流水記錄。記錄顯示,朱女士名下的所有存款,都是在2008年離婚后存入的。她在離婚前沒有任何存款,離婚后靠在深圳打工賺的錢一點點存起來的。這份記錄有銀行蓋章,可以證明這些錢是朱女士的個人財產。”
法官看了看材料,點了點頭。
丁旭的律師又開口了:“請問,這些銀行流水能證明什么?她離婚后賺的錢,就不能是夫妻共同財產嗎?根據婚姻法,離婚時未分割的財產,離婚后發現仍可以分割。”
“丁先生說得對。”羅律師笑了笑。
“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這些財產是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產生的。而朱女士的所有存款,產生的時間都在離婚后。換言之,這些錢與丁先生無關。”
“那你們怎么證明這些錢是離婚后才存的?”丁旭的律師追問。
羅律師從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這里是朱女士的社保記錄和工資單。從2009年到2023年,她在深圳的三家服裝廠工作過,工資收入全部有據可查。六十二萬,是她十四年打工和創業的積累,每一分都有來路。”
法官接過材料,翻看了一下。
“還有就是,”羅律師繼續說,“朱女士在離婚后曾經向法院申請過丁先生的財產分割。當時的記錄顯示,丁先生和朱女士在離婚時已經簽署了財產分割協議,雙方財產已經清算完畢。這份協議,我已經提交給法院了。”
法官翻開最后幾頁紙,看了看,又看了看丁旭。
“丁先生,你確認你在離婚時和朱女士簽署過這份財產分割協議嗎?”
丁旭的臉色變了,扭頭看了看他的律師。
律師低聲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臉色更難看了。
“這……這協議我簽過,”他結結巴巴地說,“但當時她騙我簽的,說只是為了辦手續方便……”
“簽了就具有法律效力。”法官打斷他。“根據這份協議,你們的財產在離婚時已經分割清楚,不存在后續財產的分割權。”
丁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鐘后宣判。
我和陳芳坐在旁聽席上,手緊緊握著。我不敢看她,怕自己的表情太明顯。
十五分鐘后,法官回到法庭。
“根據雙方提交的證據和陳述,本庭認定:涉案六十二萬元人民幣系朱嫵個人財產,與丁旭無關。丁旭要求孫磊返還三十一萬元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本案訴訟費由丁旭承擔。”
丁旭的臉徹底黑了。他猛地站起來,想說什么,但被他的律師拽住了。
我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法官,謝謝您。”
10
出了法院大門,太陽明晃晃地照著。
陳芳挽著我的胳膊,我們走在法院門前的臺階上,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氣息。
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來。
“孫先生,朱女士的病情突然惡化,請您盡快來一趟。”
我拽著陳芳就打車往醫院趕。
到了病房,朱嫵已經被送進了搶救室。我和陳芳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緊緊握在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過了快兩個小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情況怎么樣?”我沖上去。
醫生看著我,沉默了一下,說:“暫時穩定下來了。但是……情況不太樂觀。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我們盡力了。”
我靠在墻上,心里堵得厲害。
“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醫生點點頭。
我換好防護服,走進病房。朱嫵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眼睛閉著。我走到床邊,她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我,嘴角動了一下。
“庭審……怎么樣?”她的聲音很輕。
“贏了。”我說。“丁旭一分錢都拿不到。”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但力氣很小。“那就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你別說話了。”我坐到床邊。“好好休息。”
“孫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我快不行了,我知道。”
“別胡說,你還能好。”
她搖頭。“幫我……幫我把我媽的照片……放在我身邊……我想她了。”
我從她的包里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是一個瘦小的農村婦女,站在三輪車前笑。我把照片放在她枕頭邊。
她看著照片,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我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了……下輩子……還你。”
“不要說了。”我喉嚨發緊。
她慢慢閉上眼睛,手還握著我的。
我在她身邊坐了很久。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房間里很安靜。
后來,護士進來了,讓我去辦手續。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她。她側躺著,手還握著那張照片。
我從病房里出來,陳芳站在走廊里,眼睛紅紅的。
“她……還好嗎?”
我搖搖頭,說不出一句話。
陳芳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她的肩膀在發抖。我抱著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么累過。
后來,我辦了出院手續。朱嫵又住了三天,病情一直不穩定。
第四天早上,醫院打來電話,說朱嫵走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衣服,躺在床上,表情很安詳。枕頭旁邊還放著那張照片。
護士遞給我一個信封,說是朱嫵留給我的。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她寫字的手已經沒什么力氣了。
“孫磊,謝謝你。這輩子,我值了。”
我把信紙折好,放進內衣口袋里。
那天下午,我和陳芳一起去了醫院后面的太平間。把朱嫵的照片放在她身邊,然后看著工作人員把她推了進去。
回來的路上,陳芳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
“以后……我們都好好的。”
我點點頭,反握住她的手,沒松開。
晚上回到家,婉如已經做好了飯,擺了一桌子。我坐在飯桌前,看著她,又看了看陳芳,心里忽然覺得很踏實。
飯桌很吵。
廚房的燈很亮。
活著的人,得替走了的那個人,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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